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山中走去——林高专访

文·齐亚蓉

图·受访者提供

2015年,林高获颁国家文化艺术方面最高荣誉新加坡文化奖

家世背景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祖籍广东揭阳霖磐镇东洲村的林遇逢跟随两位哥哥一同南来新加坡讨生活。

十多年后(1941年),年届29岁的遇逢娶小自己13岁的同村女子李美娥为妻。此时的大哥、二哥均已升级为人父。落地生根的兄弟三人在静山村(今宏茂桥一带)各自经营着自己的花圃。

大哥、二哥经营有方,遇逢的花圃则日渐荒芜,最后只得转行当起了清洁工。随着孩子一个接一个出世(五男四女),遇逢一家的日子愈发捉襟见肘,但孩子们还是在母亲的唠叨声中一天天成长起来。

静山时光

1975年,林高与未婚妻在静山村老家

林高(本名林汉精;图源:彭文淳,摄于2015)

1949年10月17日(农历八月二十五)晚八时许,一阵婴孩的啼哭划破了静山的夜空——遇逢夫妻迎来了他们的第四个孩子。再度为人父的遇逢为这个胖嘟嘟的男婴取名汉精。

汉精有关人生的最早记忆,除了家(他家和比邻的外祖父家)门前的三棵玉兰、两个池塘,还有屋后的一片树胶林。他常常在午后去树胶林里晃悠;莲花季节过后,他会涉水下池捉蜻蜓。池塘外是一条河,过了河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是一大片草甸——汉精的“疆域”自由而广阔。

9岁那年(1958年),他走过村里的黄泥路,然后搭车前往三公里外的一所华校——光洋小学读书。读华校是父亲的决定,大哥和两个姐姐也都读的华校(姐姐读的夜校)。“不认识自己的文字就变成另一种人。”父亲如是断定。

高大稳重的汉精一入校便被班主任林玉贵老师推选为班长,但一天后即被撤职。原因是尚未学会讲华语的他在老师踏进课室时头脑一片空白,无法喊出口令——要同学们“起立、行礼、坐下”。

被老师谑称“呆子”的他在当年年终考试时名列全班第八。接下来的五年里,除了四年级时屈居第三,其余年级他年年稳居第一。

发放成绩册的日子,他都会带奖品回来。“送阿四进英校就好了。”颇为惆怅的父亲屡屡感叹。“律己从严,待人从宽。”他用粉笔把这八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小黑板上给儿子看。

那时的静山村有两座庙:七寨庙和红相公庙。前者每年庆祝神明诞辰时都会请戏班公演,七月(中元节)演潮州戏,正月演福建戏;后者每年请戏班公演一次潮州戏。跟着外公外婆和妈妈看酬神戏是汉精心灵成长的重要阶段。

1964年,小学毕业的汉精进入新扩建的光洋中学继续学业。

中一那年,教他语文的是来自台山的黄载灵老师。七十开外的黄老师是一位著名的书法家,他用沙哑低沉的粤语腔给学生讲解文言文占一定比例的《中华文选》(语文课本),虽没听懂多少,但汉精颇受感染。通过《中华文选》,他开始接触到鲁迅、朱自清、巴金等大家的作品,也对古典名著《三国演义》及史学巨著《史记》等有了初步了解。

除了课堂学习,他还会借课外书回来读,也会读父亲买回来的华文报。

就读光洋中学的四年里,他年年考获全班第一。

中四那年,他代表学校参加中华总商会举办的“全国母语促进月作文比赛”,获第二名。

1967年,汉精考获华校中四会考二等证书。次年,他入读德明政府华文中学(德明政府中学前身)。

1969年,他参加高中毕业会考,成绩符合大学入学标准,并于次年被南洋大学政行系录取。与此同时,他也接获教育学院“高中教育文凭班”的录取通知书。

汉精有一位家境富裕的童伴,名叫德华,也是他从光洋到德明的同学,他们常常一起温习功课。德华的父亲叶荣秋要他和德华一起去读大学,说缺的钱可以给他。但他还是选择入读教育学院,并到国防部缓役处申请缓役,得以先入学再服兵役。

