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步未止，探索不息——吴慧英的舞蹈旅程

吴慧英

隔着屏幕与吴慧英展开访谈时，远在英国求学的她，语气开朗爽快，谈吐自然大方。从最初通过电邮联系开始，她便给予人一种真诚而随和的感觉，没有距离感，也没有舞台上舞者常予人的冷峻印象。谈起舞蹈时，她时而认真思索，时而流露兴奋与投入，言谈之间展现出对艺术的热忱与坚定。如今已站上更广阔国际舞台的她，依然保有一份自然、谦逊与纯粹，对舞蹈的热爱，也仿佛从未改变。

从芭蕾到华族舞：梦想的起点

2023年，参演《花语》之《瓶花·独特的配搭》

现年25岁的吴慧英原籍印度尼西亚，自小便展现出对音乐与动作的敏锐感受。小时候的她精力旺盛，只要音乐一响起，便会随着节奏蹦蹦跳跳，自由摆动身体。母亲看在眼里，便在她年幼时为她报名芭蕾舞课程，希望她有机会通过舞蹈释放活力。事实上，吴慧英的母亲本身也喜爱舞蹈与艺术，只是年少时未曾真正有机会学习，因此更希望女儿能够接触舞蹈，在成长过程中找到真正热爱并愿意坚持的事情。

六岁那年，吴慧英随家人移居新加坡，并继续学习芭蕾舞。进入小学后，就读于CHIJ Our Lady of the Nativity的吴慧英，在母亲鼓励下选择华族舞作为课外活动。由于母亲一直对中华文化深感兴趣，也十分喜爱华族文化艺术，因此希望女儿能够进一步了解与接触这一领域。未曾想到，这一次的选择，竟成为吴慧英舞蹈道路上的重要转折。从那以后，华族舞便一直伴随着她的求学岁月，也逐渐成为她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小学毕业后，吴慧英凭借华族舞申请DSA（Direct School Admission，直接收生计划）进入新民中学。进入中学后，她坚持练习从小学习的芭蕾舞，每逢周末都会继续训练。然而，学校华族舞团频繁的排练与演出，却逐渐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时间，并成为她的生活重心。长时间沉浸于华族舞的学习与团队生活之中，也让她对这一舞种产生越来越深的认同与依恋。相较于芭蕾舞讲究精准与规范的技巧训练，华族舞更让她感受到肢体表达上的自由，以及情感上的投入与归属感。

中学时期的吴慧英，早已将大量时间投入在舞蹈之中。对许多同龄学生而言，升学道路往往离不开初级学院、理工学院等较为传统的选择。然而，对她来说，舞蹈却早已不仅仅是一项课外活动，而是自己真正想认真走下去的方向。因此，中学毕业后，她选择报读新加坡南洋艺术学院（简称“南艺”）舞蹈系文凭课程，希望进一步接受专业训练。

这个决定在当时并不算主流。新加坡虽然已逐渐开始重视艺术发展，但选择艺术道路的人仍不算多，尤其是将舞蹈视为未来职业方向，更让不少同学感到意外。吴慧英回忆，当身边同学得知她决定进入南艺时，不少人都露出惊讶的反应，甚至会问她：“你真的要读舞蹈吗？”“以后会不会很难发展？”

尽管外界有所疑惑，母亲的支持却始终给予她很大的力量。当吴慧英向母亲说出自己想报读南艺的想法时，母亲并没有迟疑，反而十分支持她的决定。“既然你喜欢，那你就去试。”一句简单的话，却让她更加坚定自己的方向。对吴慧英而言，母亲一路以来的支持，不只是允许她学习舞蹈，更是一种无声的信任，让她能够安心地朝自己真正热爱的道路前进。

当热爱成为人生方向

2024年“薪动时刻”，参演《月影流年》

进入南艺后，吴慧英也正式接触到当代舞的世界。由于学院课程以当代舞训练为主，她逐渐从过去熟悉的华族舞与芭蕾舞体系，迈向更广阔、多元的舞蹈语言世界。回忆起当时的学习生活，她形容那是一段节奏紧凑却极为充实的日子。几乎每周五天，她都沉浸在密集训练之中。除了当代舞与芭蕾舞之外，课程也涵盖多种亚洲舞蹈，包括马来舞、印度舞、韩国舞及泰国舞等。

