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籍海峡华人王三龙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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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门籍海峡华人王三龙家族

文图·陈煜

王三龙（图源：宋旺相，《新加坡华人百年史》）

王三龙与杨贤娘墓（笔者摄于2019年4月3日）

武吉布朗华人坟场的再发现，使得王三龙家族重回公众视野，令人惊觉王三龙夫妇墓是新加坡现存最大的华人墓葬，其家族三代五座墓集合形成家族葬域。由于家族成员墓碑上均雕刻“金门”二字，王三龙家族的祖籍被视为金门。2012年新加坡福建会馆出版的《世界福建名人录·新加坡篇》收录155位闽籍名人，包括王三龙（Ong Sam Leong，1857-1918），将其定为“祖籍福建省金门县企业家”。2015年新加坡金门会馆出版《金门先贤录·新加坡篇》收录了王三龙，其长子王文达（Ong Boon Tat，1888-1941）与长孙王长辉律师（Ong Tiang Wee，1909-1999）。

王三龙家族可以说是新加坡三代传家的望族。新加坡有两条道路分别以王三龙和王文达命名，即三龙路（Sam Leong Road）和文达街（Boon Tat Street）。目前对于王三龙的记述多源自1923年宋旺相编撰出版的《新加坡华人百年史》。由林博爱主持编撰的五册《南洋华人集传》却没有记载王三龙家族成员。1950年沈渭泽编纂出版的《新嘉坡华侨名人传》，以中英双语介绍了王长辉的教育与职业经历，以及婚姻家庭。本文通过整理新闻报道与墓葬信息，梳理王三龙家族谱系与商业成就，探讨海峡华人家族的传承。

金门籍的王三龙家族

尽管王三龙家族墓碑显示其祖籍为金门，但没有记录其祖籍村。本地金门籍文史工作者吕世聪长期关注这一问题，与台湾文史工作者林建育共同撰写题为“再探王三龙及其家族”的文章，于2019年8月12日刊发于《联合早报》。文中指出在金门发现一部《金门东沙太原衍派族谱》，原修于1915年，重抄于1946年。在这份族谱里有一位后裔标注为“龙”，其字右下方标注“出洋英属石叻”。据称这位王氏后裔全名为王应龙，因此推断他就是王三龙，为金门东沙王氏，其父为王文褒。

笔者对于这一推断存疑，原因是王三龙出生于新加坡，并非“出洋英属石叻”的一代。沈渭泽编纂的王长辉小传称：“王氏堪称为最早移殖星洲吾侨先辈之后裔，并可追溯至一百五十年前马六甲历史。”目前普遍认为王三龙出生清寒，没有接受过太多教育，但他能以弱冠之龄自立门户，笔者推测其父辈可能由马六甲南迁至新加坡，对马来半岛和海峡殖民地并不陌生。

位于姓王山的王三龙家族墓葬保存较为完整，相关的研究项目对于其家族成员的墓碑有较为详细的记录，为理清其家族谱系提供了重要依据。遗憾的是，至今未能寻获王三龙父亲的墓葬，亦无法验证其父是否名为王文褒。目前所知最早葬于王三龙家族墓域的是其母亲“王门陈氏谥俭慈娘”，墓碑记录显示她于光绪甲午年七月初七（即1894年8月7日）去世，在世的三位儿子是三杰、三龙、三美；两位女儿为金娘与冰娘；四位孙子为錬铨、錬镛、平福、平和。这座单人墓形制简朴，墓碑上部装饰回纹图案，墓台前雕刻“福禄寿”的字形图案。

王三龙家族墓葬群中，以王三龙与妻子杨贤娘（Yeo Hean Neo，c.1862-1935）的双穴墓最为宏大精美。该墓坐落在山坡之上，面积高达600平方米。除了墓碑与墓手装饰大量精美的青石雕以外，墓埕亦满铺装饰性花砖，并在两侧设有石雕狮子与锡克族守卫。1918年2月7日，王三龙在其武吉知马路豪华宅邸玫瑰山（Bukit Rose）因心脏衰竭逝世，享年60岁，于3月3日安葬于姓王山墓地。1935年5月25日，王三龙夫人杨贤娘逝世，享寿73岁，6月2日与夫同葬。两人去世的时间相隔17年，葬礼皆极为隆重，柔佛苏丹专门派遣乐队前往助阵。

