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乌
文·翁维才

7月7日 晴
他个子并不高,每次都穿着纯白色背心和蓝色格子短裤,手中拄着拐杖,脚踩着黑色的人字拖。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组屋楼下的长椅上,直到天黑才会渐渐地起身回家。
我每天都会经过这张长椅到附近的小贩中心买饭吃。每当他看到我经过时,都会微笑着点头,我也会向他打声招呼,但也从未说过一句话。
7月8日 晴
今天,我在往小贩中心买午餐的路上时,他向我招手了。我往他的方向走,只见他从兜里掏出了钱包,再挑出了两块一元硬币。“阿弟啊,我乎你镭,你欸使帮忙我买一包咖啡乌袂?[1]”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我,以流利的福建话提出了诉求。不得不承认,我当时确实有些纳闷,虽然我从家里人那里学会了点福建话,但由于我从未和他聊过天,他应该不晓得这回事。不过这几句福建话倒是让我感到些许亲切,我思索着毕竟也顺路嘛,所以就答应他了。他又把钱塞到了我的手中。我本想推辞来着,毕竟我偶尔也会在买午餐时多买个饮料,更何况这咖啡并不贵,就当我用平时点饮料的钱来请他喝咖啡了。但他硬是要让我收下,我也只能带着他的两元,往小贩中心买咖啡去。
“爱金风欸,彼间欸咖啡乌好饮。[2]”我点了点头,迅步走到了小贩中心,买了午饭后便为他打包了一袋咖啡乌。在把咖啡交给他的同时,我也将剩下的八毛钱归还给他。他开头并没有收下,说是犒劳我的帮助。但我想这八毛钱终究还是他的钱,而且他给的两元我本来也没想着收,所以我还是坚持把零钱还给他。
7月10日 晴
阿伯又让我帮他买咖啡乌了。同样是以福建话跟我说,同样是金风的,同样是两块钱。我也同样地在买完午饭后给他买了咖啡,同样地归还了那八毛钱。他说他明天还会在这里,还嘱咐我说如果他还没到的话,就把咖啡挂在长椅的角落上,咖啡的钱他后天再还我。我答应了他,但也告诉他不需要付我咖啡的费用,他却只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7月21日 晴
接下来的这几天,阿伯都会在我经过长椅时喊我到他身边,并让我帮他带包金风的咖啡乌回来。我每次都告诉他,不需要付我钱,但他每次都会把那两块硬币塞在我的手中,而我也会在买完咖啡乌后把零钱还给他(虽然说他起初仍会推辞,但最后还是都欣然收下了)。
阿伯对面的长椅也偶尔会坐一些乐龄人士,他们都会和他聊天,说的自然是福建话。老实说,我也挺希望和他们一块聊会儿天的,了解他们的日常和一些我从未听说的,关于这里的故事。奈何自己的方言程度有限,而且每次碰见他们都是在自己刚刚从小贩中心买完午饭准备回家吃的时候,所以每一次和乐龄人士的接触都非常短暂。话虽如此,他们的谈话间往往都会透露出一种我在其他时候都无法感受到的温馨。
8月8日 晴
昨天下了一场大雨。或许阿伯也料到了露天的长椅今天会湿吧,又或许他今天纯粹想在家里待着,今天一整天都没见着他。其实说来也挺惭愧的,虽然我每天都会给他送咖啡,但从来没有真正跟他聊过天,也未曾好好地了解这位一直都在和我保留一袋咖啡关系的街坊邻居。我想,认识了他这么久,是应该好好和他说说话了。
8月9日 阴
今天刚好是个公共假期。家人都出门了。我也早些下楼吃饭去了,所以在经过那张长椅时,阿伯还没下来。我还是按着日常惯例,在吃完饭后从金风咖啡档买了袋咖啡乌。而在我往回家的路走时,果然看到他坐在平时的长椅上了。“阿伯,今日我请您饮咖啡乌。”我把那袋咖啡交到了他的手上,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再试着以有限的方言词汇量跟他沟通:“阿伯,我看您达日也会落来置这头坐,是因为这头会较凉吗?[3]”
“无啦,就是置厝里一个侬,无聊就落来坐啊。”阿伯看到我并未在送他咖啡后离开,仿佛有些讶异,但依然以流利的方言回答了我:“有时也有朋友来这头坐,甲伊侬讲淡薄话也不坏。[4]”
