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里叛逆 在艺术中开拓——庄惠煊

庄惠煊在越剧《秦香莲》中饰演秦香莲

与庄惠煊相约在The Woodleigh Mall。碰面后，我们在商场里找了一处咖啡座坐下，开始当天的访问。刚结束上午课程的她，脸上不见疲态，一坐下来便爽朗地打开话匣子。没有太多拘谨，也没有刻意铺陈，庄惠煊就在轻快的谈笑间，娓娓道来自己走过数十年的艺术岁月。眼前的她亲切随和、不拘小节，谈起舞台与艺术，却始终神采奕奕。从五岁学戏，到后来走入流行歌坛，再跨足作曲、导演与艺术教育，不同的人生阶段与艺术身份，也随着她的讲述，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梨园浸润，戏曲扎根

庄惠煊与戏曲的缘分，几乎从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1968年，她出生于福建漳州芗城区一个梨园世家，母亲吴龙珠是当地知名的歌仔戏演员，父亲庄展亨则集作曲、编剧、导演与乐队演奏于一身。对年幼的庄惠煊而言，戏曲并不是遥远的舞台艺术，而是生活的一部分。耳边是熟悉的唱腔与乐声，眼里是父母排戏、演戏的身影，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让戏曲的种子早早在她心中扎下了根。

五岁开始，庄惠煊便跟随母亲学戏。每天一大清早，母亲就带着她练基本功，从压腿到吊嗓，一点一滴为她打下扎实的戏曲表演基础。七岁时，她又跟随父亲学习二胡和琵琶，对音乐的感知与兴趣也在这样的环境中逐渐萌芽。十二岁那年，庄惠煊考入福建省漳州市南靖艺术学校，开始接受系统的专业训练。十八岁时，她以优异成绩毕业，主攻旦角表演。

然而，就在十八岁这一年，一个意想不到的状况出现了。原本嗓音高亢、音域宽广的她，不知何故突然出现嗓音问题，一些过去能够驾驭的高音渐渐唱不上去。剧团老师见状，甚至建议她考虑转而拉二胡。母亲却不愿轻易放弃。在她看来，女儿的唱腔在艺校里一直十分出色，若就此搁下，实在可惜。父亲于是将她送到漳州师范学院黄光国教授门下，私下学习美声唱法。没想到，学着学着，她渐渐喜欢上了美声，也开始接触并欣赏意大利歌剧。

《五女拜寿》中，庄惠煊作为导演谢幕

跨出戏台，走进歌坛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大量流行歌曲风靡中国，尤其受到年轻人的喜爱。庄惠煊也被这股时代风潮所吸引。大约从1989年底开始，她在学习美声之余，也开始接触流行歌曲，同时继续随剧团演出。从戏曲唱腔、美声，到当时风靡一时的流行歌曲，她的演唱世界一步步拓展开来。

这份探索很快有了收获。1990年，庄惠煊参加中国“海峡之声”闽南语歌曲电视大奖赛，一举夺得一等奖；翌年，她又在中国华东六省一市青春歌手电视大奖赛中摘下金奖。

也是在这段时期，经老师介绍，庄惠煊前往北京进一步学习音乐。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被中国太平洋影音公司发掘，并于1991年正式签约成为唱片歌手，先后录制发行五张个人音乐专辑。自此，她将更多精力投入歌唱事业，暂别戏曲舞台，只有遇到剧团的一些重要演出时，才偶尔回去登台。

一曲黄梅调，牵起狮城缘

1992年底，一次偶然的机缘，让庄惠煊与新加坡有了第一次交集。当时，新加坡爱心歌仔戏团创办人林子靖前往中国，希望物色一名能够教授歌仔戏的老师。机缘巧合下，她听到庄惠煊演唱黄梅调，对她的唱腔十分欣赏，于是主动发出邀请，希望她到新加坡参与歌仔戏的教学与演出。

翌年，庄惠煊应邀来到新加坡，参与爱心歌仔戏团电视艺术片《观音得道》的拍摄与演出。除了在剧中饰演大公主，她也协助训练演员的身段表演。那时的她或许还没有想到，这次因一曲黄梅调而促成的新加坡之行，会成为她日后与狮城结缘的起点。

从新加坡回到中国后，庄惠煊继续投入唱片录制与歌唱工作，但骨子里对戏曲的热爱，始终让她无法真正割舍这片熟悉的舞台。在忙于歌唱事业的同时，她也协助母亲打理1988年创办的“艺煊歌仔戏团”，重新投入剧团的演出与发展。

