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营中成长的笛子手、指挥及音乐总监——郑顺发少校

笛子演奏家郑顺发

“新加坡武装部队”这一名称，往往让人联想到刚强勇猛、保家卫国的形象，似乎跟文化或文艺攀不上关系。然而，在不少国家和地区的军队体系里，都设有制度化的文艺队伍。新加坡的武装部队有这样的一支队伍吗？答案是肯定的。

记忆回到1992年，我曾出席一场规模盛大的音乐会，这场音乐会既有合唱、西洋弦乐，也有华乐，表演者正是当时刚刚成立不久的新加坡武装部队文工团属下的艺术团。而这个艺术团的领军人物就是郑顺发少校。

邻居笛子声触发他的音乐细胞

郑顺发出生于1956年。小时候家里装了丽的呼声收音机，丽的呼声除了播报新闻、广播剧、流行歌曲、文艺歌曲外，也经常播出各种地方戏曲，如京剧、越剧、粤剧、潮剧、黄梅戏、福建歌仔戏、海南戏等。此外丽的呼声也会播出许多好听的华乐，如《姑苏行》《欢乐歌》《钱塘江畔》《东海渔歌》《马鞍山序曲》等，还有许多电影的配乐。这些好听的音乐，深深吸引了他，也成为他最早的音乐启蒙。

有一天郑顺发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子声，原来是他的邻居在吹笛子。他听了很感兴趣，就买了一把笛子，开始自己学吹起来。那个年代没有专门教音乐的学校，特别是华乐，所以他就只能自己摸索。通过一些音乐的书如《笛子吹奏法》，还有电视的节目，自己一步一步摸索，跟着学吹《欢乐歌》《姑苏行》等笛子曲。

小学的时候郑顺发就读于光华学校，老师知道他会吹笛子，就叫他在学校的聚会上上台表演，他记得当时在台上表演的曲子是《喜相逢》。后来老师还带他到新加坡广播电台录制音乐节目。中学时他进入中正中学分校，但是中正中学分校没有乐队，所以他也只能靠自学的方式继续吹笛子。

1979年，中国东方歌舞团到新加坡演出，带来了许多精彩的歌舞以及音乐节目，在本地乐坛引起不小反响。其中不少作品是由关迺忠编曲、作曲的，并由他亲自指挥。80年代，瞿春泉带领上海民族乐团来新，呈献了许多歌唱节目以及器乐演奏节目，使本地的歌唱与民乐（华乐当时称为民乐）等掀起了一股旋风。其中孔庆宝的笛子独奏《荫中鸟》《姑苏行》给郑顺发留下深刻印象。1994年，彭修文带领中国广播民族乐团到维多利亚音乐厅演奏，笛子演奏家李增光演奏了《绿洲》这首具有丰富半音运用与高难度技巧的笛子曲，让郑顺发听得如痴如醉。这一系列来自中国乐团和演奏家的演出，对郑顺发产生深刻的影响，从此他更加用心地努力学习笛子演奏。

此外，当时本地一些传媒机构主办许多比赛，例如电视台主办的“斗歌竞艺”，在本地的乐坛掀起另一股音乐旋风。郑顺发虽然没有参加这些节目，但是当这些节目在电视上播出的时候，对他的影响也非常大，他可以从中观摩学习别人的演奏。在另一个节目“才华洋溢出新秀”中，郑顺发受邀带领一支小乐队，为唱歌的人伴奏，这些都让他吸收了丰富的演奏经验。

在电台华乐团中成长

在电台华音乐会上独奏乐团

1976年，郑顺发通过友人的介绍，进入当时的电台华乐团。电台华乐团隶属于新加坡广播电台，可以说人才济济。参加电台华乐团后，他的视野明显拓宽，也获得了更多展现才华的机会。他跟许多年龄相仿的朋友们在一起互相学习、切磋。在合奏之外，他也有许多独奏的机会，演奏技巧因此不断提升，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演奏风格。

当时电台华乐团的指挥是郑朝吉，经常安排郑顺发协助策划乐队每周的例常演出节目，并参与电台乐团广播节目的制作、安排录音等。这些工作使他不仅在演奏层面获得锻炼，也在音乐理解、节目编排等方面积累了宝贵经验。

记得当时电视台有一个综艺节目叫做《星·星·星》，这是一个以流行歌曲为主的节目，深受新加坡观众的欢迎。除了本地的歌手以外，也经常邀请许多外地如香港和台湾的歌星上节目。这个节目每个月至少一场，有流行歌曲和民歌演唱，郑顺发就负责乐队伴奏，为乐队编曲的是杨秀伟。

成立武装部队文工团艺术团

1992年，武装部队文工团成立后首次公开音乐会

1974年郑顺发入伍，参加国民服役，接受军官的训练。9个月后他毕业，成为一名排长，后擢升为连长，在军部的人事管理部当主任，后来又擢升为营长副官，隶属于国防部一位高级军官麾下。有一次这位高级军官到中国访问，回来以后就问他，是不是懂得音乐？原来他在中国受邀观看文娱演出，演奏会中有一位笛子大师詹永明跟他提起：你们新加坡有一位郑顺发，笛子吹得很不错。

