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谧中的力量——艺术作品中的阿嬷
文·贾舒颖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淑柔请人帮忙读木生寄来的信
《给阿嬷的情书》的导演蓝鸿春在一次创作访谈中，提起自己的阿嬷和姑姑，虽是寥寥两句，却给我不少触动。
他说，影片所传达的核心情感体验，以及主人公的性情特质，有一部分来源于家中女性长辈给他的启发：“我的阿嬷、姑姑……总是非常平静。虽然生活压在她们身上有重担，虽然她们的人生并不富足成功，但她们的情绪总是那样稳定。”蓝导非常佩服这种性情。他反观自我，说自己这个现代人常常不能做得这么好。
在这部作品中，两位女主人公谢南枝与叶淑柔的确有着格外鲜明，且与此相似的性格和气质。来自生活的非比寻常的重压，在她们十几岁时就落在了肩头；她们付出数不清的努力，才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或原本并不属于自己、却被主动承担起来的责任。
在这份担当之中，两位女性迸发出了巨大的人格力量：坚韧、刚强、尽责、大爱。看似普普通通的人生，闪烁出一种耀眼的光亮。与此同时，人到暮年的她们，又是宁静的、安然的；尤其在晚辈们面前，她们更显得慈爱与平和，可亲可近。
不堪回想，生于1930年代的叶淑柔和谢南枝大概都经历了些什么。战乱、与至爱的生死别离、长期的物质匮乏……对于今天大多数生活在太平世界中的人来说，无论哪一样，想来都会不寒而栗。然而，这却是那一辈女性、我们的阿嬷们十分普遍的人生经历。
龙应台女士在《天长地久——给美君的信》中“对话”的美君；《秋园》的作者杨本芬女士所记述的母亲；齐邦媛女士在《巨流河》中书写的自己；新加坡本土作家、与叶淑柔同样出生于1930年的Rosaly Puthucheary女士，在自传作品Under A Shadow中回忆的人生往事……这些作品中，无不回忆与描述了那些真真切切的苦难经历。
正在热映的新加坡动画电影《沧海琴声》（The Violinist），讲述的也是这样一位阿嬷的故事。在日军侵略新加坡的炮火中，十六岁的李菲惜别青梅竹马的爱人；她收养挣扎在死亡和饥饿中的孤儿，将对爱人的思念化作琴弦上的乐曲。一生大半的时间，她都在苦苦寻觅爱人，也在漫长的岁月中学习面对失去。
与蓝鸿春导演相似，我也感受到这些祖辈阿嬷们的安宁、静谧。那一路骤雨狂风、狰狞无情的岁月，并没有摧折她们令一切恢复生机、重归平和的力量。无论是对外部世界，还是内心世界，她们都进行了令人钦佩的重建。
阿嬷那些再寻常不过的生活，传达给我们的仍旧是人生的各种乐趣：做饭炒菜得要有滋有味的，种花种菜是会开花结果的，好戏——她们的时代流行艺术——还是要反复品味，向年轻人学习些自拍、摆个pose还挺不错，“做人要有情有义”这种人生的道理，也是可以确信无疑地讲给儿孙的。
对于我这个现代人来说，能够让内心重回宁谧与平和，是一种更有启迪的力量。
我倒不是说，只有极端的苦难才能塑造一个坦然接纳、不较劲不内耗的人。现代人也不必小看了自己肩头的责任，我们时常需要走过内心的挣扎，也无可避免地遇到挫折。但当我们遇到问题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像这一辈阿嬷一样，坚韧地走下去，并且好好地走出来？
南枝主动承担起责任，迸发出巨大的人格力量
《给阿嬷的情书》中谢南枝的塑造，体现出了一个女性成长的轨迹。她的经历向我们讲述的是，这个个体如何一点一滴学会“走下去”。
谢南枝从一个梦想守住家产、当好一个对待无论同乡还是弱者都毫无通融的包租婆，到在街头捡回弃婴抚养，并承担起两个家庭的生计；从文盲到读书识字，并慢慢转入教书生涯。这其中，先是木生舍命救人传达给她的价值观影响，后有与淑柔通信，让她在一个“为母则刚”的女性身上看到的人格力量。
而《沧海琴声》则比较明确地描述了女主人公李菲如何放下内心苦痛，“好好地走出来”。她先是将思念化作练习演奏小提琴的动力，期待借此找到爱人；到人至暮年，终于意识到“寻觅”已经成为折磨内心的执念，从而逐渐接纳了自己有关失去的经历。
我想，如果细细探究下去，那一辈的每个个体都将呈现不同的生命力源头，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故事。
《巨流河》中的母亲，曾经因为丈夫用衣襟专为她兜回一堆儿樱桃，令她支撑住了多年繁重而孤独的家务生活。《秋园》中的母亲，在绝望的时候想到的是还在世的四个孩子，以及她所珍爱的“美丽”被摧毁……
这倒让我想起了“安静宁谧”的另一个有些遗憾的层面。
阿嬷们的无言和“不响”，会不会是因为她们成长的环境，并不鼓励她们成为反复倾诉的“祥林嫂”？会不会是因为那个内心世界，其实太少被我们关照到？
别的家庭我不知道，至少我家的外婆就是这样的。
虽然她在我心里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性，可是从我小时候直到16岁外婆离世那年，从没有谁向她问起过任何有关往事的问题。一次有点历史内涵的对话都没有。
我现在这么迷恋口述历史，喜欢深度访谈，却从没好好了解过自己的外婆，想来真的是遗憾。
还好有这些讲述阿嬷故事的文艺作品，以及自传回忆录。感谢这些创作者，将阿嬷们的故事带回我们的视野，让她们的人格力量汇入现代人的心间。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