与海峡三子比肩的殷雪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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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海峡三子比肩的殷雪村医生

文图·陈煜

殷雪村（图源：李急麟，《新加坡的宅邸1819-1942》）

殷雪村医生（1877-1958）是林文庆医生的挚友与姻亲，其精彩的一生是南来华人的另一种典范。祖籍江苏常州，殷雪村是殷荣康与吴淑懿所生四子三女中的第三个儿子，其幺妹殷碧霞为林文庆的第二位夫人。殷雪村1877年生于鼓浪屿，1958年4月2日在新加坡逝世，享寿82岁，葬于比达达利基督教坟场。本地英文报纸在报道殷雪村逝世的消息时，介绍他是侦探推理系列小说《侠圣》（The Saint）创作者莱斯利·查特里斯（Leslie Charteris）的父亲。

殷雪村在福建的教会学校接受华英双语教育，受聘南来新加坡从事闽语传译，随后前往美国和加拿大学医，在英国考取行医资格，回到新加坡成为本地最早的华人西医之一。他与林文庆合办九思堂药房，有着敏锐的商业头脑，投资保险业、金融业、种植业与加工业等，担任多家公司的董事。殷雪村穿梭于华语和英语两大群体，推动社会改革，为华族争取权益，是活跃的知识分子。1911年至1913年间，他获选担任市政局委员，1920年受封为太平局绅。本文追溯殷雪村在中国、北美与英国的教育经历，为海峡殖民地做出的社会贡献，以及他与长子莱斯利之间非同寻常的父子缘。

在中国、北美、英国的教育

林博爱1925年编纂出版的《南洋名人集传》第二集下册，对于殷雪村的教育经历做了较为详细的记录——9岁进入厦门福音堂义学，11岁前往泉州教会义学肄业，14岁学医于厦门同昌药房约一年，后到台湾继续在药房学习约一年，随后就读于福州仓山鹤龄英华书院，五年半后毕业。殷雪村的简历显示他在福建的教会学校完成良好的华英双语教育，在厦门与台湾的药房奠定学医的基础，却没有机会在中国接受高等医学教育。

殷雪村曾回忆，21岁时受高薪聘请来到新加坡，在第二警察署担任闽语（福州官话）传译员，当时能够从事这项工作的人非常少。他来到新加坡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住处，所幸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林志义（林路），即抗日英雄林谋盛的父亲。这位福建头家不仅为他提供住宿，在获知其学医志向后，慷慨资助学费，使得他能够前往西方国家深造。1899年8月，殷雪村离开新加坡前往美国密歇根大学学习，两年后转到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继续学业，1903年以第二名的成绩完成医学专业学习，并获得银质奖章，成为该校有史以来首位获此荣誉的东亚人。

毕业后殷雪村意识到加拿大的医学学位无法在新加坡注册，决定前往英国再读个相关课程，于1903年9月抵达伦敦，在伦敦大学医院（University College Hospital）通过考试，1904年6月获得行医资格，次年初回到新加坡，先是担任林文庆的助手，随后与其共同经营九思堂西药房。1907年，殷雪村邀请毕业工作不久的幺妹殷碧霞来新加坡，将其介绍给丧偶的林文庆，两人于1908年4月在鼓浪屿结婚。殷雪村与林文庆是相互扶持的密友，1909年林文庆为中国政府事务奔忙的时候，殷雪村接手主持九思堂药房；1913年殷雪村因健康问题前往欧洲休养时，林文庆则替他照顾药房工作。

新加坡的一组专业人士，编号6为殷雪村医生（图源：莱特主编，《英属马来亚的20世纪印象：历史、人物、商业、工业与资源》）

海峡殖民地社会改革家

殷雪村出生于基督教家庭，其开明的父母提倡男女平等，推动废除地方传统陋习，尤其是女性的不平等待遇。1899年6月，在宋旺相的主持之下，来到新加坡不久的殷雪村，在中华基督教会（Chinese Christian Association）发表关于华人妇女缠足问题的演讲。从欧美学成归来之后，殷雪村于1906年成为海峡三子（林文庆、宋旺相、伍连德）主编的《海峡华人杂志》的第四位编辑，与他们并肩推动海峡殖民地华人的教育与社会改革。他也常常投书《海峡时报》，针对时事发表看法。

