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路过这个世界——写给所有曾经相遇，也终将告别的人和景物

风走过，雨走过。

风吹皱河面，也吹动树的年轮，雨落入泥土，也落进人的记忆。总以为，自己走过了山川海角，其实，是风替我们打开道路，雨替我们收藏眼泪，而时间，一直站在身后，默默地翻阅生命这一册没有重印的书。

树知道。

云也知道。

它们守候了多少个春夏秋冬，见过难以计数的离合悲欢。春天的新芽，去年落叶时留下了叮咛；秋天则飘零下一片叶子，或许，正是另一棵树来年的希望。

天地从来不急着解说什么，仅静静地运行，让四季说话，让晨昏更替，让每一个来到世上的人，在有限的岁月里，寻找属于自己的亮光。

而我们，都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亦没有哒哒的马蹄。

呱呱坠地，来到这个世界，嚎啕响起了存在的声音；弥留的时刻，大多未来得及说完最后的一句话。人生的长度，没有人能够预先丈量，却总有人愿意，在这一段磕磕碰碰的路上，与我同行。于是，我们开始学习陪伴。

小时候，以为世界很渺小。人生彷佛就是东陵福组屋门前的一条窄廊，一座巴刹，一间间的杂货铺，还有联邦道上一辆辆缓缓驶来的巴士。上学的清晨母亲把餐盒放进书包，叮嘱着零用钱不要乱花，要储蓄，日后再建起一个“厝”。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牢牢住在脑海里几十年的岁月。父亲黎明摸黑驾起黑黄德士，开始是没有空调的日子，车前的小风扇规律地转动发出岁月的声响，载我上学的途中偶尔还会穿过黄泥小路。

邻里源金咖啡店的叔叔，拂晓就掀起木的门板，从晨曦一直忙碌到黄昏。浓浓的咖啡香，混着炭火牛油面包的气味，加上两粒生熟蛋，是周末和爸爸一起快乐的早餐，幸福就是那么简单。

一块一毛钱的万豪顿巧克力，一包三角形的黛西牛奶，一本已经翻得卷边的小叮当漫画本，一场午后骤雨下水沟里放逐的纸船，都足以让整个童年闪闪发光。放学以后学习骑脚踏车，在五脚基里追逐风，轮胎辗过积水，溅起一串银亮的水花，脚踝湿了，拖鞋脏了，从来也不在意。周末和邻居们一起在东林小学的篮球场上，把时间踢成一粒粒塑胶球，踢成了黄昏，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昏黄的灯光像阿嫲慈祥的眸子，静静守望着回家的我。飞蛾不断扑向灯火，拍打着透明的翅膀。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宿命，只觉得，光亮所在，就是心之所向。长大后才明白，飞蛾并非不知道火焰会灼伤自己，它只是相信，生命总该向着光明飞去。

多年以后，同一条街上，有些杂货铺已经加入“益康”便利店，炎日下店里的冷气招徕顾客。巴士不再需要剪票员，车厢里再也听不到印度同胞以福建话的吆喝声。那个把零钱装在布袋里的年代，随着五颜六色的票根，一起收藏进了时光深处。曾经记账的“555”簿子早已泛黄，老杂货铺的老板却依然记得一户户人家的名字，那是街坊之间，曾经一种不必写进契约的信任。

城市愈来愈高。玻璃帷幕一层层覆盖天空，钢筋与水泥不断向上攀升，电梯代替了楼梯，手机代替了书信，视讯会议代替了长途跋涉。世界忽然变得很近，近得只剩下一块发光的屏幕。人与人之间，却仿佛隔着越来越长的沉默。我们每天都在发讯息，却越来越少聆听。

