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压一印，用油墨描绘斑斓世界——从翁维兴的艺术看新加坡版画的发展历程

翁维兴

版画在新加坡之肇始

很多人喜欢艺术，但对于版画，尤其是现代版画却知之甚少，大多只停留在传统木刻和木版年画的认识层面。不可否认，木刻版画是十分重要的，德国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本雅明（Walter Bendix Schoenflies Benjamin，1892-1940）曾指出，“早在文字能通过印刷复制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木刻就已开天辟地地使对版画艺术的复制具有了可能”；“在中世纪的进程中，除了木刻外还有镌刻和蚀刻；在19世纪初，又有石印术出现。随着石印术的出现，复制技术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1]

《童年忆趣——郊游》彩色石版画49x60cm

广义的版画包括在印刷工业化以前所印制的各类图画。现代版画主要指由艺术家构思创作并通过制版和印刷程序而产生的艺术作品，即以刀或化学药品等在木、石、麻胶、铜、锌等版面上雕刻或蚀刻后印刷出来的图画。版画艺术一直是伴随着印刷术的发明与发展而进步的。古代版画主要是指木刻，也有少数铜版刻和套色漏印。独特的刀味与木味使其在艺术史上具有独立的艺术价值与地位。现代版画艺术家则在不同的材料平面上进行刻画，可直接分印出多份原作，故又称为“复数艺术”。早期大多用于复制图画，绘、刻、印三者分工，称为“复制版画”；后发展成为独立的艺术形式，由作者自画自刻自印，称为“创作版画”。就版面性质和所用材料，可分为凸版（如木版、麻胶版）、凹版（如铜版、锌板、亚克力版）、平版（如石版）、孔版（如丝网版）等[2]。

《人文景观》布面凸版画并素描手绘120x100cm

《童年忆趣》纸本凸版版画61x244cm

在新加坡，“随着1936年‘中华美术研究会’的成立，以及1938年‘南洋美术专科学校’（NAFA）的创办，木刻艺术这一形式得到了积极且系统的推广。而推广木刻艺术的主要载体，便是当时的华文报纸。《南洋商报》于1936年5月至12月间创办了首个艺术副刊《文漫界》，随后又于1937年1月至8月间推出了《今日艺术》。在此期间，《南洋商报》的读者不仅能欣赏到木刻版画作品，还能读到探讨该艺术形式的文章。这种艺术媒介的发展轨迹，与中国的‘现代木刻运动’遥相呼应——鲁迅正是这场运动自1929年直至其1936年逝世期间的主要推动者。德国表现主义艺术家凯特·珂勒惠支（Käthe Kollwitz）和比利时艺术家弗朗斯·马瑟雷尔（Frans Masereel）的作品，因得到鲁迅的大力推介，也常被转载刊登于此。此外，报刊上还发表了一系列旨在系统性地介绍这一新兴艺术形式的文章。这些文章探讨了在描绘社会场景与事件时应如何把握其适切性与客观性；阐释了木刻作为一种媒介，其核心宗旨在于揭示社会底层民众的困境。至1937年中期，木刻艺术已不再局限于报刊版面，而是登堂入室，进入了展览殿堂。当时的展览，起初旨在推广这项艺术形式，随后则演变为支援中国抗战的筹款活动。木刻由此确立了其作为一种正规艺术媒介的地位，开始与水墨画、摄影作品及漫画等更为成熟且广受认可的艺术形式同台展出。在始于1940年7月的新学年中，南洋美专（NAFA）的教职员名录中正式增设了一位木刻讲师（见《南洋商报》，1940年7月31日）。这一事实清晰地彰显了木刻艺术在那个特定历史时期的重要地位。”[3]

新加坡现代版画的重要中继者——翁维兴

翁维兴（Eng Joo Heng）1956年出生于新加坡，1984年至1990年求学于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后转入巴黎17版画工作室，在斯坦利·威廉·海特（Stanley William Hayter，1901-1988）手下专职学习版画艺术。2001年至2003年，翁维兴修读澳大利亚墨尔本皇家理工大学美术硕士课程，并获得学位。1991年至2002年在南洋艺术学院版画系担任讲师，其后任新加坡泰勒版画院（STPI）工坊经理兼高级技师至退休（2003-2020）。

巴黎17版画工作室是欧洲现代版画发展的缩影和典型代表，是20世纪最重要的版画园地。工作室的主人、英国人“海特提倡把金属凹版画当作一种直接表现的艺术手法，而不是一种复制手段或是古典技法的再现”，这种“版画表现方式可分两种倾向：一是直接以推刀（burin）在金属版上推出线条，但不再是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时代理性严谨的层次，而是凝固了艺术激情的奔放线条。另一种则是利用金属版不同深浅层面、上油墨滚筒的不同软硬度、与油墨的不同黏稠度互相配合作用的技巧，打破传统凹凸版的概念界线，呈现极其丰富多彩的艺术效果。”[4]