接受教育学院两年(1970-1972)全日制师资训练课程后,汉精于1972年10月入伍,1975年4月完成国民服役。

服完兵役后,汉精跟母亲(父亲已病逝)一同搬至宏茂桥六道大牌208座十楼的一间三房式组屋里。

静山时光,成为他生命中的永远。

初涉文坛

《遇见诗》封面(2015年2月)

教育学院时期,汉精开始逛书店,买书来读。此时的他结识了小有名气的诗人辛白(黄兴中),喜欢舞文弄墨的辛白跟他不同班,但他们经常一起谈文学。

受辛白的影响,汉精开始以“林一飞”为笔名(一飞冲天,后来也就成了林高),投稿《南洋商报》“学府春秋”版。他投稿的散文《不!我要飞》被主编谢克转去“新年代”版刊出。“学府春秋”专为青年学生开设,“新年代”则主要发表成名作家的作品。处女作得以在“新年代”发表,于他而言是惊喜,也是鼓励。

此后的他不断有作品在《南洋商报》“学府春秋”版刊出。

1974年,在朋友的鼓励下,林高把发表于报刊的文章集结成书,是为他的首部散文集《不照镜子的人》。作者署名林一飞。

1975年4月,林高就职于德新中学,教中低年级华文和地理。那时的学校实行半天制,林高所教年级的课编排在下午,他跟知名诗人蔡欣(蔡向荣)共用一张办公桌。在蔡欣的引见下,林高结识了李向、林臻、梁三白、石君等成名作家。其时,写作并未纳入他的日程,偶有余力,他即投稿李向主编的“生活”及“青年文艺”版(《南洋商报》)。

1976年,林高娶小他三岁的陈慧湘(小学教师)为妻。

1978年,经蔡欣推荐,他的第二部散文集《抛砖集》由联合文学出版社出版。封面设计蔡欣,作者署名林一飞。

负笈台湾

1981年,林高从朋友处得知政府颁发奖学金(PSC Scholarship)给应届毕业生赴台留学,亦鼓励在职教师前往深造。虽已超龄(上限三十岁),但他还是递交了申请表格,并在面试后被遴选委员会破格录取。

这年9月,他离开德新中学,赴台大中文系深造。

在那里,他遇到几位对他的人生产生重大影响的老师,如教《现代散文与习作》及《陶谢诗》的林文月老师、教《古典小说》的乐蘅军老师、教《诗选》的方瑜老师、教《古典文学赏析》的齐益寿老师、教《稼轩词》的吴宏一老师。毕业后,他一直跟他们保持联系。如今,只有齐益寿和吴宏一二位老师健在,其余三位已过世。

课余时间,他则潜心于孔孟及老庄之学。

此时的台湾文坛众声喧哗,名家辈出。文学视野洞开的林高,正于潮涌间寻索属于自己的航道。

1985年6月,学成归来的林高先后任职于莱佛士书院、教育部课程发展署、淡滨尼初级学院、莱佛士初级学院。2009年,他以签约的形式继续任教于莱佛士初级学院及裕廊初级学院,至2013年正式离开职场。

驰骋新华文坛

《被追逐的滋味》《倚窗阅读》《框起人间事》封面

回到新加坡的林高再次提起了笔,除了散文,他也开始创作微型小说。自90年代始,除了本地报刊,他的作品也频频出现在台湾各大报副刊。

1987年,林高携妻回乡省亲。父亲的出生地,父亲的童年,在他的笔下复活(父亲南来后不曾回去)。

1989年4月,林高调至教育部课程发展署,担任公民教育课程编写员,跟作家周粲、陈华淑、南子、苗芒、贺兰宁、洪生等成为同事。文友间时有茶叙,谈文论道自不在话下。

他跟周粲的缘分,可追溯至德新中学任教初期。其时的林高尚在试用期,转正需通过马来文考试(他已考过两次,都没能通过)。时任教育部视学官的周粲在听过他的课后,特别推荐他顺利转正,省却了再考马来文的烦恼。

