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套到挑梁
——符岂华的戏曲之路
文·章秋燕
图·受访者提供

符岂华近照
与符岂华的采访是在一个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的。傍晚时分,我们坐在史丹福艺术中心里的一间小咖啡馆——Cheerful Goat Café。咖啡馆并不喧闹,却时不时被他开朗豪放的笑声点亮。那笑声来得自然、爽朗,没有刻意的矜持,也不带任何防备,仿佛他并不是在接受一场采访,而只是与我分享他一路走来的片段记忆。谈话在轻松的节奏中展开,从生活到舞台,从旁观到投入,他始终语气平实,态度坦然。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感受到,这是一位容易亲近、也愿意敞开自己的受访者——而这样的平易近人,恰恰让他的故事更值得被慢慢听完。
在陪伴中长大
符岂华1987年出生于马来西亚槟城北海,成长在一个小康而安稳的家庭。家中有一名哥哥和一名姐姐,他排行最小。父母对孩子向来没有过多要求,更看重的是让他们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中,自由而踏实地长大。与其说是被期待推动,不如说是在陪伴中慢慢前行。
童年的记忆里,父母留给他们最多的,正是这种不张扬却始终在场的陪伴。当邻居家已装上有线电视、晚间追看连续剧时,他们家的客厅却常是另一番景象——孩子们伏在桌前做功课,父母静静坐在一旁翻阅报纸。没有刻意的督促,也不急着催促进度,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安静地做着该做的事。那样的夜晚平淡而寻常,却在不知不觉中,为他留下了一种关于家庭、关于安定,也关于父母对孩子信任的深层记忆。
他的父母并未受过高等教育,父亲只念到中学,母亲则读到小六。家中没有刻意营造艺术氛围,却在日常生活中,自然形成了一种对“好看”与“合适”的感受力。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对美感的最初认识是来自母亲。小时候上美术课,画画并不是随意应付的事。母亲会坐在一旁,教他如何上色、如何配搭;学校布置的作业,例如编草席这样的手工活,也是母亲一步步示范,耐心教他完成。那并非系统的艺术训练,而是一种生活中的引导,在反复的动手与观看中,慢慢培养起对线条、颜色与比例的感觉。
就连穿着打扮,也是在母亲的搭配中完成的。她会替他挑选衣服、配好颜色,让日常的穿戴看起来整齐而舒服。多年之后回望,他才意识到,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其实在不知不觉中,为他奠定了一种对美的直觉——不是张扬的审美,而是源自生活、贴近日常的感受。
走向舞台的少年
他就读的小学规模不大,全校学生约两百人。每逢一年一度的演讲比赛或歌唱比赛,他总是被老师点名参与。在学生人数不多的校园里,只要稍微表现出一点优势,老师便会鼓励学生走到前面去尝试。这样的机会来得自然,也并不显得特别。那时的他未必真正明白“表现”的意义,只是顺着安排走上台去,说完该说的话,唱完该唱的歌,再回到座位。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人前,让他逐渐熟悉那样的场合,也慢慢习惯被目光注视。回头看,这些看似寻常的经历,为他日后走上舞台打下了基础—不是刻意训练出来的自信,而是在反复出现的机会中,悄悄累积而成的一种从容。
升上北海钟灵中学后,符岂华开始更主动地参与校园生活。他加入华文学会,投入话剧演出、演唱比赛等各类活动,舞台不再只是偶尔被推上去的场合,而逐渐成为日常的一部分。中四那一年,他尤其受到老师的重视。在每两个星期一次的活动中,老师多次让他负责主持工作,让他在一次次实践中训练口条,也锻炼在台上应对与掌控场面的能力。那样的信任,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在长期参与中慢慢累积而成。课外,他也活跃于校外的佛学会青年团,从普通会员一路参与到筹委会,学习如何筹备活动、分工合作、处理细节。这些经验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舞台并不只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个人表现,也包含了背后大量的组织与协调。此外,他还曾担任《星洲日报》的学生记者,在书写与采访中接触不同的人与事。多元而充实的校园生活,让他的视野逐渐展开,也为他后来面对不同场合、不同角色奠定了扎实而从容的基础。