翁维兴幼年时生活在大士一带（十八条石尾）的渔村。父亲读书不多，大约在抗日战争爆发前从潮州过番南洋讨生活，过后接妻子同来，以捕鱼为业，日后沿沼泽筑堤建虾池，引海潮入池，捕虾增加收入。翁维兴小学时就读于裕群小学，中学在裕廊混合中学读书。1974年，他通过A水准考试，报名南洋大学读书。但录取通知书下来，国民服役的通知也同时到了，他只好先去当兵，放弃学业。服役期满过后，因家庭经济缘故，他放弃上学的念想，打工养家。

翁维兴自小喜欢画画，颇有心得，也显露一些天分，中学时美术作业经常受到老师赞许，贴堂表扬。1982年，他入读南洋美专，做全职学生。一段时间之后，内心并不十分安分的他决定去艺术之都——巴黎，冲动之下即起身出发。之所以急迫，也有一个现实的考虑——巴黎的艺术学校不接收年龄超过27岁的学生。法国的艺术学校是不收学费的，他也没有考虑钱的问题，尽管父母反对，无法提供经济支持，但梦想着靠半工半读完成学业。当时不少从新加坡去法国读书的年轻人都是如此，比如曾顺源、张平生、李财香，以及康雄安、康松如兄弟，康雄安就在巴黎一家华人开的家具厂做工赚生活费。

1983年，翁维兴独自一人闯荡巴黎，可惜没有考上，但他不甘心，通过各种机会钻到学校里去，和卡隆（Carron）教授打过招呼后，在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des Beaux-Arts，Paris）的画室旁听学习。一般情况下教授都不干预，有时候甚至会指导非正式学生创作，但所用材料需要自费购买。翁维兴同时在法语学校学习，办妥居留证件，课余在华人餐馆里帮忙做洗菜、送菜的杂活，租一间楼顶的阁楼，没有独立厕所，月租600法郎，勉强可以应付开销。机缘巧合之下，翁维兴1986年来到17版画工作室学习，终于有机会开启决定他一生艺术航向的版画事业。当时他并不熟悉版画，只能从头开始学习各种技巧和方法。版画使用的材料不同，方法和效果也不同，比如铜版和锌版，铜版较软，比较好刻，但不耐腐蚀；锌板偏滑，不容易掌握，较少使用。版画17工作室最重要的技巧是一版多色，当时在世界范围内是高超和领先的。

《聚集》雕凹刻铜版画52x45cm

《母子》雕凹刻锌版画40×49.5cm

从1986年到1990年间，翁维兴埋头学习技法，也参加一些国际展览，作品曾入选台湾、日本的国际版画双年展。1991年，翁维兴返回新加坡，在南洋美专做兼职老师，教授版画。当时版画只是选修课，学生不多，他因此也有空去联络所教儿童美术，1993年起到拉萨尔艺术学院兼职授课，后改为全职。当时陈城梅（Chen Cheng Mei，1927-2020）[5]买了一套版画设备，留在拉萨尔，供校方教学和学生使用。南洋美专的设备是丝网印刷版画设备，与刻板和木刻版画不同。南洋美专逐步确立纯美术体系之后，版画改成第一年选修，第二年是主修课目，何家良任院长后进一步明确下来。翁维兴自己一个人设计和编写教程。2002年尾至2003年初的时候，经郭建超（Kwok Kian Chow，1955-，前新加坡美术馆（SAM）馆长）推荐，进入新加坡泰勒版画学院（STPI）工作。STPI于2002年初开幕，翁维兴因为与南洋美专的合同还未结束，无法脱身。当时的美专理事会主席刘太格劝何家良放他走，翁维兴才得以过去。这是一个完全西方体系的艺术机构，翁维兴任工坊经理，至2020年退休，在此期间，他为新加坡本地不少知名艺术家，如王金城、韩少芙、吴珉权、陈瑞献、蔡逸溪等人的作品制作过限量版系列版画。

STPI在国际上有较高知名度，集版画工作坊、造纸厂和艺术画廊于一体，为世界各地顶尖艺术家提供入驻项目，他们在这里可以用各种方法和材料来实验并拓宽版画艺术创造的边界，是亚洲当代艺术的最前沿之地，院址位于驳船码头附近一间由1921年建成的仓库翻新改建而成的建筑里。在版画师和造纸师的团队支持下，入驻艺术家与凸印、石刻、蚀刻、丝印和造纸领域的专家合作，挑战传统版画技术。