1990年,林高在陈华淑的推荐下加入作家协会。

1991年,林高获“第五届金狮奖”散文组(推荐类)佳作奖,获奖作品《登高为领略美的历程》刊于《联合早报》副刊,推荐人周粲。后由马来西亚作家小黑推荐并转载于《蕉风》。

同年,他的首部微型小说集《猫的命运》出版。该小说集收录了他近年发表于台湾各大报副刊的作品。封面设计为后来(2001年)获颁文化奖的知名画家陈建坡,他们是光洋中学同届毕业生。

也就在这一年,他升级为人父。育儿经成为他笔下的风景。

1992年,林高当选作家协会理事,任学术组组长。

同年,他的第三部散文集《往山中走去》出版。“金狮奖”获奖作品收录其中,题目改为《往山中走去》。

1995年,林高入选黄孟文博士主编的《东南亚华文文学大系·新加坡卷》,其文集《林高文集》由鹭江出版社出版。

1997年12月,林高的第二部微型小说集《笼子里的心》出版。序文作者乐蘅军教授。

1998至2000年,林高被时任新加坡作家协会会长的王润华博士委任为第一副会长。之后他卸下理事职务,担任受邀理事至2022年。

2000年,林高的第四部散文集《被追逐的滋味》出版。序文作者林文月教授。

2003年,他的第三部微型小说集《数字拼合人生》出版。序文作者齐益寿教授。

2006年,林高接受《联合早报》编辑周星利之邀,在“文艺城”辟专栏“景点零售”,评析并推介发表于该版位之佳作,每月一评。约半年后,林仁余接任编辑,林高继续负责该专栏至2008年。

2009年11月,由陈孟哲筹划、林臻主编的《仙人掌散文系列》出版,其中的《林高卷》为林高的第五部散文集。

2012年,林高的首部文学评论集《倚窗阅读》出版。

2012年11月至2017年10月,林高受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源》(双月刊)杂志主编谭瑞荣之邀,在该杂志辟专栏“文学景点”,赏析并推介微型小说和诗歌佳作。2018年起,他开始不定期撰写“人物景点”栏目,评介有特殊爱好和贡献的市井小民及文教界知名人士。

2013年,林高的第四部微型小说集《林高微型小说》(周粲作序)及首部儿童小说集《蜥蜴回家了吗?》出版。

同年,他的微型小说集《数字人生》由中国四川出版集团出版。《数字人生》跟2003年出版的《数字拼合人生》为同一部书的不同版本。

这年八月,林高赴韩国原州市土地文化馆,参加由韩国小说家朴景利倡议创建的为期三个月的驻馆写作计划,期间完成散文《寻于Toji步履间》《先是半夜走山》及诗歌《霭霭Toji山峦》等作品。

2014年,林高获颁新加坡书籍理事会主办的“新加坡文学奖”(小说组)。

也就在这一年,他为高中现代文学读本撰写的《品读》(与蔡欣合著)、《赏读》(与陈志锐合著)及为高中古典文学读本撰写的《赏读2》出版。

2015年,林高获国家艺术理事会颁发的最高荣誉之“新加坡文化奖”(华文文学)。

同年,《林高微型小说集》由中国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此乃该微型小说集的第二个版本。

也就在这一年,林高开始撰写“英培安小说研究”。该写作计划获新加坡艺术理事会赞助,南洋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张松建受邀担任学术咨询。此后的林高用三年时间研读英培安的四部长篇、两部中篇和两部短篇小说(不包括2019年后出版的作品)并撰写评论。评论集《孤独瞭望:英培安小说世界》于2019年4月出版。

2017年,林高的第六部散文集《记得》及首部闪小说集《框起人间事》出版。

2018年至今,林高受邀担任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兼职高级讲师,教授《阅读与写作》。《源》杂志特别拨出版位刊登学生的作品及林高撰写的评语,栏目名称为“仿佛风”。

