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给阿嬷的情书》看方言与身份认同

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在1957年配合《新加坡公民权法案》的通过，曾作为历史上的公民登记站之一，协助数十万华侨办理宣誓和登记成为新加坡公民（图片来自于《图说石叻坡》）

自从《给阿嬷的情书》播映后，在各地引起广泛关注和热议。尤其是中、港、台和新、马的华社族群，除了赞赏影片高超的艺术效果外，还引发了不少具有争论性的评论。

社交媒体和报章言论有诸多评论，内容涉及的层面也非常广泛。其中不乏情绪性的评论，也有一些评论由于对新加坡的国情和社会结构缺乏了解，以致产生不必要的误解。为了讨论方便，我们不妨撇开这些情绪性的评论，集中探讨其中几个焦点议题。

方言的社会与文化功能

第一个焦点议题无疑是方言问题。

在国家建设的过程中，方言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它具有哪些积极的社会功能？

从历史语言学的角度来说，华语（中国的普通话）和地域方言，都是从古代汉语一脉相承发展起来的语言，经过长期的语音演变，加上富有独创性的地方俚语、俗语和惯用语，因而造成地域方言在口语方面有理解的难度。但在书面语方面，华语和方言都以汉字作为沟通媒介，彼此仍有相同之处。语言学家袁家骅曾指出：“方言间基本词汇和语法结构照例是大部分相同的。”

新加坡独立建国后，为了积极推动华语成为华族社群的共通语，华语教育和推广工作受到高度重视。到了八十年代“讲华语运动”期间， “多说华语，少用方言”成为一个响亮的口号，其背后的考虑之一，是不同方言之间需要建立共同的沟通语言，并进一步加强华社内部的凝聚力。

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我们也有必要重新思考：方言是否只有沟通的功能？不同方言的存在，是否有分帮结派的影响力？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语言是思想意识沟通的桥梁，方言本身并没有黑白是非之分。

如果我们深入探讨方言的社会功能，就会发现它不只是乡音，也不只是日常交流的工具，而是家庭、家族和宗亲关系的重要纽带，也是地域社群文化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是传统习俗、历史传承的重要渠道。

更重要的是，方言是多姿多彩的民族文化载体，通过戏曲、歌谣、讲古、影视节目等不同形式体现出来。方言一旦边缘化，与它相连的传统艺术和习俗也可能失去原来的生存空间。因此，如何保存方言所承载的文化内涵，是文化传承中值得重视的问题。

《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引起如此广泛的共鸣，或许正是因为影片中的方言已经超越了一种语言工具。熟悉的乡音背后，是阿嬷那一代人的生活记忆，也是一个家庭、一代移民乃至一个社群的文化记忆。

为了适应时代发展和文化传承的需求，新加坡近年来在方言使用方面也出现了新的空间。我们不需把华语和方言对立起来看待，在共通语华语的引领下，许多宗乡组织和专业方言团体，可以配合新加坡社会的特殊国情，发挥方言在文化传承、加强族群凝聚力方面的作用。

今年8月23日国庆群众大会上，黄循财总理除了重申坚持双语政策和推广华语，也进一步肯定方言作为文化传承渠道的价值。他指出，方言有助于华族“了解自己的文化根源”，并宣布进一步放宽方言电影及付费电视节目的限制。在扮演文化传承角色的同时，方言也能让新加坡坚守亚洲社会的固有特质，不至于成为完全西化的单语社会。

华社群的家国情怀

另一个争论最多的焦点议题，是新加坡华社族群的家国情怀。

“家国情怀”的语义内涵，主要概括个人与家庭、国家之间的紧密关系。在中华传统文化里，“家国情怀”是一个重要的精神标志，显示个人对家庭和国家的感情、责任感和归属感。

新加坡华族社群是否仍然具有中国传统家国情怀的文化基调？既然是同宗同根的华人，新加坡华人为什么不能像先辈那样“认祖归宗”？新加坡华裔人口占多数，为什么新加坡不能被理解为一个“华人国家”？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显然不能撇开时代发展，以及新加坡政治、经济、教育和社会环境的变化。基本上，新加坡华人的家国情怀随着时代的脚步，经历了几个不同的阶段。

早期大量中国人移民到东南亚各地，离乡背井，在异地谋求出路。他们任劳任怨，节俭勤劳，把辛苦打拼的积蓄寄回给家乡的妻儿父母。在异地工作期间，他们心里牵挂的是远方的亲人和亲情，希望有一天会落叶归根，跟亲人重新团聚，回到远方的祖国。这个时段，他们的家国情怀与故乡中国紧密相连。

二战前后，新马华族社群已有不少第二代华人，他们苦心耕耘，把工作和经营领域扩大到工商、金融、教育和文化事业。一些人仍然坚持原来的移民身份，出钱出力资助中国的抗战活动。与此同时，也有不少土生土长的第二代华人已经在新马成家立业。为了家庭和孩子未来的生活，他们所关心的不再只是远方的乡音乡情，而是家族事业能否顺利发展，子女能否受到好的教育，父母是否能安享晚年。这时段华族社群的家国情怀，已经跟本土的发展千丝万缕地交织在一起。落地生根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发芽成长了。

新加坡独立建国以后，许多华族家庭已经迈入第三或第四代。他们土生土长，拥有自己的国籍和身份认同，是新加坡多元种族的一部分。他们对这片土地有强烈的归属感，与其他族群，不分种族、语言和文化，携手合作共同建设国家。

当然，新加坡华人也知道自己的祖先来自中国，与中华文化有着深厚的历史和文化联系。但是，文化根源与国家身份并不是同一概念。“华人”或“华裔”说明的是族裔和文化渊源，而在国家身份的认同上，我们是新加坡人，不能与一些人混淆族裔和国籍概念所说的“中国人”等同起来。

经过几代人的更迭，新加坡华族社群的家国情怀已经有了质变，从“落叶归根”递变为“落地生根”，而且已经在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新加坡开花结果了。但家国情怀的内涵，并不因为“我是华裔新加坡人”的身份认同而失去原有的文化底蕴，也不意味着忘记自己的文化根源，忘记自己来自何方。

《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能够引起新加坡观众的共鸣，或许正是因为电影反映了一个族群在新的土地上落地生根之后，如何在建立明确的国家身份认同的同时，延续祖辈们留下来的文化记忆。熟悉的乡音、深厚的亲情，以及代代相传的传统价值观，让新的一代仍然能够从中了解自己的文化根源，知道自己来自何方。

（作者为语言文化研究工作者，前教育部课程发展署中学华文教材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