翁维兴的版画艺术

1991年，翁维兴举办个人版画作品展，在序言里这样表述：“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接触到版画。在还未弄清楚时就在学习构思一幅作品，如何去制版、印制完成作品。那种兴奋心情是难以形容的。逐渐地喜欢上她了。当我拿起刻刀，从一片空白的版上开始耕耘，目的只想创作出一幅完美的作品。从一条线到一片数不清的线面，又到一幅虚实相间的大小长短线，都是创作时自由地构思、组织，到停下刻刀那一刻，整个精神投入其中，乐在其中。经过无数次的试版，到定版复印，都是亲手完成，整个过程费不少时间”；“我喜欢大自然中的一些现象、事物，自然界之丰，是创作源泉，同时也把生活空间引入画中。空间在我的作品里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论在构图或色彩上。在创作上我喜欢去尝试追求一些新技法，这样才有新意和生命力。版画与其他绘画只是媒介差异，而目的相同。艺术的追求，好比冒险家一样，需要无比的毅力、耐性和勇气，才能攀高峰、突破和创新，才能走得更远，艺术才显得有生命力”。[6]

当时观众普遍表示看不懂，加之本地对版画的认可度相对有限，市场反应冷淡，但他并不气馁，始终提醒自己是一位艺术家，时刻保持创作的欲望，不是靠图画谋生。翁维兴坦言画画比较轻松，版画需要处理的各种程序性工作比较复杂。试版，修版，检验，上色时不断调试，微调颜料的浓度。即使印出来，也不是每一幅都成功，失败作品占的比例和数量更多，最后才能做出对应的版次作品，不可以在短时间内一次性完成所有内容，每个过程都在考量，不断修正，以期实现完美的艺术表达。版画创作花费很多时间，过程中也困难重重，翁维兴上年纪之后稍感力不从心。

翁维兴的作品曾于1998至2003年间被陆交局（LTA）选作东北线地铁实龙岗站的装饰画。他也于2006年受委为新加坡驻日本大使馆制作套色木刻装饰画。

1979年，新加坡当代版画协会成立，1998年更名为新加坡版画学会，负责人是南洋艺术学院实用美术系首任主任陈彬章（Tan Ping Chiang，1940- ），陈得兴、翁维兴等曾任副主席。由于参与画家人数不多，较少组织活动，翁维兴后来退出画会。

结语

1966年，六位本地木刻艺术家在斯坦福路的国家图书馆举办联展。这是新加坡同类展览中的首届，亦是最后一届，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7]

木刻艺术在战后时期的新加坡一度盛行，这种媒介非常适合在报刊上刊登黑白艺术作品。随着印刷技术的进步，报纸开始能够实现彩色印刷，木刻版画在报社编辑和艺术家群体中的受青睐程度便随之下降。1975年5月，由南洋艺术学院出版的《陈世集木刻选集》问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部由本地艺术家创作的木刻专著。2022年，一场规模较小的木刻展览在集菁艺社举行，聚焦于本​​地艺术家主导的两个特定版画工作室——陈城梅与庄心珍（Chng Seok Tin，1946-2019）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在拉萨尔艺术学院内创办的“拉萨尔版画工作室”（LASALLE Printing Workshop），以及陈时桐（Chen Shitong）于2017年创立的Pulp Editions版画工作室。拉萨尔艺术学院于1985年聘请庄心珍掌舵版画系——她此前在美国潜心研习并实验版画技法多年，该院是新加坡首家开设版画专业学位课程的艺术院校。[8]

版画蕴藏巨大潜力——这种媒介易于获取，更能被大众所欣赏与收藏。版画创作既可作为画家探索创新的实验性平台，亦可独立成篇，本身即构成一种极具创新性的媒介与表达形式。尽管在新加坡从事版画艺术的专业画家并不多，但无论三十年前还是当下，翁维兴和其他本地艺术家始终都在探索，为实现艺术抱负不懈努力。

注释：

[1]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王才勇译，中国城市出版社，2002年，页10-11。

[2]本部分内容参考夏征农、陈至立主编《大辞海： 美术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年。

[3]本部分内容编译自Foo Kwee Horng、Koh Nguang How和Lim Cheng Tju撰写的 “A Brief History of Woodcuts in Singapore”，参见biblioasia.nlb.gov.sg网站。

[4]佚名，《原巴黎十七版画工作室》，中国美术家网。

[5]陈城梅1949年就读于南洋美专，1969年赴巴黎学习现代版画，是10人画会成员。

[6]翁维兴，《序》，Eng Joo Heng Printmaking Exhibition，1991年11月14日。

[7]同注[3]

[8]本部分内容编译自新加坡集菁艺社画廊网站介绍。

（作者为本刊特约撰稿、水墨画家、西方美术史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