1990年，郑顺发接到当年武装部队文工团团长的电话，问他有没有兴趣在文工团里成立一个艺术团，这个艺术团包括合唱、弦乐组以及华乐组。若有兴趣，他会向总部推荐，由郑顺发来负责。这是一个让他发挥才华的机会，却也是一个不容易完成的任务，因为一切须从零开始，而且是政府部门组织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毅然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其实设立这样的一个艺术团，是当时的副总理吴庆瑞的想法。因为他曾经到台湾访问，见到台湾军队里有这样的组织，觉得非常好。在军队里成立艺术团，可以缓和军队里枯燥的生活，严肃的氛围，让军士们有机会放松心情观赏艺术表演，调剂精神，也能够提升队友们的凝聚力以及对音乐文化的鉴赏力。文工团也可以外出表演，表现军人不止能够随时准备作战，那些具有艺术细胞的军人在艺术方面也一样能够发挥所长，显露他们个人的艺术天分，成为一个允文允武的军人。

武装部队艺术团于1991年底开始筹备，1992年5月正式成立，成为文工团属下的一个艺术团。空手起家不容易，郑顺发认真地拟定好招生计划，主要是征召那些入伍的新兵，在经过三个月的基本军训以后，若有兴趣，可以根据个人的能力，直接参加艺术团中的任何一个单位。这个征召行动得到许多新入伍的国民服役新兵热烈的反应，像现在活跃于乐坛上的黄德励、倪恩辉、郑景文（后改名郑璟绅）、梁永顺、蔡友国、陈彦聪、王辰威、林毅，还有现任新加坡交响乐团（SSO）团员的Chan Yoong Han、Kong Xian Long、Foo Say Ming、Chan Wei Shing和Song Woon Teng等，都是那段时间加入艺术团的。

从此郑顺发正式接任武装部队文工团（SAF Music&Drama Company，包括舞蹈团、爵士乐团、戏剧组和艺术团）的音乐总监以及其属下艺术团的艺术总监（SAF Musical Group Director）之职，走上了他人生的巅峰。他负责的这个艺术团吸收了许多具有音乐艺术才华的年轻人，为军队中比较枯燥严肃的生活提供了柔性的人文艺术氛围。他也为艺术团积极寻找外部指导，比如他曾特别邀请来自菲律宾的音乐家 Babes Conde来指挥艺术团属下的合唱团。艺术团的曲目不只限于华文歌曲，也包括大量脍炙人口的西洋歌曲与各地民歌，包括菲律宾、台湾、印尼、中国、日本、意大利等不同地区的作品。

艺术团也把触须伸向民间

指挥华乐团

在郑顺发担任武装部队艺术团音乐总监期间，艺术团基本上每年都有大型公开演出。这类演出让团员们有机会面对不同的听众，把音乐带给更广大的人群，同时也让他们吸取演出经验。艺术团更把它的触须伸向民间，特别是与学校合作，在与教育部共同策划的AEP（Arts Education Program）的计划下，每年都到学校为在籍学生主办60多场演出。演出形式非常亲民，不是在舞台上表演，而是在台下与学生们打成一片。学生围成一圈，他们就在中间演奏、讲解，这样方便与学生们直接交流，演奏者与学生们在一种轻松的氛围下交流，这也引起学生们广泛的兴趣和热烈的反应，而这正是推广和发扬音乐艺术的最佳途径。郑顺发也跟其他的机构，比如新加坡艺术理事会（NAC）合作，策划了多场公开的演出。

在演奏方面，因为郑顺发这一代人没有太多学习的机会，都是靠自学成才。所以只要有机会，他也会跟其他音乐家学习，例如他就曾经跟阎惠昌学习指挥；笛子演奏方面开始是自学，后来更得到笛子大师陆春龄、俞逊发的指点，至此他在演奏上突飞猛进，渐入佳境。

郑顺发除了指挥华乐团演奏一般华乐以外，对民间音乐也有深入涉猎，比如地方戏曲黄梅戏、京剧、越剧、芗剧、广东粤剧、潮州戏等，这源于他小时候收听丽的呼声所受到的影响。除了指挥乐队伴奏以外，他也学习地方戏曲中的掌板和打击乐。

郑顺发经常跟地方戏曲团体合作，每年至少安排三场演出。比如在1994年他与戏曲学院前院长蔡曙鹏合作，呈献多场地方戏曲的演出；亦曾与81岁高龄的京剧名票友潘月红合作，担任伴奏及演奏京剧。此外，他曾指挥大型华乐交响乐及京剧交响乐，部分作品由当时上海作曲家所编配的。此外，他也曾与武装部队军乐团合作，演奏一些西洋乐曲和流行乐曲等。

