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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歌不辍,乐韵长流

——两位华乐人巫振加与郑重贤的艺术人生

文·郭永秀

图·受访者提供

2025年12月31日,新加坡华乐团四位资深演奏家在服务乐团数十载后荣休,为各自的职业演奏生涯画上圆满句点。除了本刊上期专访的两位笛子演奏家林信有和彭天祥外,还有次中音唢呐演奏家巫振加和二胡演奏家郑重贤。

巫振加和郑重贤,一个醉心吹管乐,一个深耕胡琴艺术;一个开拓了次中音唢呐在新加坡华乐的发展,一个推动了胡琴重奏在本地的创新与传播。他们走过不同的人生道路,却有着相同的信念——把一生奉献给华乐。

他们的人生,几乎就是新加坡华乐发展的缩影。

巫振加的吹管人生

巫振加

巫振加与华乐的缘分,始于一支别人丢弃的旧笛。他出生于1959年,父亲在戏班里拉椰胡,自幼耳濡目染。小时候,邻居一位哥哥玩笛子,其中一支笛子裂开后被丢弃。巫振加从垃圾堆里拾回这支裂开的笛子,用胶布把它的裂口粘紧,便开始自己摸索吹奏。就是这样一支破旧的笛子,开启了他一生的音乐旅程。

进入大智中学后,他先后跟随潘耀田、陈勤南博士学习笛子。中三时,经许金花介绍加入人民协会华乐团玩打击乐。他还记得当时的指挥吴大江执棒自己创作的《椰林舞曲》时,他负责敲击椰壳制作的打击乐器,还一连打破了几个椰壳。

1974年至1976年,是巫振加音乐成长的重要阶段,也是我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

当时,我担任新加坡红十字会华乐团指挥,巫振加是团里的笛子手。红十字会华乐团在我接任之前,只是一个10多人的华乐小组,鲜少有人留意。我接任后着手发展乐团,短短两年间,乐团不断接获演出邀请,包括当时由新加坡广播电台每两个月举办一次的电台音乐会,我们便曾受邀演出多次。

随着演出越来越多,邀请函陆续寄到红十字会总部,管理层这才发现属下竟然有这样一个华乐团。一些理事提出疑问:红十字会是否需要这样的乐团?最终,他们得出的结论却是“不需要”。于是,一个发展势头正盛的乐团,就这样被迫解散。

红十字会华乐团解散后,应国家剧场俱乐部主席刘旭文邀请,我成立了国家剧场俱乐部华乐团,并继续担任指挥。巫振加还是团里的笛子手。我曾多次安排他担任独奏,记得他还演奏过我创作的笛子独奏曲《乡村之歌》。

那时候,我已经看见他身上的潜力。他练习认真,学习能力强,对吹管乐器始终保持浓厚兴趣。有一次,我在一家乐器店里看到一把被灰尘蒙蔽、从未有人问津的次中音唢呐。我十分感兴趣,便向店主严孔耀询问。他告诉我,这件乐器已经摆在那里很久,如果我要,只需一百多元便可带走。我如获至宝,把它买回家慢慢研究。

研究之后,我发现它的指法与西洋单簧管十分相似,推测应该是参考单簧管而设计出来的新型吹管乐器。由于大家对它十分陌生,因此一直无人问津。熟悉指法后,我渐渐发觉,这件乐器音色浑厚,正好能够弥补当时华乐团吹管声部中低音不足的问题。

于是,我问巫振加有没有兴趣学习,他表示有兴趣。我把基本指法、吹奏技巧和运气方法教给他,他便把乐器带回家反复练习。从此,他便与次中音唢呐结下了不解之缘。

1976年中四毕业后,巫振加入伍服役两年,随后继续签约两年,直到1980年才离开军队。同年,他正式加入人民协会华乐团。

进入人民协会华乐团后,时任指挥顾立民发现巫振加演奏次中音唢呐后,非常欣赏,并首次把这种当时几乎无人会吹的乐器运用到乐队中。从此,巫振加开始担任次中音唢呐演奏员。

后来,人民协会华乐团改组成为新加坡华乐团。1983年,巫振加正式成为专业团员,也是新加坡第一位次中音唢呐演奏员。虽然次中音唢呐是他的代表乐器,但他在笛子演奏方面同样成绩斐然。1981年,他荣获新加坡艺术理事会举办的全国华乐比赛笛子公开组冠军;1982年再度蝉联冠军,并经常受邀到电台录制《扬鞭催马》《春到湘江》等笛子名曲。

