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姑娘的新加坡人生——林文庆夫人殷碧霞

林文庆、殷碧霞结婚瓷相（图源：Roots）

林文庆、殷碧霞与子女（图源：宋旺相《新加坡华人百年史》）

林文庆医生（1869-1957）可以说是马来亚历史上最杰出的华人之一，堪称旷世奇才，晚年被誉为“新加坡与厦门的元老”（the Grand Old Man of Singapore and Amoy），无论是以何种语言书写的马来亚华人传略，都少不了关于他的那一篇。能够成为林文庆夫人的女性也非等闲之辈，都是精通华英双语的基督徒：第一位夫人黄端琼，是诗巫小福州开创者黄乃裳的长女，两人于1896年结婚，育有四子，不幸的是她于1905年12月21日病逝；第二位夫人殷碧霞（1884-1972），则是好友兼合作伙伴殷雪村医生的幺妹，于1908年结婚，育有一女一子。

殷碧霞1884年7月1日出生于鼓浪屿，1908年婚后从厦门迁至新加坡，常年往返于两地，直到1937年林文庆辞去厦门大学校长之职，才开始定居于新加坡。尽管穿梭于新加坡与中国之间，殷碧霞在二战爆发之前已是新加坡华人妇女界的领袖，她1972年8月20日逝世于新加坡，与林文庆同葬于比达达利基督教坟场。本文通过回溯这位鼓浪屿姑娘的一生，审视20世纪初新加坡与福建之间的人员与文化交流，揭示当时福建教会学校的教育以及新加坡华人女性的成长。

比达达利基督教坟场内林文庆与殷碧霞墓（图源：Wikimedia）

祖籍江苏的鼓浪屿殷家

1950年沈渭泽编纂出版的《新嘉坡华侨名人传》，以中英双语介绍本地闻人，林文庆是继陈嘉庚之后的第二位人物，殷碧霞是罕有的女性人物之一。值得关注的是，该书中对于同一人物介绍的中英版本内容略有不同，有关殷碧霞的中文版收录其家世背景，推测是由她本人所提供，这些信息对于研究厦门近代史与福建基督教史有着重要意义。

根据殷碧霞的陈述，其家族原籍江苏省常州县黄沙巷，父亲殷荣康于1847年前往厦门，受洗成为基督徒，开始传教生涯，为西方传教士教授中文长达50年。28岁时，殷荣康与吴淑懿结婚，两人育有四子三女：长子雪桥、次子雪圃、三子雪村、四子雪帆、五女清霞、六女绿霞、七女碧霞。殷家是虔诚的基督教家庭，殷碧霞称其母是中国最早的基督徒之一，其父于1901年创办厦门港堂会，义务服务20多年，父母身后同葬于该堂界内。笔者在厦门调研时获悉，殷荣康在厦门曾创办厦港镀造厂和荣康小学。

殷荣康与夫人提倡男女平等，子女均接受良好的教育，这样开明的家庭环境在当时是罕见的。他们亦积极推动废除地方传统陋习，尤其是女性的不平等待遇，例如女子裹脚、买卖婢女等。殷碧霞与娘家的感情深厚，即便是远嫁新加坡，她仍在厦门鼓浪屿购地置业，还不断返回厦门探望家人。晚年时她曾回忆，在真正定居新加坡前，她往返两地至少有28次。林文庆52岁时接受陈嘉庚之邀出任厦门大学校长，殷碧霞可以说是功不可没的人物，因为她渴望回到故乡。

1950年代的林文庆与殷碧霞（图源：BiblioAsia）

福建教会学校双语教育

殷家虽非大富大贵的人家，却有着广泛的基督教会网络，为子女提供了良好的华英双语教育。大哥殷雪桥于1894年来到新加坡任教于东方学校，后在漳州创办中西学校，1913年在新加坡去世。三哥殷雪村1877年生于鼓浪屿，9岁进入厦门福音堂义学，11岁在泉州教会义学肄业，14岁始学医于厦门同昌药房，后进入福州仓山鹤龄英华书院就读，20岁到新加坡担任闽语传译员，得到闽籍先辈的资助前往美国、加拿大与英国学医，后返回新加坡行医，1920年受封为太平局绅。

殷碧霞则是8岁时进入鼓浪屿怀仁女学，14岁前往漳州就读于大哥创办的中西学校，成为最早进入男校就读的女生，16岁时前往福州进入美以美教会的英文女学。1904年毕业时，因成绩优良而留校任教，1906年返回厦门担任厦门女子高等学校英文教师，成为闽南女子执教鞭之第一人。

根据殷碧霞的回忆，她是1907年第一次南来新加坡，在三哥家住了不到两个月，得以结识林文庆并订婚，随后返回厦门。1908年4月4日，殷碧霞与林文庆在鼓浪屿英国领事馆注册结婚，举办了当时福建首创的新式婚礼。5月初，殷碧霞在母亲的陪伴下跟随林文庆来到新加坡，这位年仅24岁的鼓浪屿姑娘，很快展开作为林文庆夫人的社交生活，陪同丈夫出席海峡殖民地的庆典活动。1910年9月，她第一次陪同林文庆前往北京，开始与中国政府达官贵人的交游。无论是在中国还是新加坡，无论是以英语还是华语，殷碧霞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为自己赢得了名声。

20世纪初的鼓浪屿，无论是生活环境还是教育水平，都令殷碧霞深感自豪。婚后第二年，她以林文庆夫人的名义在The Straits Chinese Annual（《海峡华人年刊》）发表题为Kulangsu（《鼓浪屿》）的英文文章，热诚地介绍她的生长之地，以“百闻不如一见”的华人谚语邀请读者到鼓浪屿一游。她的两个孩子都曾在鼓浪屿接受教育：女儿林月卿就读于毓德女中，前往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学习音乐，是获得该院歌唱比赛奖章的第一位华人；儿子林炳汉1902年出生于鼓浪屿，1929年在新加坡英华书院通过剑桥高级考试，前往英国学习汽车工程，成为马来亚著名的赛车手，并经营汽车修理公司。