1994年，庄惠煊重新整顿艺煊歌仔戏团，并担任团长、主演及作曲。几年在流行音乐领域的历练，加上此前在新加坡期间有机会与来自台湾的歌仔戏团交流，让她接触到不同的表演理念，也带给她不少新的思考。从剧本创作、导演手法到音乐编排，她尝试在保留歌仔戏特色的基础上大胆求新，同时借鉴黄梅戏、越剧等兄弟剧种的艺术特色，汲取不同剧种之长。在舞台呈现上，她也引入现代声光技术和电影特效，为传统戏曲增添新的视觉元素。

当时父亲担任剧团导演，对于女儿提出的种种新想法并没有排斥，反而给予支持。“我提出的一些看法，他都接受，我们改革很成功。”庄惠煊回忆道。

这些大胆的尝试很快获得肯定。1995年，艺煊歌仔戏团以新编大型歌仔戏《乱世鸳鸯》参加福建省戏曲展演。这部作品由父亲庄展亨为她量身创作，庄惠煊担纲主演，并凭剧中演出荣获“金牌演员奖”。随着《乱世鸳鸯》受到肯定，艺煊歌仔戏团也逐渐打开知名度，最忙碌的时候，一年演出超过200场。

几度来新，与狮城渐结深缘

随着剧团名气渐长，新的机会也随之而来。1996年，一名新加坡商人到中国考察经商时，偶然观看了艺煊歌仔戏团的演出，对他们的表演留下深刻印象，并主动提出赞助剧团来新演出。翌年，庄惠煊以副秘书长兼主演的身份率团参加“春到河畔”大型新春活动，一连呈献15场演出。期间，她认识了时任新加坡戏曲学院院长蔡曙鹏博士。

1998年，庄惠煊再度来新，参加由新加坡戏曲学院与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联合主办的 “台湾与新加坡歌仔戏发展与交流研讨会”。几次往返之间，她与本地戏曲界日渐熟悉，也对新加坡的艺术环境有了更多认识。

到了1999年，在新加坡国家艺术理事会的赞助下，新加坡戏曲学院正式向庄惠煊发出邀请。同年1月20日，她正式加入新加坡戏曲学院，担任歌仔戏导师。1993年那场因一曲黄梅调而促成的邀约，原本只是一次短暂的艺术交流；六年之后，新加坡最终成为她继续戏曲事业的新起点。

来到新加坡戏曲学院后，庄惠煊开始投入歌仔戏的教学工作。第一批学生共有28人，年龄从8岁到65岁不等，其中包括10名儿童和18名成年人。面对年龄和程度各不相同的学生，她根据不同情况分组授课。如何让生长于不同文化环境中的学生认识并学习歌仔戏，也成为她来到新加坡后面对的新课题。

半年后，她为这批学生排演了反映婆媳关系的《煎石记》，并参与指导与作曲，作为学员的结业演出。剧目的选择并非偶然。庄惠煊发现，当时买票看戏的观众大多上了年纪，年轻面孔并不多。她开始意识到，要让戏曲走近本地观众，不能只从自己的喜好出发，也必须了解他们的文化背景，以及他们愿意看什么样的故事。最终，她选择了华人家庭并不陌生的婆媳关系主题作为切入点。《煎石记》演出后，也获得了不错的反响。

跨界求索，艺术之路越走越宽

在孟加拉国际艺术节演出越剧《画皮》，饰演女鬼

在戏曲学院任教期间，庄惠煊的工作并没有局限于课堂。除了教学，她也随学院走入全岛80多所中小学示范演出，把歌仔戏带进校园，并持续参与不同剧种的导演与演出工作。她曾执导歌仔戏《富贵图》选段、黄梅戏《红丝错》，并参与《林谋盛》《灰姑娘》《放山劫》等剧目的演出。1999年5月，她更随学院赴韩国参加汉城国际戏剧节，演出芗剧《火烧临江楼》。

在蔡曙鹏博士的推荐下，庄惠煊后来受邀为南洋艺术学院执导布袋戏《三打白骨精》，并随团前往印度尼西亚参加“国际傀儡戏艺术节”。2000年，她又执导儿童黄梅戏《三打白骨精》，并受邀参加日本国际儿童戏剧节。同年，她入选《中国新世纪杰出青年》人物书籍，并被收录于《中华魂》世纪珍藏版。

2001年，庄惠煊创办“艺煊戏剧艺术中心”，重点推广歌仔戏及培养演员。同年11月，她在歌仔戏《三披嫁衣》中担任女主角兼作曲。除了戏曲，庄惠煊在流行音乐领域的经验也没有因此搁下。2002年开始，她利用晚上的时间到社区联络所教导年长学员唱歌。白天忙于戏曲与艺术工作，晚上则走入社区教唱，声乐教学也渐渐成为她工作的一部分。