每天赶路，越来越少停驻脚步，看一朵花缓缓绽放，看一片云渐渐飘移，看夕阳如何一点一滴地把城市染成黄金。

直到某一天，憬然发现父亲走路慢了，母亲头发白了，镜子里的自己，眼角也开始收藏起岁月细细镌刻的纹路。时间没有声音，只是悄悄地把一个少年，转变成了一位父亲，变成朋友口中的老同学，变成了孩子们眼里的依靠。

终于明悟，人生真正值得珍惜的，从来不是走过了多少地方，而是在漫长的旅途中，究竟陪伴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曾经真心陪伴过自己。我常常想，人这一生，究竟留下什么？是名片上的职衔？是银行簿子里的数字？还是别人茶余饭后偶然提起的一段故事？后来，我越来越相信，一个人真正留下来的，并不是拥有过什么。夜晚的一盏街灯，它不会记得每一个经过的人。可是，每一个曾经在灯下走过的人，都借过它的一点光。

我们走出了童年的街巷。背起行囊，离开熟悉的屋檐，走向更辽阔的天地。我们搬迁，搬离了女皇镇，搬迁到更加宽敞的房子。以为成长就是不断往前走，走得越远，看到的世界越大，拥有的东西越多，人生就越完美。

年轻的时候，总向往未来，展望一切无限的可能。一张车票，可以带我去陌生的城市；一封录取通知书，可以打开另一扇门；一次面试，一份工作，一场相遇，都可能改变人生的方向。我开始穿上衬衫，系上领带，在高楼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晨早的人潮像河流一样涌向市中心，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梦想，也背负着自己的压力。电梯门打开又关闭，楼层数字不断往上跳动，仿佛人生也随着数字，一阶一阶攀升。

我们都很努力。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努力追赶时代的脚步，努力在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里，留下自己的名字。我们走过校园的康庄大道，也走过社会复杂的阶梯；走过第一次成功的喜悦，也走过失败时无人知晓的夜晚。成长，其实并不是从少年变成成年人那么简单。

在风霜雨雾中成长，偶尔有苦水，我们却始终深信明天会有阳光。那些年，遇见许多人，有人陪我走过了青春，有人在某个转角处悄然离开，有人留下了名字，有人只隐约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无论相遇长短，每一个人，都曾经参与过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爱情也是如此。年轻的时候，爱情像一颗刚萌生的种子，带着羞涩，也带着倔强。一个眼神，可以让天空突然变得明亮；一句简单的话，可以让平凡的一天拥有意义。我们曾经坐在树下聊天，没有苹果，没有牛顿，也没有改变世界的伟大发现，只有两颗年轻的心，说着未来，说着理想，说着那些当时认为永远不会实现，却又无比相信的事情。我们谈诗，谈远方，谈生命应该成为怎样的模样。

手机还没有成为生活的中心，讯息还需要等待，思念还需要积累。那时候，一封信可以保存很久，翻读了又翻读，就像先人的侨批一样珍惜，因为一次见面可以期待很久。

后来，科技改变了一切。史蒂夫·乔布斯让一个时代重新想象人与世界的关系。一个小小的屏幕，把资讯、影像、声音和距离重新排列。世界从未如此方便，人与人的连接从未如此快速。

可是，在便利之外，我们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我们不再等待。

不再因为一封信的迟迟不到而牵挂，不再为了一个约定提前许久准备，不再因为一次相逢而珍惜整个下午。时代带走了许多麻烦，也带走了一些浪漫。

然而，人内心深处真正需要的，其实是一份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一杯茶有人陪你喝。

一场雨有人陪你看。

一段沉默，有人愿意与你相伴。

那即是人生最温柔的部分。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不同国家，走过不同城市，看过东京清晨匆忙的人群，看过雅加达交通拥挤的街道，看过不同土地上的日出与夕阳。世界越来越宽广，也让我更加明白：无论语言不同，文化不同，每个人都在寻找同样的东西：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伙伴，一处能够停泊灵魂的港湾。

