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志：居安思危，在逆境中求发展

李奕志

1943年，李奕志出生于日据时期的新加坡。此时，英军向日军投降已一年有余，新加坡正步入近代史上最动荡的岁月。他的人生轨迹，几乎完整地覆盖了新加坡现代化进程中的每一个重要阶段：日据时期、殖民统治时期、自治时期、独立建国时期、工业化时代、全球化时代，以及今天的人工智能时代。

作为资深报人、企业管理者、学者与研究者，他不仅见证了历史，也参与了历史。某种意义上，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版的新加坡现代史。

甘榜岁月：多元共生的童年底色

李奕志出生时，父母住在牛车水武吉巴梳路，后来迁往三巴旺西山园附近。那里靠近英军海军基地“军港”，许多居民都在那里工作。人们住的是亚答屋和锌板屋，多户人家共用冲凉房和厕所，尤其是共用旱厕，至今仍令他记忆犹新。

大人忙于生计，孩子们则在泥地里奔跑，在沟渠里摸鱼，玩着自制玩具。甘榜里，华人、马来人、印度人比邻而居；潮州人、福建人、客家人等不同籍贯的华人也和睦相处，邻里之间遇事互相帮助、彼此扶持。

李奕志的父母是广东来的移民，分别说粤语和客家话。耳濡目染之下，再加上与不同族群长期相处，他从小便学会了马来语、福建话、客家话和广东话。在那个年代，语言不是课堂里的一门课程，而是生活本身，是人与人之间最自然的连接。

然而，童年的回忆并不只有温情，也有时代留下的艰辛。后来，他从母亲口中得知，日据时期物资极度匮乏，母亲外出做工带回一些木薯粉，他便靠着这些食物活了下来。为了养活一家七口，父亲在路边摆摊售卖纺织品和干货，不仅收入微薄，还要面对市场管理人员、警察和私会党的层层盘剥。尽管生活清贫，邻里之间的守望相助，却让那个时代的人们得以共同渡过难关。

风云激荡：在时代转折中寻找方向

李奕志走的是典型的华校教育道路：小学就读于西山公学，中学进入华侨中学，高中进入育英中学。

当时的华文教育延续着中华文化的脉络，教材多来自中国，《诗经》《论语》以及唐诗宋词都是学生们熟悉的经典。对于许多华校生来说，中国不仅是祖辈魂牵梦萦的故乡，也是精神上的原乡。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新加坡正处于政治风云激荡的时期。自治运动兴起，民族主义思潮高涨，学生们热烈讨论国家、民族、身份认同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即使没有亲身参与，也难免被时代洪流所裹挟。

然而，历史的发展远比理想更为复杂。自治运动、独立建国、区域政治格局的变化，以及中国社会的巨大变迁，不断重塑着这一代人的认知。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尽管自己保留着中华文化传统，但根已经深深扎进南洋的土地之中。新加坡不再只是谋生之地，而是真正的家园。

于是，“华侨”逐渐成为“华人”。一字之差，却折射出身份认同的深刻转变。

多年以后，李奕志重返校园，前往厦门大学攻读历史学博士，并以《历史的抉择——“二战”后新加坡华侨争取公民权运动》为题，系统梳理本地华人从“落叶归根”走向“落地生根”的历史进程。

与时俱进：不断迎接新的挑战

李奕志在报馆工作，那时的电脑仍是旧式电脑

离开校园后，李奕志先后进入《民报》和《星洲日报》工作。那时，记者依靠纸笔记录新闻，排版则要由工人将一个个铅字嵌入印刷模板，耗时耗力。

工作之余，他始终没有停止学习的脚步。白天工作，晚上进修，先后完成澳洲皇家墨尔本理工大学学士课程、英国工商管理硕士课程，并取得澳洲工商管理博士学位。

1995年，距离当时的退休年龄只剩三年时，52岁的他毅然离开新加坡，前往香港参与《南华早报》的业务重组工作。当时正值香港回归前夕，他不仅要面对媒体经营问题，也要适应不同制度与文化背景下复杂的人际关系。

八年后，他受公司委派前往上海担任中国业务顾问，后来受邀担任北京大学深圳研究生院导师。退休之后，已到古稀之年的他再次回到校园，完成历史学博士学位。不断学习、不断适应、不断迎接挑战，成为他这一代人最鲜明的时代印记。

回顾过去几十年的发展，他认为，新加坡最成功之处在于让人民得以安居乐业。公共住房政策让昔日的亚答屋和锌板房逐渐被现代组屋取代。1960年代结婚后，他搬离三巴旺甘榜，入住大巴窑的一室一厅组屋，自来水和抽水马桶等现代设施，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生活的改变。

与此同时，工业化带来了大量就业机会，纺织业、造船业等产业迅速发展，人们拥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城市建设日新月异，交通网络不断完善，医疗体系逐渐成熟，新加坡也一步步成长为国际化都市。

在他看来，新加坡之所以能够从资源匮乏的小岛发展成为世界级城市，除了经济发展之外，更重要的是政治稳定、政府廉洁，以及务实高效的治理方式。

守护根脉：在传承中保持开放

面对时代巨变，李奕志认为，有两样东西必须保留下来：家庭观念与方言文化。

他始终相信，家庭是社会最基本的单位，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家人之间的扶持与牵挂，都是人生最重要的依靠。而方言所保存的，则是不同族群世代相传的文化记忆与精神根脉。

与此同时，他也坦言，新加坡社会正面临新的挑战。家庭观念逐渐淡化，方言环境日益萎缩，年轻一代与传统文化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网络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极快，一旦有人刻意煽动，社会矛盾便可能被迅速放大。因此，种族和谐需要长期而持续的维护。

面对未来：居安思危，逆境成长

如今，人工智能正在深刻改变世界，他也开始主动学习和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在他看来，人工智能能够提高生产效率，创造新的行业与工作机会，但无论技术如何进步，人们都必须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谈及二十年后的新加坡，他坦言自己“不敢想象”。经过六十多年的高速发展，新加坡已经站在新的起点上。如何突破既有的发展模式，如何在全球竞争中继续保持活力，都是未来必须面对的课题。

采访结束时，我们请他留下一句话，送给未来的新加坡，也送给年轻一代。

他写下十一个字：“居安思危，在逆境中求发展。”

这不仅是他的人生信条，也是属于新加坡这一代建设者的人生经验。

从甘榜到人工智能时代，从依靠木薯粉充饥到高度现代化的社会，八十余年间，城市不断改变，人们的生活不断更新，而支撑一个社会不断前行的信念，却始终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