随着声乐教学逐渐展开，庄惠煊于2006年创办“艺林音乐工作坊”，并担任艺术总监，将多年来在戏曲、流行音乐及舞台表演方面累积的经验带入声乐培训与艺术教育。她的学生年龄和背景各不相同，教学内容也十分多元，除了流行歌曲，也包括闽南语歌曲、粤语歌曲、日本演歌等。

在投入教学工作的同时，庄惠煊也持续参与舞台创作与演出。2010年，她参与蔡曙鹏博士创作的新编越剧《画皮》，除了担任女主角，也负责剧中的音乐创作，并随剧组赴孟加拉参加国际艺术节。同一年，她也在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音乐厅举办个人演唱会，演唱曲目以流行歌曲为主，也穿插了几段歌仔戏唱段。

“蔡博士对我来说亦师亦友。他常常会点拨我，但不会直接告诉我应该怎么做，而是让我自己去想。第一次导演《煎石记》时，为了方便演员走动，我把炉安排在后面。他却提醒我，炉是 ‘重心’，绝对不能摆在后面。我当时才恍然大悟，重新去思考整个舞台的安排。”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庄惠煊把更多时间留给家庭和孩子，舞台演出也相对减少，不过偶尔还是会受邀参与演出。2017年，适逢新加坡草根福建戏百年大汇演，庄惠煊执导大型歌仔戏《薛刚反唐之少年风云》。该剧由弟弟庄海宁编剧，并在加冷剧院上演。

一场《皇帝梦》，开启大唐新篇

在越剧《春香传》中饰演李梦龙

庄惠煊与大唐文化传播的缘分，始于2019年开始筹备的越剧《皇帝梦》。大唐文化传播由符国婉女士创办，多年来致力于推广上海越剧，并为本地表演艺术人才提供创作与演出平台。《皇帝梦》由蔡曙鹏博士改编自莎士比亚名剧《麦克白》，以越剧形式重新演绎这部西方经典。当时，庄惠煊原本饰演女主角麦克白夫人。不料筹备期间遇上冠病疫情，又逢封城，原定导演也因染疫而无法继续参与排练与执导。蔡博士认为庄惠煊有能力接手，于是，导演的担子就这样落到了她的肩上。

《皇帝梦》之后，庄惠煊与大唐文化传播的合作一路延续。她陆续执导《春香传》《五女拜寿》《春琴传》等越剧作品。导演之外，她也不时回到台前，在《林谋盛元帅》中饰演林谋盛夫人。2026年4月，她又在越剧《秦香莲》中身兼导演与演员；同年12月，她将随剧组赴马来西亚砂拉越演出。

接触过这么多不同的艺术形式，问她最钟情的究竟是哪一种，庄惠煊几乎没有犹豫。“还是歌仔戏。那是一种从娘胎里就开始的情结。歌仔戏对我后来唱歌的影响非常大，也让我无论唱什么歌，都很有感情。它很接地气，也很感人。和其他剧种相比，它的哭调对我来说是最动人的。”

在《林谋盛元帅》中饰演颜珠娘

虽然最钟情的始终是歌仔戏，庄惠煊对音乐也有着另一份热爱。在她看来，戏曲有一定的程式与规范，即使创新，也不能改变得太多，“改得太多，就不是戏曲了”。相比之下，音乐给了她更大的创作空间，可以天马行空，尝试各种不同的可能。这也是她当年创办“艺林音乐工作坊”的动力之一。她笑言，自己一直有个梦想，希望有一天能够培养出“第二个孙燕姿”——一个真正属于新加坡的新一代歌手。

这些年来，她也培养过一些表现出色的年轻学员，只是在新加坡的环境、家庭等种种因素下，要走上专业歌手之路并不容易，那个培养“第二个孙燕姿”的愿望，至今仍未实现。如今，她把目光转向退休人士和四十岁以上的中年学员，希望从中培养出一群“不一样的新潮歌手”。

她不教他们熟悉的老歌，而是刻意挑选有一定难度、较具时代感的歌曲，甚至把说唱（Rap）带进课堂。“谁都有追求梦想的权利，年龄不是问题，也不要跟时代脱节。”最让她开心的，是看到这些学生不再把自己当成“退休人士”，依然觉得自己年轻，甚至能够和孙子一起唱歌。

“我在艺术上一直是个叛逆者。”庄惠煊这样形容自己。这个“叛逆”，不是为了推翻传统，而是不愿停留在原地。“我喜欢在原来的基础上开拓新的东西，让它变得更加丰富。”

从梨园世家的孩子，到歌手、导演、作曲人、戏曲导师，再到声乐教育者，庄惠煊始终没有离开艺术，也从未停止探索。而她一直在做的，或许正是在传统之中开拓，在艺术之中前行。

（作者为本刊特约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