曾经以为，远方才是答案。走得越远，才发现答案一直藏在身边。

藏在父母的一句叮咛里。

藏在朋友多年不变的问候里。

藏在那个愿意在你失意时陪你喝酒的人心里。

中年以后，时间开始换了一种速度。年轻时，追赶时间，一晃眼，时间开始追赶自己。曾经乌黑的头发，慢慢出现灰白；曾经健步如飞的脚步，开始懂得放慢；曾经以为可以永远拥有的人和事，也开始逐渐明白，有些相遇，注定只能陪伴一程。也正因为如此，显得更加珍贵。

人生不是因为永恒才美丽。花开一季，依然值得欣赏；短暂的夕阳，依然值得凝望。人与人的相遇，也许只有短暂，却足以成为生命里永远的光。有时候，我会打开一瓶红酒，让梅洛与赤霞珠的馥郁，在空气里冉冉展开。欣赏酒液在杯中旋转，想起那些已经如烟般遥远的光景。酒里的单宁，仿佛人生的经历，年轻时觉得苦涩，后来才明白，那些苦涩，正是岁月给予生命的厚度。

我们谈笑，谈过去，谈那些意气风发的从前，也谈那些尚未完成的愿望。

杯子轻轻碰响，没有年轻时的豪情万丈。岁月走着走着，才发现人生最深的领悟，所谓远方，一直藏在脚下；所谓人生，就是与身边的人，一起走过的一段路。曾经，仰望高山，以为山顶才是答案。后来，穿过山谷，看见路旁一朵小花，也开始感受到生命的美丽。曾经，追逐太阳，希望拥有无限的光芒。若干年后，慢慢地，也学会成为一盏小灯，给予他人一点点温暖。

近来，回到我成长的东陵福老街区。风吹过来，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许多店铺都已卷闸紧闭，有的经已迁移到玛格列道的新组屋区。街边的大树长得很高，树皮留下岁月的痕迹。小时候，曾经在这样的树下避雨，也曾经在帆布搭起的小贩中心，和朋友一边吃红豆冰一边说起年少的憧憬。那时候，我们相信世界永远年轻。偏偏就有树知道，因为它经历春天的竞相开放，经历冬天的落叶凋零，经历鸟儿的停留，也经历枝叶的空荡。时间更替，人生即是如此。

我们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一些东西。我们告别一些人，又遇见一些人。

每一次离别，无疑是一种曾经的拥有，也可算是一种幸福。

我曾经喜欢收藏一些旧物。一张旧车票，一本泛黄的笔记，一张多年以前的照片，一只老爸给我的，已经不再能使用的精工手表。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也许没有价值。对我，它们收藏的不是物品，而是时间。照片里的人，也许已经远离，街道的模样，也许已经改变，可是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仍然真实存在。

时间无法倒流。但记忆可以让我重新遇见过去，再一次听见年轻时的笑声，再一次想起那些曾经陪我走过一段路的人。走到最后，也许最珍贵的不是拥有多少故事，而是还有多少人愿意聆听你说故事。

一杯茶，一张桌，几位老朋友，谈岁月。

有人说起年轻时的冲动，有人说起错过的机会，有人说起和旧情人情深意笃的曾经，有人说起已经无法再见面的人。大家笑谈，话语涓涓，也偶尔沉默。一杯酒，不再只是酒。它盛着时间，盛着回忆，盛着那些无法重新拥有，却永远不会消失的岁月。

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路过，路过春天，也路过冬天。路过繁华，也路过孤单。路过成功，也路过失败。路过许多人，也被许多人路过。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放慢脚步，不再急促。头发染上白霜，熟悉的道路也换上新装。孩子长大了，朋友老去了，父母的照片静静放在桌边。而我们，会坐在某一个黄昏，看着夕阳慢慢西下，想起曾经一起喝酒、聊天、看风景的人。

轻轻一笑，风还会继续吹。

路漫漫，一步一步走，走到墓碑，走出记载，晾出生命的轨迹，敬意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