面对截然不同的舞蹈体系与身体语汇，吴慧英并没有刻意抗拒或强行统一风格，而是尝试以每一种舞蹈本身应有的方式去理解与接近它们。她坦言，自己似乎很自然地便能在不同舞种之间转换状态，也逐渐学会如何尊重每一种舞蹈背后独特的文化气质与表达方式。这样的训练经历，不仅拓宽了她对舞蹈的理解，也让她开始重新思考“舞者”真正的意义。

在南艺求学期间，她也遇见了不少深深影响自己的导师。其中一位便是曾于2010年代担任新加坡芭蕾舞团（Singapore Ballet）职业舞者的Toru Okada。吴慧英至今仍清楚记得，对方曾在课堂上对学生说过一句话：“不要只想着技巧，而要用你的艺术性去帮助你的技巧。”

当时年仅十七、十八岁的她，仍处于不断追求“做对动作”的阶段，总是反复要求自己必须准确、整齐、规范地完成每一个动作。然而，导师的这番话，却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舞蹈并不只是身体动作的完成而已。舞者不仅是在“跳动作”，更需要真正进入角色，理解作品中的情感、人物与状态，并通过身体把这些内容传达给观众。

这番话后来也逐渐成为她思考舞蹈的重要转折。比起单纯追求技术上的完美，她开始更关注舞蹈中的表达、情感与人物塑造，也更认真地思考，自己究竟想成为一名怎样的舞者。

随着舞蹈视野不断拓展，吴慧英在南艺期间的表现也逐渐获得肯定。她先后获得院长荣誉奖（Dean’s List Award，2019年及2021年）、陈济民奖学金（2019年），以及陈振传基金会优异奖（2020年），展现出扎实的舞蹈基础与优异的学习表现。除了课堂训练之外，她也积极参与校内外演出与创作项目，并有机会与多位本地及海外编舞家合作，包括林美琴、Donn Neo及Aditep Buanoi等。不同文化背景与创作理念的碰撞，不仅让她接触到更多元的舞蹈语言，也不断拓宽她对舞蹈艺术的视野。回顾那段求学岁月，她认为，无论是获得的荣誉，还是与不同艺术工作者交流合作的经历，都成为她成长过程中重要的养分，共同塑造了今日的自己。

临近毕业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悄然出现。当时，新加坡华族舞蹈剧场艺术总监林美琴受邀到南艺教授华族舞与亚洲舞蹈课程。课程接近尾声时，林美琴主动询问吴慧英和同班同学黄文汝，是否有兴趣参加新加坡华族舞蹈剧场的试镜。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吴慧英坦言自己既惊讶又兴奋。能够获得专业舞团的关注，对当时仍是学生的她而言，无疑是一种莫大的鼓励。经过试镜，吴慧英顺利获得加入舞团的机会。2021年6月，她以见习舞者的身份加入新加坡华族舞蹈剧场，从学生身份迈向职业舞者的新阶段。

在舞团里成长

2022年华艺节，参演《如果是现在》

2024年“一起舞FUN天”，参演《欢庆·酒歌》

初入舞团的日子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容易。由于当时正值冠病疫情期间，许多演出计划受到影响，公开演出的机会相对有限。对吴慧英而言，比起演出减少，更大的挑战其实来自身份上的转变。以往在学校里，学习的方向和目标往往都有老师带领，但进入专业舞团后，她必须学会为自己的成长负责。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总有人不断给你新的资讯和学习内容，但成为职业舞者之后，我必须自己去掌握学习的节奏，也必须有足够的自律去维持身体状态。”

对于长期习惯学校规律生活的她而言，这样的转变并非一蹴而就。刚加入舞团的头几个月，她一度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也正是在这段摸索与适应的过程中，她愈发确定自己选择的道路。加入舞团短短数个月，她便清楚知道，这将是自己愿意投入一生的事业。

由于过去并没有接受过完整而系统化的华族舞训练，进入专业舞团后，她发现自己对这门艺术的认识其实才刚刚开始。从动作术语到训练体系，许多内容都需要重新梳理与学习。过去的她虽然长期接触华族舞，也熟悉其基本风格与形态，但进入专业舞团后，才真正理解专业训练所要求的深度与严谨。“好像知道华族舞是什么样子，但又好像要从头开始学习。”她笑言。

这样的经历也让她明白，无论过去获得过多少肯定，进入新的环境后，始终都需要保持谦逊的心态。与此同时，舞团生活也让她逐渐建立起职业舞者应有的工作态度与职业素养，学会如何与观众、合作伙伴及社会大众互动，并在开放学习的同时，坚守自己的专业价值与原则。