2020年,林高为高中古典文学读本撰写的《细读与感知1》及为高中现代文学读本撰写的《细读与感知2》(与陈志锐合著)出版。

2021年,新加坡报业控股华文媒体集团制作了一个短视频系列节目,叫做《走进书房》共五集,访问五位狮城知名爱书人,林高是其中的一位。

2022年,《联合早报》“文艺城”推出新栏目“开卷”,通过阅读、朗读加赏析的形式让读者感受和了解新华文学。以诗为主,每周一首。林高为受邀撰写赏析者之一。

同年4月29日,林高受邀在草根书室推出的“瓦罐煮诗”节目里与上海诗人王寅作了一次线上对谈。节目策划兼主持人为陈志锐。

林高还曾担任多届肯特岗文学奖、方修文学奖、全国中学生微型小说比赛、南洋文学奖、新华青年文学奖、新加坡文学奖、金笔奖等本地文学奖项的评审,并在颁奖礼上点评获奖作品。

自2011年至今,林高20余次受邀在各种文学活动中担任主讲。

编辑文学书刊

《林方诗全集》封面(林高 陈志锐 主编)

担任新加坡作家协会理事及副会长期间,林高积极参与文学刊物的编辑与出版工作。

1990年6月至1991年12月,他担任作家协会《文学》(半年刊)编委(25至28期)。时任执行编辑为贺兰宁和寒川。

1992年年初,林高和张挥、周粲、林锦创办了《微型小说季刊》(发起人张挥后来因故退出,董农政加入)。1992年4月至1996年4月出版16期,周粲主编;1996年7月至1997年10月出版6期,董农政主编。林高始终为编委。该季刊由作家协会出版,投稿者来自马来西亚、中国大陆、台湾、香港、美国、加拿大、澳洲、新西兰、泰国、菲律宾等地。

1993年,林高受时任作家协会会长黄孟文博士委托,召集年轻作者梁文福、非心(李慧玲)、柯思仁、蔡深江、韦铜雀(吴耀宗)、黄凯德等创办一份文学杂志(受邀者邓宝翠和沈鹰没有参与创刊讨论与编务),旨在支持青年作家按自己的理念出版刊物,借此搭起他们和新加坡作家协会之间互动的桥梁。经讨论后刊名敲定为《后来》(四月刊),创刊号于1994年6月由作家协会出版,次年11月停刊。“桥梁”没能搭建起来,《后来》没有了后来。

1997年6月至1999年1月,林高主编的四期儿童文学半年刊《萤火虫》和《百灵鸟》由作家协会出版。

2005年,林高主编了《新加坡微型小精品》,30位作家的56篇作品入选。

2021年,林高受邀主编《联合早报》“文艺城”文选——《文字现象2021》,并撰写序文。

2021年10月10日,诗坛前辈林方在还未来得及整理出版自己零散的诗稿便猝然离世。10月底,林高和陈志锐前往林家,对遗稿进行系统梳理,连同他已出版的两册诗集《水穷处看云》《林方短诗选》及已发表但未集结出版的诗作,汇总整理为四部分内容,辑成《林方诗全集》。该书于2022年11月正式出版。

诗心未老

《一只飞行的水晶》《白色穿越》封面

2013年,离开职场的林高开始专注于写诗。

“蹉跎了很多年的红颜知己”蓦然眼前——“所有的绿说好都开花,树浅浅就笑了。”

2023年,林高的首部诗集《一只飞行的水晶》出版。

2025年,林高的第二部诗集《白色穿越》出版。

迂回的语言,朦胧的曲折,意象的寓托——沉积于胸襟的话,就这么说。

“知音存在于人世间。”

夕阳余晖下,七旬林高缓缓转身,走向独属自己的山林。

后记

认识林高该有十年之久了,大胡子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十年如一日的他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每次见面都那么暖暖地笑着。

“文化奖得主噢!”另一半总这么提醒,生怕我有眼不识泰山。但我其实一直在仰视,睁大眼仰视,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的文我是喜欢的,无论哪种文体。一读再读之下,颇有点儿懂的意思。

“《我的幸与不幸》读得我泪眼婆娑……”采访过后的信息交流中,吐露心声的仅此一条。

不必多说,一个字也不必。

(作者为本刊特约记者、冰心文学奖首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