阿伯说,他家里有个独生子,孩子也偶尔会来探望他,但毕竟住得远,工作也特别忙,所以父子俩一般都是聚少离多。他还有两个在上小学的孙子,但他们都不会说方言,甚至连中文也只会基本的单词。我静静地看着他,只见他的眼神颇为深邃,眼角的皱纹也似乎隐藏了多年未展开的隔阂与思念。我听着他说的话,心中却多了几分感慨:自从华语和英语成为我们的共同语之后,我们社会得以迅速发展。但是,社会中老一辈的人们打小就说方言长大,对华语并不如我们熟悉、流利,更不用说和汉语相差那么大的英语了。而我们的方言群体,也因为这种隔阂逐渐消减。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吧,我才会在阿伯对我说方言时感到莫名的亲切,才会想要帮他买下那包咖啡乌。
我们接着在长椅上聊了很久。正在我准备起身离开时,阿伯却说了一句我难以忘记的话:“阿弟啊,你欸福建话讲欸不坏。这阵的少年唔是讲红毛话就是讲华语,拢袂晓讲福建话欸。明日有时间搁来这头甲我讲话呀。[5]”我欣然答应了他,在回家的路上却是不断地想着一个问题:作为一个社会集体,我们为了发展究竟放弃了什么?
8月18日 阴
自从那天开始,我每当经过那张长椅都会跟阿伯聊会儿天,他也会跟我说很多关于自己的故事,但他后来要我帮忙买咖啡的次数也逐渐变少了。
上周六,阿伯从我手里接来咖啡乌就起身回家了,平时深邃的眼神也难得发起了光。我心中有些疑惑,便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家。“我的仔今早乎我打电甲我讲,伊agar四点爱来看我,今日就早转咯![6]”他露出了自豪且满怀希望的笑容对我说道。我也面带笑容地朝着他点头,目送着他一步步走到他所居住的组屋底下。
自从上回和他寒暄之后,我经过那张长椅时就再也没见到阿伯,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样。我只能够既担心又期待地等着他下楼到长椅上,但他自那天起偏偏就没有回来过。或许他的儿子当时对他说了什么吧,让他选择不再下楼了;或许他的儿子决定让孙子暂时和他住了吧,使他因为忙着照顾孙子而没时间下楼了;又或许……
今天,收音机里播放了那首周杰伦的《外婆》,当歌词唱到那句“她要的是陪伴,而不是六百块”时,我便不禁想到了阿伯和他的独生子,想象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阿伯和孙子因语言障碍而近乎无法顺利沟通的场景。
9月7日 微雨
听那些之前坐他对面的乐龄人士说,阿伯的孩子在半个月前让他搬到离这里特别远的新组屋区,和家人一起住了。我自然为阿伯一家能够在一起高兴,但阿伯应该偶尔也会想念金风那包热腾腾的咖啡乌吧……
长椅上偶尔还会坐一些歇脚的街坊邻居,有等着校车送孩子回家的年轻父母,有刚刚下班的中年男子,还有和邻居朋友聊着天的家庭主妇。但那句句温暖的福建话已渐渐被标准的新式英语代替了。
随庭评语:
这篇作品以日记体的形式,书写了年轻人“我”与一位年长阿伯因买咖啡乌偶然相识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但日记体让读者能深入“我”的内心,跟随第一人称声音观察思考,不仅展露着两代人之间社交隔阂如何松动的状态,也展现出新加坡语言文化传承的困境、年长一代老年生活困境等复杂的问题。从日记体也看到,尽管“我”是观察记录阿伯的视角,但“我”也在被这场相遇影响改变着。
注释:
[1]译文:阿弟啊,我把钱给你,你能帮我买包咖啡乌吗?
[2]要金风的,那间的咖啡乌好喝。
[3]阿伯,我看您每天都会下楼到这里坐,是因为这里会比较凉快吗?
[4]没啦,就是家里(就我)一个人,(感到)无聊就下楼坐。有时也会有朋友来这里坐,跟他们说点话也不错。
[5]阿弟啊,你的福建话说得不错。现在的青年不是说英文就是讲华语,(基本上)都不会说福建话。明天有时间(的话)再来这里和我说话呀。
[6]我的孩子今早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大概四点会来探望我,(所以)今天就早点回家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