被武装部队破格擢升为少校

2008年，在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音乐厅指挥《华乐新韵》东方民族交响乐团

由于他在音乐推广方面的贡献有目共睹，取得了极大的成就，因此也被武装部队破格擢升为少校（Major）。以下的记录显示出郑顺发对本地音乐的贡献：

1991年开始，多次受邀担任全国华乐独奏公开赛及全国青年节音乐比赛（华乐组）的评判。1992年9月间，受邀参加在上海举行的“第二届海内外江南丝竹创作与演奏比赛”，获得了三等奖及江南丝竹发展奖。

1995年，受邀在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在深圳举办的“95深圳中国民族音乐会”及2005年由上海民族乐团举办的海内外“名家名曲笛子专场音乐会”，呈献笛子独奏节目。

1996年开始受邀为戏曲音乐伴奏、掌板以及指挥的工作，所参与的剧种包括京剧、越剧、黄梅戏以及潮剧。

2006年1月，担任在滨海艺术中心剧院举行的世界首部功夫音乐剧《黄飞鸿》现场乐团指挥。同年6月，受邀担任中国河北省秦皇岛市举行的21世纪国际华乐节比赛评委，并指挥约300人的综合乐团演奏《长城谣》。同年，也受邀担任新加坡华乐团主办的国际华乐作品大赛评委，以及由国家艺术理事会主办的2006年全国华族器乐比赛评委。同年12月指挥武装部队华乐团及爱华乐团，在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音乐厅举行的大型音乐演唱会《红楼梦》联合伴奏。

2008年5月，以第一位海外客卿指挥身份指挥西安音乐学院百人东方民族交响乐团，呈献《华乐新韵》音乐会。

2011年开始多次受邀担任慈善音乐会音乐总监，这些机构包括中华医院、广惠肇留医院、新加坡红十字会等。2015年3月担任在新达城国际会议中心举行的“我们的新谣演唱会”全场指挥。2015年7月也受邀为新加坡笛子节音乐会客卿指挥，2016年9月指挥武装部队华乐团在滨海艺术中心举办的“艺满中秋”，呈献3场以黄梅调和越剧为主的音乐演唱会。2018年1月受邀为新加坡笛子协会举办的新年音乐会呈献独奏节目。

郑顺发曾经担任过的各个艺术机构的职位有：国家艺术理事会艺术咨询团成员、新加坡华乐团艺术与市场发展委员会委员、南洋艺术学院华乐合奏音乐总监，及由教育部辅助活动处所成立的华乐教育委员会委员。他也曾是新加坡国立大学艺术中心华乐器乐考级名誉顾问、新加坡武装部队文工团音乐总监（1992-2017）。目前他也是“鼟乐团”与南洋理工大学孔子学院（CI-NTU）合办的华乐器考级（CIMGE）顾问团的成员。

2010年，在维多利亚剧院指挥越剧《汉文皇后》，左一为郑少校

2012年，为越剧折子戏伴奏

为年轻一代的音乐工作者树立典范

郑顺发和许多老一辈的音乐家一样，虽然早年新加坡没有音乐学院，他没有机会接受学院系统式的音乐教育，但凭着他天生对声音的敏感，对音乐的爱好，刻苦自学，永不放弃，只要有机会便向别人学习，一步一步朝自己的理想前进。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但他却做到了。他认为在军队中搞音乐，也是一种很好的方式，因为军人受过严格的训练，有坚定的信念、良好的纪律，合奏时更容易取得一致，达到声音和谐的效果。

郑顺发现在已经退休了，但平时碰到一些以前在他艺术团里的团员，大家都和以前一样，尊称他郑少校。有些人表示非常怀念当年那些在艺术团里的日子，很享受那段沉浸在音乐里的美好时光。这使他感到无限的欣慰，因为在他有生之年，能够为新加坡的乐坛培养出许多现今在乐坛上相当活跃，而且都很有成就的团员。

早期的新加坡被称为“文化沙漠”，那是因为建国初期，政府需首先着手于各项基础建设，提高人们的物质生活水平，无法兼顾精神方面的生活。但由于有了一批自发的文化工作者，不屈不挠地在贫瘠的土壤上为文化建设而辛勤努力、无私的付出，才有了今天这样一个文化上百花齐放的局面。郑顺发少校凭着自强不息、努力不懈的精神，以他个人的魅力，成为新加坡音乐文化发展史上的重要人物。他不仅是一位笛子演奏家，更是新加坡武装部队文工团艺术团的奠基者与音乐总监。凭借坚毅的精神与卓越的音乐才华，在“文化沙漠”的年代为新加坡音乐文化开疆拓土，为新加坡的乐坛注入了深厚的力量。他的贡献不仅丰富了军队生活，更为年轻一代音乐工作者树立了典范。

（作者为本地诗人兼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