杨贤娘出生于久居马来亚的霞阳杨家，是马来亚最早接受英文教育的海峡女性之一。本地媒体称其乐善好施，鼓励丈夫创业，亦协助他在新加坡和圣诞岛建立各种商业关系。王三龙去世时，遗嘱指定杨贤娘为其产业的执行人，王文达为信托人。王文达亦坦言，与弟弟平福创办新世界游艺场是受到母亲的启发与鼓励，她喜欢观看马来歌舞，他们就创办马来歌舞团以娱亲。

王三龙后裔捐献的神龛，正中画像为王三龙与杨贤娘，上方为王文达与两位妻子的照片（图源：Roots）

王三龙公司产业经营

王三龙被称为“是协助缔造马来亚繁荣的先驱之一。生前在整个马来亚乃至更远的地方都有着广泛的商业网络。”宋旺相曾对王三龙的产业经营做出概括，称王三龙21岁时自立门户做委托代理的小生意，起家于土地交易，后有志于马来半岛彭亨（Pahang）和甘马挽（Kemaman）的伐木业。1899年他以王三龙公司的名义获得圣诞岛磷酸盐有限公司（The Christmas Island Phosphate Co. Ltd.）的供应合同，经营峇淡砖场，设立多处火锯厂，亦参与房屋建造和橡胶种植。查阅早期新闻报道时，笔者注意到1882年6月13日一位名叫Ong Sam Leong的人在警察局为一桩商务纠纷提供证词，称其为Maclaine Fraser公司雇佣约一年左右，担任称量与记录货物的职员。笔者推测该证人即王三龙，其职业年龄与宋旺相所描述的相符。

王三龙创立的王三龙公司（Ong Sam Leong & Co.），早期主要经营马来半岛木材的采伐加工。1897年的一则法庭审判显示，王三龙公司在彭亨设有伐木场，其雇佣的一位欧亚裔管工虐待华人苦力致死。同年的另一桩关于王三龙公司与海峡发展公司（Straits Development Co.）的经济纠纷案，记录两家签订的1895年3月5日至1896年10月31日期间的月度木材供应量，显示王三龙公司在彭亨的木材采伐具有相当的规模。1910年代王三龙公司的广告显示，其主营业务为蒸汽火锯与总承包商，有充足的木材和木板供应，包括各种尺寸的硬木，有大量的柚木现货，能够迅速处理订单，其蒸汽火锯厂位于加冷，总部设在罗敏申路41号。王三龙也以创办联合火锯有限公司（the United Saw Mills，Ltd.）而广为人知。

王三龙公司从木材采伐加工发展成建筑材料供应商与总承包商。1900年代新加坡市政会的记录显示，王三龙公司是与政府签约的石料供应商之一，每月从乌敏岛开采提供高达1200吨的花岗岩。由于城市发展对于石料的需求越来越高，政府不得不提高其石料的收购价格。值得关注的是，基于王三龙在建筑业的经验，政府在遇到工程事故问题时，往往邀请他担任裁判员，协助勘察现场以判定事故原因。

王三龙的发迹常常被认为是因1899年获得圣诞岛磷酸盐有限公司的垄断合同，《世界福建名人录》一书所称的“杂货供应权”相信是译自宋旺相所写的“universal provider”。笔者推测王三龙公司所提供的业务包括基础设施建设与劳动力供应等。现隶属于澳大利亚的圣诞岛，于1900年并入海峡殖民地，依赖马来亚资源开采磷酸盐矿。该岛与新加坡相距1000多公里，依靠航运往来，王三龙为此常常乘坐Islander号轮船前往视察。王文达亦曾前往该岛视察，以处理当地因粮食供应短缺引发的暴乱。

子承父业的王家兄弟

王文达与魏顺娘墓（图源：网络）

王三龙与杨贤娘育有两子三女，长子文达，次子平福，均在莱佛士书院接受英文教育。聪慧的王文达学业优异，在校期间曾获得牙直利奖学金（Guthrie Scholarship）。然而，他没有继续接受高等教育，而是在19岁的年纪开始协助父亲经营庞大的产业。本地英文媒体如此描述他：“文达先生年纪很轻，却非常聪慧，是其父亲生意的唯一经理。他有很多欧洲朋友，虽然还留着长辫，但他的思想与行为都相当的现代。”

1908年10月，20岁的王文达与温深娘（Oon Chim Neo）结婚。她是中华女学最早的学生之一，接受过良好的英文教育，其父是洋行的首席账房。王三龙为长子结婚举行长达10天的庆祝，在振瑞路91号（No. 91 Chin Swee Road）宅邸大宴各族宾客。次年，温深娘生下儿子王长辉。不幸的是，她于1917年3月12日去世，年仅31岁。其单人墓的墓埕开阔，墓手装饰典雅的彩色瓷砖，以“孝男长辉”之名立于丁巳年二月拾九日（即1917年4月11日）。