虽然出生成长于福建，殷雪村因职业与教育背景，很快融入海峡殖民地生活，以专业人士的身份出席英国殖民地政府举办的活动。1911年5月，海峡华人社群为了规范管理华人足球比赛与足球俱乐部，成立海峡华人足球协会（Straits Chinese Football Association），殷雪村为创会会长，宋旺相担任副会长，为促进本地华人足球运动的发展做出贡献。

在中国出生成长的殷雪村熟悉福建各地方言，活跃于华语社团，是中华总商会、怡和轩等机构的董事委员，也因其学识成就常常代表华族发言。1905年底，本地华人贸易商在同济医院开会讨论抵制美国商品，刚刚返回新加坡后不久的殷雪村是六位发言人之一。身为华人西医的殷雪村与林文庆，以及一些华人有识之士，曾共同推动海峡殖民地与马来联邦各州府的华人反鸦片戒烟运动，在马来亚各地组织大会。1907年，殷雪村与陈武烈作为新加坡代表前往怡保出席反鸦片戒烟大会，随后前往槟城演讲。同年7月，4百多位华英各界人士在禧街中华总商会举行反鸦片戒烟会议，华族代表包括中国驻新加坡总领事左秉隆、林文庆、殷雪村、郑聘廷、陈武烈等。这次会议由殷雪村担任主席，以粤语进行，翻译成福建话，林文庆则以福建话做了振奋人心的发言。

殷雪村的社会活动多与其医学专业背景密切相关。1908年3月，在槟城举行的第二次戒烟会议上，殷雪村提出海峡殖民地和马来亚联邦政府须即在各医院设立或保留若干床位，为鸦片瘾君子提供治疗。1911年12月15日，孙中山从欧洲回中国途经新加坡，殷雪村是在码头迎接的华人支持者之一，媒体推测中国政府有意邀请他担任医务总监。1930年国际联盟会卫生部东方司在新加坡举行会议，殷雪村是星洲埠华人代表，也是委员之一。抗战爆发后，中国红十字会于1937年10月致电新加坡华社请求医疗支援，为此成立卫生部，由殷雪村担任主席。林文庆由厦门返回新加坡后，正式成立南侨总会医药委员会，由其担任主席，殷雪村则担任委员。

与《侠圣》创作者的父子缘

殷雪村长子莱斯利（图源：网络）

莱斯利创作的《侠圣》系列小说之一的封面（图源：亚马逊网站）

在海峡殖民地的华人中，殷雪村的婚姻家庭是非同寻常的。他在英国学习工作时与护士莉迪亚·佛罗伦斯·博伊尔（Lydia Florence Bowyer）相识相恋，这位英国姑娘跟随他来到新加坡，生下两位华英混血的儿子，将他们的姓氏定为Bowyer-Yin，即中国父亲与英国母亲的姓氏合并。1907年5月12日长子莱斯利在利安尼山路（Leonie Hill Road）宅邸Lydia出生，1910年10月7日次子罗伊（Roy）在该路的另一处宅邸Florentia出生。本地媒体对于殷雪村的介绍，均称其夫人为莉迪亚，育有两个儿子。然而，殷雪村逝世时，媒体报道其遗下妻子及6个儿子，其中三位在本地，三位在国外。可以推断，殷雪村除了长子莱斯利与次子罗伊，还有来自另一段婚姻关系的四个儿子。

殷雪村的六个儿子中，以长子莱斯利最负盛名，既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遗憾。年仅19岁的莱斯利在新加坡父亲的豪宅中，以笔名Leslie Charteris写下了第一部小说Esquire，只花了两个月时间。他返回英国后将这部小说卖出40英镑，随即从剑桥大学法律系退学，开始职业写作生涯，后来凭借系列侦探推理小说《侠圣》，成为国际著名的作家与编剧，其小说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也被搬上好莱坞荧幕。莱斯利的盛名亦流传至马来亚，1939年7月其作品《金山大盗》在新加坡上映，1949年The Free Press开始连载《侠圣》，马来亚读者知道他是本地名医殷雪村的长子，也为这位新加坡之子感到自豪。