穿梭新加坡与中国之间

修复前的笔山路5号林文庆殷碧霞宅邸（图源：笔者自摄）

修复后的笔山路5号林文庆殷碧霞宅邸（图源：笔者自摄）

从厦门南来新加坡，殷碧霞体会到社会、文化与习俗上存在的差异，但很快融入本地生活。她回忆初抵时最为震惊的是榴莲季节的气味与遍地果壳。婚后执掌家务时，她的惊喜是洋房外的开敞空地，没有像中国那样高高的围墙，她感慨本地没有盗匪，可能是因为食物充足与低廉的生活成本。在她眼中，家中雇佣的司机、厨师、阿妈与男仆都非常好，且薪水相当的低。新婚的殷碧霞也第一次见识海峡华人的不同习俗。抵达新加坡后的第二天晚上，林文庆带她去拜访一位阿姨，虽然她有些紧张，但这位长辈似乎很喜欢她，听说他们夫妻二人是乘坐人力车前来，便毫不留情地训斥林文庆。第二天，林文庆就为她准备了专用马车，她因此第一次接触马来语，为了与驾车的马来人沟通，出门时总带着一本马来语字典。

林文庆被称作是中国和英国双重效忠的典范，是两国政府渴求的专业人才，殷碧霞跟随丈夫出席国际活动，游历世界各地，增长了见识。例如，1911年3月，林文庆作为清政府代表出席在巴黎和罗马召开的国际医学会议，随后前往德国德雷斯登参加万国卫生博览会。6月则作为海峡殖民地的代表，以贵宾待遇前往伦敦出席英皇乔治五世加冕大典。民国成立之后，林文庆于1912年前往中国担任孙中山机要秘书兼医官，次年升任卫生部总监督，殷碧霞得以结识宋庆龄、宋美龄姊妹。

笔者对于林殷二人在鼓浪屿的地契研究显示，林文庆与殷碧霞结婚后频繁进出中国，除了为国事奔忙、任职满清和民国政府之外，也因家事频频造访厦门，在鼓浪屿购地置业，其中最重要的是位于笔架山东南麓的宅基地（今笔山路5号），从1909年开始展开长达13年的购地建宅工程，兴建了可以远眺山海壮观景色的宅邸，是他们一家在厦门期间的住所。殷碧霞称她曾在厦门老炮台附近购置一块土地，捐献给了厦门大学。

殷碧霞曾经在福建执掌教鞭，林文庆在新加坡是华族教育，尤其是女性教育的倡导者，她成为新加坡女子学校与中华女校的坚定支持者，二战后担任俊源学校与国专学校董事等职。殷碧霞的社会活动主要围绕着扶助弱势群体，包括孤寡老人、孤儿与婢女，她以林文庆夫人的身份在厦门与新加坡两地倡办养老院、孤儿院、保良所等。1913年在厦门倡办养老院收养孤寡老人，成立保良所解救婢女，1930年复任厦门养老院院长与保良所所长。1938年创办新加坡华人孤儿院，被推举为首任院长。1945年新加坡光复后，殷碧霞与林文庆再度倡办孤儿院，获得胡文虎的支持，由她担任首任院长。

出生于中国的殷碧霞被称为“Daughter of China”（中国的女儿），成长为新加坡华人妇女界领袖。1927年山东济南惨案后，新加坡华社成立筹赈会，殷碧霞担任妇女部主任。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她担任南侨筹赈会妇女部主任。另一方面，她与受教育的海峡华人女性交往甚密，1915年与李浚源夫人等23位受过教育的华人女性成立了Chinese Ladies Association（Singapore）（新加坡华人妇女协会），1938年再度被推选为该协会会长。殷碧霞对于慈善事业的贡献，亦获得海峡殖民地政府的认可，1915年获委任为保良局董事，1938年被委任为监狱视察员与青年犯罪法庭顾问，是本地首位担任此职的华人妇女，1948年受英皇乔治六世封为太平局绅。

结语

鼓浪屿在1902年成为公共租界前，已是在厦门的洋人聚居之地，设有教堂与教会学校，已能提供优质的华英双语教育，殷家兄妹得益于此。殷碧霞兄妹南来新加坡的经历，从一个侧面显示19世纪末厦门的基督教网络与福建教会学校的水平，他们因为基督教家庭背景与父母的开明态度，在福建各地的教会学校接受高品质的教育，能够了解西方文明，具备相当的英文能力。

厦门是福建人南洋网络的重要节点，在当地掌握华英双语的优秀年轻人，得以南来从事专业工作，与海峡华人知识分子一起推动本地教育与社会改革。由于两位兄长在新加坡的经历，特别是三哥殷雪村定居本地，殷碧霞成为林文庆适合的婚姻伴侣，婚后她频繁往来两地维持活跃的社交生活。鼓浪屿对于她而言，不仅是出生成长之地，也是堪比新加坡的理想生活之地。

殷家的家庭教育对于殷碧霞有着积极影响，林文庆作为海峡华人社会改革家，推动女性教育与解放，殷碧霞婚后得以施展个人抱负与志向，以林文庆夫人的身份活跃于厦门与新加坡。尽管时人对殷碧霞的为人褒贬不一，有人赞她是直言不讳的巾帼英雄，有人则称其个性强悍，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家庭背景与故土情感，亦影响着林文庆这位海峡之子的社会与个人生活。

（作者为ON-LABO创办人兼主持人、新加坡国立大学建筑系兼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