王文达参与经营后，王三龙公司于1912年初买下著名的峇淡砖场（Batam Brickworks），在欧洲技师的监督之下生产全尺寸的标准砖。除了公司自销外，亦聘请洋行作为经销商，并招募掌握华英双语的华人助理经理以扩展业务。王三龙公司在建造业有着丰富的经验，1912年亦开始涉足房地产开发，买下87英亩土地，展开荷兰公园产业计划（Holland Park Estate Scheme），建造舒适实惠的房屋，供应给本地的欧洲人。

王三龙公司也开始代理时兴的洋货，包括米其林轮胎、汽车、灭火器等。1920年，王文达与华人头家们创办华侨保险有限公司（The Overseas Chinese Assurance Co. Ltd.），担任第一董事，后改任副主席。在弟弟王平福的协助下，王文达也将王三龙公司的业务扩展至槟城等地。两兄弟于1923年创办新世界游艺场，王文达常常将欧洲的时髦物品进口陈列在新世界。1932年9月，他进行了首次环球旅行，前往伦敦主持长子王长辉的婚礼。1936年7月，在医生的陪同下再度展开环球旅行。

身为建造业钜商的王文达在浦鲁打马岛（Pulau Damar Laut，现裕廊岛的一部分）自行设计别墅大厦，购买材料延请工匠建造，落成后常常在周末带着朋友去度假。不幸的是，1941年7月5日，别墅屋顶忽然坍塌，同行友人陈金瑞当场毙命，身受重伤的王文达被送到中央医院抢救，于7月8日身亡。法院判定两人因建筑工程质量问题死于不测，负责建造的木匠潜逃。

王文达意外逝世后，弟弟王平福与长子长辉主持了他的葬礼，并于1941年7月24日，将其安葬于姓王山家族墓域。葬礼极尽哀荣，数千人前往执绋，一路由皇家军乐队伴奏，警察部队维护治安。相较于父母的豪华大墓，王文达与续弦魏顺娘的双穴墓较为简朴。1968年5月7日王平福在新加坡逝世，与1959年12月18日去世的夫人林育环同葬于家族墓域。墓地采用西式做法，仅立有墓碑。

王平福与林育环墓（笔者摄于2022年10月15日）

结语

对于王三龙家族产业经营的梳理，不难看出王三龙有着本地出生的海峡华人特征。虽然未受过高等教育，但他能够在洋行担任工作，为创业打下基础，很早就在马来半岛开采木材；木材供应一直是王三龙公司重要的业务之一。随着英国海峡殖民地的发展，对于建筑材料的需求与日俱增，王三龙公司的业务扩展至各类建材的供应，从乌敏岛的花岗岩开采，到峇淡制砖场的收购，以及房地产的开发等。王三龙家族的产业经营不局限于新加坡，能够获得圣诞岛的总承包合同，在马来半岛各州府有着广泛商业网络，与马来苏丹往来密切。

对于王三龙家族婚姻的分析，显示父子两代均迎娶接受英文教育的海峡女性，妻子及其母族对于家族发展存在影响。王文达与平福两兄弟均接受良好的教育，携手继承王三龙公司，对于马来亚社会有着相当的贡献。王文达于1925年4月25日获封为太平局绅，王平福于1963年8月获得彭亨州苏丹颁发的拿督称号。王三龙家族的社会影响力由王长辉发扬光大，他在本地接受华英双语教育，后前往剑桥大学等海外名校修读法律与经济等，于1934年6月返回新加坡，成为杰出的律师，还担任众多社会职务，被推选为工部局议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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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来源：

[1]Song Ong Siang, One Hundred Years’ History Of The Chinese In Singapore, London: John Murray, Albemarle Street, W., 1923.

[2]沈渭泽编纂，《新嘉坡华侨名人传》，新加坡：南国出版社，1950。

[3]《世界福建名人录·新加坡篇》，新加坡：新加坡福建会馆，2012。

[4]《金门先贤录·新加坡篇》，新加坡：新加坡金门会馆，2015。

[5]《联合早报》，2019年8月12日。

[6]《南洋商报》，1940年9月6日。

[7]《星洲日报》，1936年7月28日。

[8]《Malaya Tribune》，1941年7月9日。

[9]《Pinang Gazette And Straits Chronicle》，1908年10月26日。

[10]《The Singapore Daily Times》，1882年6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