1951年8月，新加坡盛传莱斯利即将重回故土，记者专程前往殷雪村高雅的宅邸采访，已是75岁之龄却依然隽硕的殷雪村坐在舒适的椅子上抽着香烟，回忆已经25年未见的长子的往事。莱斯利出生成长于新加坡，先是在耶稣圣婴修道院学校（CHIJ）读书，后进入圣安德烈学校，从小显示出惊人的写作才华，不到10岁就在《海峡时报》发表诗作，并在家里出版杂志，身兼编辑、插图师、印刷者、出版人各职，每期至少有两本，一本卖给父亲，一本卖给母亲。

莱斯利曾回忆其家庭教育深受英国母亲与保姆的影响，成年之前就有过3次环球旅行，直言不讳因追求理想而与父亲关系不睦。由于跨国婚姻的关系，殷雪村与夫人在新加坡、英国和中国都有牵挂，常常分居各地。1908年4月，殷雪村夫人带着不到一岁的莱斯利返回伦敦，一年之后，殷雪村前往英国与他们团聚，1910年再返回新加坡生下次子。1916年5月，殷雪村也曾带着家人前往中国。然而，在莱斯利11岁时，母亲带着他和弟弟回到英国，将他送入英格兰的Rossall School就读。他曾对记者称“那是一生中最不快乐的时期”，记者推测是因为孤单的他在学校受到华人血统的困扰。

中学毕业后，莱斯利遵从父亲的意愿进入剑桥大学学习法律。19岁的他回到新加坡，要求通过法律途径更改姓氏，放弃以父母姓氏合写的姓氏，采用自己创造的笔名姓氏Charteris作为自己的法律姓氏，这一行为令殷雪村极为不悦，在好友的劝说之下不得不尊重他的决定。莱斯利曾回忆，父亲明白他的志向与能力，却认为写作难以谋生，希望他成为律师，他也非常固执，决心与家庭断绝往来，直到写作有所成就后，才重新以书信与父亲联系，却再也没有回到新加坡与父亲相见。殷雪村去世时，约200位亲戚和密友出席其葬礼，收到超过300个花圈，包括身在美国的莱斯利致敬的。

结语

殷雪村的经历显示南来华人移民的多样性。鸦片战争后基督教会在福建推动教育，培养出相当数量的华英双语人才，他们有机会下南洋获得体面的工作，凭借学识参与本地的社会活动。殷雪村南来新加坡后获得深造的机会，在林路的资助下前往英美留学，显示福建人深厚的地缘网络，对于有才华的华人青年的赏识与托举。出生于福建的殷雪村熟悉华族文化亦了解华族的弊病，在西方国家学成后返回新加坡，作为跨文化的双语专业人才，与海峡三子比肩推动社会改革。

殷雪村与夫人的跨国婚姻亦显示移民家庭的问题，他们在不同国家之间流动迁移，所养育的混血孩子有着与华人不同的教育经历与家庭观念。莱斯利在成长过程中对于血统与身份感到困扰，成年之后放弃血缘关系与家族财富，违背父亲的意愿追寻自己的理想，走上职业写作的道路，以自己的才华赢得世人的尊重，成为父亲的骄傲，也成为马来亚华人的荣光，其影响力至今为人所铭记。

文献来源：

[1]林博爱主编，《南洋名人集传》第二集下册，1928，槟城：南洋民史撰修所。

[2]《南洋商报》

[3]《星洲日报》

[4]《Eastern Daily Mail And Straits Morning Advertiser》

[5]《Malaya Tribune》

[6]《Pinang Gazette And Straits Chronicle》

[7]《Singapore Standard》

[8]《Singapore Free Press And Mercantile Advertiser》

[9]《The Singapore Press》

[10]《The Straits Budget》

[11]《The Straits Ec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