然而,在巫振加眼中,学习从来没有终点。

为了不断提升演奏水平,他四处拜师求艺。1987年他赴中国向笛子大师陆春龄学习江南丝竹;1988年他住在赵松庭老师家中三个月,专心学习笛艺。此外,他还曾向简广易、宁宝生、曾永清学习,并向上海音乐学院夏飞云教授及人民协会华乐团指挥瞿春泉学习指挥;1994年至1995年间,又进入南洋艺术学院修读指挥课程,不断充实自己。

同样是在1987年,著名笛子演奏家董秋明来新加坡演出,把自己演奏的一支葫芦丝赠送给巫振加,并向他介绍基本吹奏方法。从此,他开始钻研葫芦丝,并多次登台独奏。同年,他受邀前往泰国参加泰皇50岁寿辰庆典,在泰南演奏《傣寨情歌》。

除了笛子、次中音唢呐和葫芦丝,他还精通洞箫、巴乌、唢呐、管子、倍低管等多种吹管乐器,同时钻研各种吹管乐器的维修技术,在吹管乐领域涉猎极广。

作为专业演奏员,巫振加不仅活跃于舞台,也长期投身华乐教育。他先后任教于杨厝港小学、欧南园中学、海星中学、义安理工学院、圣安东尼中学等学校,指导的学校华乐团多次在教育部青年节华乐比赛中荣获金奖。他曾担任圣安东尼中学华乐团指挥12年;担任尚义中学华乐团指挥33年,带领乐团在青年节比赛中获10金3银。新加坡华乐团的笛子演奏家徐小鹏、中阮演奏家饶思铭等,都曾是尚义中学华乐团成员。此外,他也曾担任大巴窑文德联络所、尚育联络所及福州会馆华乐团指挥。

巫振加的儿子巫崇玮2016年硕士毕业于皇家音乐学院,夫妇二人与儿子合影

在新加坡华乐团工作期间,他认识了中阮演奏家吴美凤,两人后来结为夫妇。他们的儿子巫崇玮毕业于南洋艺术学院华乐系,后赴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深造,取得打击乐硕士学位,现任新加坡华乐团打击组首席。一家三口先后在新加坡华乐团任职,成为本地乐坛一段佳话。

1991年,我担任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文教组主任时,特别策划了一场笛子与二胡演奏会,邀请巫振加和新加坡华乐团二胡演奏家翁凤梅担任独奏,全场座无虚席,也让我再次见证了他日趋成熟的舞台魅力。

退休之后,巫振加依然没有离开音乐。

虽然卸下了专业演奏员的身份,但他每天仍坚持练习笛子、洞箫、唢呐、次中音唢呐、葫芦丝、巴乌等各种吹管乐器,还经常把练习和演奏的视频发给我。从这些点点滴滴,不难看出,他对吹管乐器的热爱完全发自内心,从未把音乐仅仅视为一份职业。

2020年,他应邀加入我担任音乐总监兼指挥的醉花林银河民族乐团,担任管乐组指导员。2024年和2025年的乐团常年音乐会上,他两度表演葫芦丝独奏,以细腻动人的演奏赢得观众热烈掌声。

从少年时代捡起一支裂开的旧笛,到成为新加坡首位专业次中音唢呐演奏员;从舞台上的演奏家,到教育岗位上的园丁,再到退休后依然每天练习、坚持传承华乐的乐人,巫振加始终没有离开过华乐。

郑重贤的胡琴人生

郑重贤(图源:新加坡华乐团)

与巫振加因一支破笛走进华乐不同,郑重贤与华乐的缘分,始于电视机前的一次偶然。

郑重贤1962年出生。小时候,他在家中看电视,荧幕上一支乐队正在演奏《喜洋洋》,深深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在万慈小学读四年级时,老师林亚历在校内成立华乐团,并亲自担任指导老师。由于个子较高,他被安排演奏低音乐器。当时华乐团尚未采用西洋大提琴和倍大提琴,因此他拉奏的是形似放大版二胡的大胡。虽然这并非他后来专攻的乐器,却让他初次体会到乐队合奏的乐趣,为日后学习胡琴奠定了基础。

升上务立中学后,他正式学习二胡,在指导老师伍老师及二胡演奏家周经豪的指导下不断进步。1978年,经杨票敬老师推荐,他加入教育部属下青年华乐团(指挥是李雪岭)。翌年,又代表新加坡参加香港主办的亚洲音乐营(指挥是汤良德)。1980年,郑重贤加入甘榜菜市华乐团,当时由何万良担任指挥。在青年华乐团及甘榜菜市华乐团期间,他经常担任领奏、独奏及协奏。