从站在台上到创造作品

2023年在大树脚，参演《梁祝片段》

在逐渐适应专业舞者的生活后，吴慧英也迎来了更广阔的舞台。加入新加坡华族舞蹈剧场以来，她曾参与华艺节、第19届釜山国际舞蹈节等演出，并先后参演《如果是现在》《川之生命河》《心绪流动》及《梁祝片段》等作品。不同风格与形式的演出经历，不仅让她不断累积舞台经验，也拓展了她对舞蹈艺术的理解。

在众多作品之中，2023年的《花语》至今仍是她印象最深刻的演出之一。《花语》由新加坡华族舞蹈剧场三位编创者共同呈现，而吴慧英参与的是艺术总监梁杰旎编导的《瓶花·独特的配搭》。

过去的她，大多参与群舞演出，习惯在团队之中与舞伴相互配合，共同完成作品。然而，《花语》却将她推向舞台中央，让她首次以独舞者的身份承担更重要的表演任务。对于一向习惯融入群体的她而言，这无疑是一项全新的挑战。

“以往站在群体之中，总会有其他舞者与自己一同分担压力，但当聚光灯落在自己身上时，肩负的不仅是个人的表现，更是整部作品所承载的情感与张力。这样的经历促使我走出舒适圈，也让我逐渐建立起面对舞台的自信。”

回顾这段经历，吴慧英认为《花语》不仅是一部作品，更是她的一次重要蜕变。从习惯融入群体，到学会独自站在舞台中央，《花语》成为她舞蹈生涯中的一次重要突破，也让她看见自己更多的可能性。

除了在表演上不断突破自己之外，吴慧英也逐渐开始接触舞蹈创作。早在2022年，她便参与了舞蹈剧场《薪动时刻》的编创工作，以作品《吃》探讨棋局博弈带给人们的兴奋与悬念，并尝试将中国象棋攻防之间的张力转化为舞台上的肢体语言。这不仅是一次创作上的尝试，也让她开始从创作者的角度思考舞蹈作品的构成与表达。

经过几年舞台实践的积累后，吴慧英于2025年迎来职业生涯中的另一项重要突破。8月，新加坡华族舞蹈剧场推出多感官舞蹈剧场《印象·直落亚逸》，由艺术总监梁杰旎构思、联合创意总监苏健龙执导，并邀请两位全职舞者——黄文汝与吴慧英——首次担纲编舞。

吴慧英编导的作品《信·念》，讲述一名文盲女工通过书信寄托思乡之情的故事，以细腻的情感刻画人物内心的牵挂与坚守。对于吴慧英而言，《信·念》不仅是一部作品，更是她首次以编舞身份独立呈现创作成果的重要里程碑。通过这部作品，她将自己的艺术想法首次转化为舞台呈现。

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2024年在滨海艺术中心新电信水滨剧院，参演《川之生命河》

多年来，无论是作为舞者还是编舞者，吴慧英始终没有停止探索舞蹈的更多可能性。从芭蕾舞到华族舞，从当代舞到亚洲各民族舞蹈，她始终在不同舞蹈语言之间寻找新的连接与可能。而这样的探索精神，也引领她迈向人生新的阶段。

2025年8月，吴慧英荣获国家艺术理事会艺术奖学金，前往英国圣三一拉邦音乐舞蹈学院 （Trinity Laban Conservatoire of Music and Dance）深造当代舞。对她而言，这不仅是一项荣誉，更意味着迈向更广阔艺术世界的新起点。

近年来，她对传统华族舞与当代舞之间的融合产生了浓厚兴趣，并希望进一步探索两者之间结合的可能性，寻找属于自己的舞蹈语言。她相信，传统与当代并非彼此对立，而是能够在交流与碰撞中激发新的创作可能。赴英深造，正是希望通过接触不同文化背景与艺术环境，进一步拓宽自己的艺术视野与创作思维。

谈及未来，吴慧英希望能够将海外所学带回新加坡，与社区分享，让更多人感受到不同文化艺术之间交流碰撞所产生的魅力。“通过艺术创作，我希望把新加坡独特的舞蹈视角推向国际，同时促进社区的互动交流。”

从小时候听见音乐便忍不住随着节奏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到今天远赴英国追寻更广阔艺术天地的青年舞蹈工作者，吴慧英始终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舞蹈从来不只是舞台上的表演，更是一种理解世界、连接文化、传递情感的方式。属于她的舞蹈旅程，显然仍在继续。

（作者为本刊特约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