升上大学后,他进入马来西亚博特拉大学(UPM)修读土木工程。大学期间,他对文学作品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在工程课程之外,他常到隔壁学院旁听中文系的课,先后修过散文创作、现代小说研究等不同课系。那些课堂并不在正式学分之内,却为他提供了另一种节奏——与公式和结构并行的,是对语言、情感与叙事的细致体会。文学并未改变他对现实的选择。完成学业后,他并没有转向与文学相关的职业,而是在2011年毕业后,选择来到新加坡工作,投身土木工程设计领域。只是回头看,那段在大学里“越院”听课的经历,更像是在为后来的人生保留了一条隐约的支流:在专业与生活之外,始终为兴趣留下一块空间,也为他日后走近舞台与艺术,埋下了安静而持续的伏笔。
在对戏中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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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京剧《小放牛》(线上节目),符岂华(右)饰演牧童,黄萍老师饰演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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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京剧《扈家庄》(线上节目),符岂华(右)饰演王英,黄萍老师饰演扈三娘
2014年,经朋友介绍,他加入新加坡平社——一个业余京剧团。初入剧团的他,从“跑龙套”做起。那一年,在京剧全本《武则天与谢瑶环》中,他饰演家丁与刽子手,戏份虽轻,却让他第一次真正站进京剧的舞台结构之中。对戏曲表演几乎没有概念的他,只能在一次次排练与演出中,慢慢摸索其中的分寸与节奏。
两年后,在平社京剧折子戏《杨八姐游春》中,他饰演刘文晋,角色分量渐重,不再只是穿梭其间的背景人物,而开始承担起人物性格与情节推动的责任。这样的变化并非骤然发生,而是在持续参与与反复练习中,自然累积而成。
在剧团里,他陆续结识了许多资深导演与老师,如张莉、黄萍等。在他们的提点与指导下,他对京剧的身段、唱念与整体结构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其中,黄萍老师后来邀请他加入自己创办的新加坡华族戏曲协会,并亲自与他对戏。在一次次排练与演出中,两人搭档演出了不少一对一的折子戏,如《昭君出塞》《盗仙草》《小放牛》等。与老师正面交锋式的对戏,对他而言既是压力,也是磨练。人物的情绪起伏、身段配合与唱腔分寸,都必须在舞台上即时回应。
“那几年能和黄萍老师一对一对戏,我的基本功才慢慢长出来,尤其是《小放牛》和《盗仙草》这些比较吃力的戏。老师是手把手教的,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来,一个字一个字帮我改。现在回头看,我当时坚持下来,真的收获很多,对我往后不管参与什么剧种都有很大的帮助。”
转向琼剧的契机
在平社期间,符岂华也遇到了一位对他影响深远的前辈——彭业华。彭业华多次鼓励他尝试琼剧。一次闲谈中,这位海南籍前辈提到,新加坡的琼剧演员日渐减少,年轻一代更是凤毛麟角,急需新生力量加入。这番话并非郑重其事的劝说,却在他心中留下了回响。
那时,他尚未真正踏入琼剧的世界。直到疫情来临,舞台按下暂停键,所有现场演出几乎停摆。国家艺术理事会随后推出资助计划,鼓励传统戏曲团体将演出数码化、上传线上平台。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他与几位志同道合的琼剧同好——彭业华与刘伟嘉——决定尝试申请资助。2020年,他们共同组建了“新加坡华戏荟”。
有了基金的补助,他们开始排练并拍摄琼剧折子戏,陆续上传至YouTube平台。镜头前的演出,与剧场中的现场氛围截然不同。没有观众的即时回应,所有情绪与节奏都要在空旷的场地中完成。对他而言,那是一种新的尝试,也是一段重新摸索的过程。随着疫情逐渐缓和,剧场的大门重新开启,他们终于得以回到熟悉的舞台。当灯光再度亮起,观众的掌声与回响回到耳边时,那份久违的现场感,让他们意识到,琼剧并未远去。几场演出下来,观众反应出乎意料地热烈,也给予了他们继续走下去的信心。
在这样的持续排练与演出之中,符岂华逐渐在琼剧舞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得益于学习京剧所打下的基础,他在身段与舞台节奏上已有一定的把握。然而,随着一次次排练与登台,他渐渐发现,琼剧与他之间的距离既熟悉又陌生。虽祖籍海南,家中长辈日常以海南话交谈,但成年后使用机会渐少,语感与发音也随之生疏。真正站上琼剧舞台,他才意识到,戏中的海南话与生活里的对话并不相同,音韵与节奏自有分寸。为了把戏唱好,他只能从最基础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向老前辈重新学习拼音与念白,反复校正发音与语调,同时苦练唱、念、做、打与手眼身法步,让语言与身体慢慢对齐。
