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斯涵：希望新加坡依然是一个有温度的社会

沈斯涵

沈斯涵对童年新加坡的记忆，是从组屋走廊开始的。小时候，他家对面住着一个同龄男孩。两个人不用走出家门，只要站在各自门口，就能隔着走廊聊天、玩玩具。

1984年出生的沈斯涵，属于在组屋区长大的一代新加坡人。在他的成长年代，电梯、自来水、巴士和学校已是生活中再自然不过的存在，新加坡也正加速迈向现代化、资讯化社会。

从固定电话、传呼机、个人电脑，到互联网、智能手机和人工智能，四十多年间，生活越来越便利。然而，回望成长经历，他最怀念的却是人与人之间曾经拥有的亲近与连接。用他的话来说，那是一个“不那么便利，却很有温度的新加坡”。

组屋童年：延续下来的“甘榜精神”

沈斯涵从小在新加坡东部长大，从勿洛到淡滨尼，再到白沙，成长的足迹始终没有离开组屋社区。祖父母原本居住在山上的甘榜，后来随着城市发展迁入组屋。到了他这一代，组屋生活早已成为日常，但上一代从甘榜延续下来的邻里关系并没有立即消失。

那时候，邻居彼此熟识，也习惯互相关心。在电梯里碰见，会问起孩子考试考了几分，如果成绩不理想，还会主动介绍补习老师。人与人之间不像今天这样有明显的边界感。在沈斯涵的记忆中，那时的人们比较简单、淳朴，组屋生活也更加丰富多彩。

当时没有智能手机、网络购物和外卖平台，生活远没有今天便利，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却更加频繁。在他看来，这正是从甘榜延续到组屋社区的“甘榜精神”。

随着城市发展，邻里往来也不像过去那样频繁。对此，他有一句形象的概括：“以前，我们住得比较近；现在，我们住得比较高。”

沈斯涵小时候在圣淘沙留影，身后的景观已经不复存在

资讯时代：从传呼机到互联网

沈斯涵上小学时，正值1990年代初电脑和互联网开始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大概在1993年，他家买了第一台电脑，一开始只能打字。后来接入互联网，那时还是拨号上网，只要电脑连接网络，电话线路就会被占用，一有人打电话，父母便知道孩子又在偷偷上网。

到了中学，传呼机开始流行，不久又被手机取代。网吧也成为年轻人的聚会场所，放学后，朋友们会相约去打游戏。

这一代人的成长，仿佛不断升级的软件：从固定电话到手机，从电脑、互联网再到今天的人工智能，每一次技术更新，都带来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从理工科到华文媒体：跟随自己的热爱

如果只看后来的履历，很难想象沈斯涵曾是一名理工科学生。中学毕业后，他进入理工学院修读机械与电子工程相关课程，但因为并不真正喜欢理工科，学得颇为辛苦。

当时，一位中学同学因英文成绩不理想，被分流到工艺教育学院（ITE）。在沈斯涵看来，对方华文能力出色，表达能力也很强，只是这些特质无法通过考试成绩体现。他因此写了一篇文章投稿《联合早报》，提出一个人的价值不应只由成绩衡量。文章刊登后，一位国会议员还在国会辩论中引用了他的观点。

这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文字不仅能够记录现实，也可能产生影响。

沈斯涵从小华文成绩不错，中学时还担任过《联合早报》学生通讯员。一次参加宗乡总会举办的中华文史常识达标考试，一位年长的工作人员得知他喜欢写作，笑着说：“那你就是兼职作家了。”这句话给了年轻的他很大鼓舞。

后来，他从学生记者一路成为电台记者、报馆记者、电视编导，并取得上海复旦大学汉语系本科学位。多年来，他持续投入文化与历史研究，创办了清史研究学会，也积极参与多个文化组织和宗乡团体。

孔子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是他常常提起的一句话。对他而言，热爱一件事，有时比擅长更重要。

多元社会：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十多年的媒体经历，让沈斯涵从不同角度观察新加坡。在他看来，最能代表新加坡的，正是多元种族与多元文化。

童年时，他和华人、马来人、印度人一起踢球、玩耍，孩子们不会按照种族分组，而是按照住在哪一栋楼决定谁跟谁一队。服兵役时，身边也有不同族群的同袍，其中一位还是来自中国广东的新移民。多年后偶然重逢，对方依然热情地拥抱他。

在沈斯涵看来，新加坡人的成长，本来就是不断与不同族群相处的过程。日常交流中，英语、华语、马来语也常常自然地夹杂在一起。多元文化并非抽象的概念，而是在共同生活中形成的默契。

如今，人们对于种族、宗教和身份认同更加敏感。在他看来，尊重固然重要，但包容并不意味着彼此疏远。如何在尊重差异的同时自然相处，是社会需要持续思考的问题。

AI时代：便利之外，还有什么？

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生活。沈斯涵并不排斥新技术，但比起效率，他更关心的是：当一切越来越便利，我们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一些什么？

有一次下大雨，他从家中经过有盖走道和天桥，一路走到巴士站，竟完全没有淋湿。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如今的生活已经便利到连雨伞都可能不再需要。

手机几乎可以解决生活中的各种问题，人们却未必知道隔壁住着谁；过去到熟食中心买饭，老板会主动问候近况，如今透过手机下单，人与人的交流也随之减少。在他看来，社会需要更多温情，“人要有高度，也要有宽度和温度”。

在中国工作的几年，则让他重新感受到竞争带来的危机意识。他认为，无论科技如何发展，新加坡人都应该有大局意识，也不能失去危机感，在追求进步与效率的同时，共同营造一个更有温度的社会。

面向未来：奋斗、寻觅、追求

谈到未来，沈斯涵认为，人工智能将更加普及，与生活更加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不过，如果人们把所有决定都交给AI，同样令人担忧。

如果说科技发展是“硬件”，那么他更关心社会的“软体”。他希望未来的新加坡依然是一个有温度的社会，而“脑大心大”，是他心中最理想的状态——人的知识越丰富，心胸也应该越开阔，更能包容不同的人和事。

如果要送给年轻人一句话，他用了十个字概括：“奋斗、寻觅、追求、永不妥协。”

这是他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得到的体会：不要因为别人说一件事不会成功，就轻易放弃，真正去尝试了，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从理工科走进华文世界，从新闻现场走向文化与历史研究，他的人生并非沿着一条笔直的道路前进。一路寻找、一路尝试，也一路坚持，或许正是他对“奋斗、寻觅、追求、永不妥协”最真实的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