1982年底,他入伍参加国民服役,直至1985年6月完成兵役。退伍后,他继续留在新加坡青年华乐团和甘榜菜市联络所华乐团。当时乐团指挥已由吴国文接任,其后再由郑重贤接棒;在此期间,他也担任静山联络所华乐团指挥。同年,他报考加入人民协会华乐团,成为兼职团员,正式迈向专业演奏之路。

1987年,是郑重贤艺术生涯的重要转折点。

这一年,他参加新加坡艺术理事会主办的全国华乐比赛,一举夺得二胡公开组冠军,并得到比赛评审、著名二胡演奏家刘明源的悉心指导。比赛所得的一千元奖金,加上申请到一个月无薪假,让他得以前往上海音乐学院深造,向项祖英学习二胡,并利用课余时间向闵惠芬老师学习。他也曾参加由南洋艺术学院主办、由胡琴演奏家王国潼指导的考级大课课程,并在瞿春泉旅居新加坡期间向他学习指挥。

1997年,新加坡华乐团正式成立,郑重贤成为全职二胡演奏员,自此展开数十年的专业演奏生涯,直至退休。在新加坡华乐团任职期间,除了担任二胡演奏外,他也积极推动胡琴艺术的发展。1999年,他与郑景文(后改名郑璟绅)、潘语录及林傅强共同成立新加坡首个“胡琴四重奏”(Huqin Quartet)。这个本地唯一的胡琴组合获得何志光教授、潘耀田等前辈的高度赞赏,经常为这个胡琴四重奏编曲和创作新曲。

“胡琴四重奏”活跃乐坛十余年,经常受邀代表新加坡赴世界各地参加国际艺术节,并举办专场演出,广获赞誉。演出足迹遍及多个国家和地区,远至墨西哥、澳洲及新西兰。2004年,“胡琴四重奏”荣获“新加坡青年奖”(Singapore Youth Award),其艺术成就备受肯定。

郑重贤随“胡琴四重奏”、新加坡青年华乐团及新加坡华乐团到国外演出,足迹遍及马来西亚、英国、纽西兰、澳洲、韩国、日本、中国大陆、台湾、香港、美国、夏威夷、加拿大、汶莱、墨西哥等地,每场演出都深获当地观众的喜爱及好评。

郑重贤在多所学校指挥华乐团,培养了无数年轻乐手

除了演奏,郑重贤同样重视教育工作。多年来,他先后在Charlton Primary School、勿洛小学、东景中学、圣婴中学、蔡厝港中学、淡马锡中学、淡马锡理工学院、美廉初级学院、瑞士村中学等学校指导华乐团,培养无数年轻乐手。2001年,他因指导乐团成绩卓著,获淡马锡理工学院颁发“最佳指导员(文化艺术领域)奖”。

为了进一步提升专业水平,郑重贤不断进修,并于2008年考获英国伦敦音乐学院研究生指挥文凭,同年受委为英国伦敦音乐学院华族音乐演艺考级评鉴师,继续推动本地华乐教育的发展。

退休后的郑重贤,仍然对华乐保持着高度的兴趣。2026年,他应邀加入我担任音乐总监兼指挥的醉花林银河民族乐团,担任弦乐组指导员。同年,他还受聘担任麻坡凯歌歌乐协会华乐团艺术顾问。他再次投身乐团工作,把多年累积的舞台经验和教学心得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一代。

退休,不退场

巫振加与郑重贤的成长背景、演奏乐器和艺术道路虽然不同,却有着相同的坚持——对华乐的热爱,对艺术的追求,以及对薪火相传的责任。他们这一代华乐人,见证了新加坡华乐从业余走向专业,也亲身参与了新加坡华乐团的发展与成长。他们不仅是舞台上的演奏者,也是教育工作者、创作者、指挥和推广者,为本地华乐的发展默默耕耘数十载。

退休之后,他们依然没有离开音乐,而是继续活跃于乐团和校园,把自己的经验传承给年轻一代。对于真正热爱音乐的人而言,退休只是人生一个阶段的结束,而不是艺术生命的终点。乐声未歇,弦歌依旧。巫振加与郑重贤的人生仍在继续,而他们数十年来为新加坡华乐所谱写的篇章,也将随着一代又一代华乐人的接续传承,继续回响。

(作者为本地诗人兼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