从幕后到重角

琼剧《汉文皇后》剧照,符岂华饰演窦广平,刘慧敏饰演窦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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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在新加坡淡滨尼天地佳节艺术剧场演出琼剧《白蛇传》折子戏,符岂华(中)饰演许仙
在琼剧舞台上逐渐找到节奏之后,符岂华的参与也不再只局限于台前的唱念身段。2023年,彭业华在琼剧全本《张文秀》中担任主角,符岂华虽只演一个小角色,却更多投入幕后协助。从排练到统筹,他在舞台之外承担起不少工作。对他而言,这一年更像是一种“从整体看戏”的训练—不只完成自己的角色,也学习如何让一台戏顺利运转。
2024年12月15日,华戏荟于牛车水人民剧场上演《汉文皇后》,他饰演国舅窦广平,角色分量明显加重。窦广平既牵动朝局,也承载剧中的重要情感转折,尤其在最后一场“生祭” 中,与汉文皇后的生死诀别戏份尤为沉重。面对这样层次复杂的角色,他坦言感到压力,也因此花了更多时间揣摩人物情绪,在唱腔与身段之间反复推敲。这样的历练,让他在琼剧舞台上承担起更实在的分量。
此后,他在琼剧舞台上的角色开始明显加重。仅在2025年,便接连参与三场重要演出。4月,他参演《白蛇传》折子戏专场,饰演许仙;7月,在新加坡首届“传统戏曲节”上,演出由张炎龙执导的新编《孔雀东南飞》。
对符岂华而言,《孔雀东南飞》的分量格外不同。他饰演焦仲卿,从排练之初,便意识到这并非一场可以凭经验应付的演出。焦仲卿的情感并不外放,更多是在沉默与犹疑中推进。人物的每一次迟疑与转折,都需要在唱腔与身段之间拿捏分寸。排练过程中,他不断修正细节,也反复思索人物内心的重量—那是一种比单纯技术更深的考验。
同年12月27日,为庆祝新加坡建国60周年,华戏荟在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呈献全本经典琼剧《红叶题诗》。这部被誉为琼剧“经典中的经典”的作品,成为团体年度排演的压轴之作。剧中,符岂华饰演文东和—一位才情与气节并重的书生。人物在爱情与权势之间的抉择,并非激烈的对抗,而是在分寸之间见定力。与焦仲卿的内敛压抑不同,文东和更强调气质的建立与风骨的呈现。在排练与演出过程中,他不再急于呈现情绪的强度,而是更在意人物是否自然、是否站得住。唱腔的收放、身段的节制,都需回到人物本身,而非刻意表现。
回看这几年的舞台历程,符岂华坦言,早期更多是在修正自己的不足。从发音、身段到节奏,他花了不少时间纠正习惯性的动作与表演方式,让每一个细节尽量贴近程式。近几年,他的思考已不再停留在“对”与“错”的层面。比起是否合乎程式,他更在意人物是否真实——如何让情绪自然流动,而不是刻意表现;如何让观众看到人物本身,而非演员在“演”。在技术逐渐稳固之后,他开始追求一种更松弛、也更贴近人物的表达。

2025年,琼剧《红叶题诗》,符岂华饰演文东和
一条慢慢走出来的路
即便近几年将重心放在琼剧排演上,符岂华并未与京剧舞台疏远。在黄萍老师的指导下,他仍持续参与京剧演出与对戏训练,先后参演《凤还巢》《杨门女将》等经典作品。不同剧种之间的身段、唱念与节奏,在实践中彼此映照,也让他的表演理解更加立体。
而这样的转变,也不仅发生在他个人身上。近几年,华戏荟在本地逐步累积观众与作品,也开始思考更长远的方向。今年5月1日,华戏荟受中国海南省琼剧院邀请,前往海口演出新编《孔雀东南飞》。这不仅是一场交流演出,也象征着本地业余戏曲团体在多年耕耘之后,逐渐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戏曲于他而言,并非一时兴起的爱好,也不是刻意追逐的舞台光环。它更像是一条慢慢走出来的路—从最初的龙套,到逐渐承担角色;从纠正发音与身段,到思考人物的真实与分寸。这条路或许不喧哗,也未必容易,却在一次次排练与演出中悄然延伸。对符岂华来说,未来未必需要宏大的设想,只需继续站上舞台,在唱念之间,把人物慢慢立住。
灯光亮起时,他所追求的,不过是让角色自然地“站住”。而这,或许已经足够。

2025年京剧《杨门女将》在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上演,符岂华饰演杨文广,黄萍老师饰演穆桂英
(作者为本刊特约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