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后：闽南女性的力量
——记第三届“闽南文化在新加坡”之“闽女讲坛”
文·林美幼
图·新加坡厦门公会
与谈人黄金月（左一）与三位讲者：来自厦门的黄婉彬副教授（左二），华人历史纪录片工作者丁雯静（右二），资深媒体人、现任凤凰网特约评论员林玮婕（右一）对谈
新加坡国家文物局局长章慧霓发表主旨演讲
在新加坡这座多元文化交汇的城市里，闽南文化既是历史的记忆，也流动在现实的日常之中。它或许藏在庙宇的香火之间，或许停留在一声熟悉的方言里，也或许体现在一桌节庆饭菜的讲究之中。很多时候，人们谈及文化，往往着眼于制度与象征，却忽略了在日常生活中默默延续传统的人。正是在这些不经意的日常实践中，文化的温度得以保存与传递，也让闽南文化在异乡生根发芽。
在闽南社会的历史记忆中，女性始终是文化最坚韧、也最稳定的承载者。她们或许不在族谱最前页，却撑起了家庭的精神核心；她们或许不常出现在史书中，却在生活日常、节庆习俗与代际教育中，默默完成文化的传递。可以说，闽南文化能够走得远、留得住，离不开一代又一代闽籍女性不张扬却稳固的巾帼力量。
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脉络之下，由新加坡厦门公会主办的第三届“闽南文化在新加坡”国际研讨会之“闽女讲坛”应运而生。2026年1月10日，400多名华社人士、学者与文化爱好者在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汇聚一堂，讲坛以女性叙事为切入点，通过主旨演讲、互动讨论和点评环节，从家庭、信仰与迁徙、身份认同等多个层面，重新审视闽南文化的传承路径，也让那些长期隐于日常之中的女性身影，被重新看见与理解。此次四位主讲嘉宾是来自不同领域的闽籍女性，她们以专业诠释文化，用生命经验讲述文化，让我们看见——闽南女性不仅是文化的继承者，更是文化的推动者。
新加坡国家文物局局长章慧霓在主旨演讲中指出，新加坡华人社会中，闽籍华人占比最高，约四成华人以福建话为主要方言。早期移民多经厦门南来，在南洋落地生根。闽南文化因此成为本地华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章局长回顾了先贤在教育、商业与社会建设方面的贡献，并特别提及多位闽南女性先驱在社群组织与慈善事业中的角色。她强调，文化传承不仅依赖制度与建筑，更仰赖社区与家庭的长期实践，以及一代代在生活中默默付出的个人行动。
在物质文化层面，从天福宫到道南学校旧址，这些承载历史记忆的空间，见证了闽南社群在新加坡的发展轨迹。然而，若缺少日常生活的延续，再宏伟的建筑也难以真正“活”起来。章局长还分享了本地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当代社会的创新实践，包括传统茶庄的现代化演绎、老字号薄饼的复刻与改良，以及戏曲和民俗活动的社区推广等。这说明，传统之所以能够延续，关键在于人们愿意在生活中不断赋予它新的意义。由此可见，文化不仅存在于宏大的象征空间，更深深扎根于社区与家庭的实践之中。
来自厦门的黄婉彬副教授从岁时节气与民间习俗切入，指出闽南文化的根基在于生活本身。无论是正月初九“拜天公”的庄严仪式、妈祖信仰的广泛传播，抑或七夕“七娘妈”对妇女与孩童的守护，这些信仰实践构成了闽南社会的精神结构。黄副教授强调，闽南文化的核心在于“感恩”与“饮水思源”，而仪式的存在，是将这种价值观转化为可被体验、可被记忆的生活方式。她进一步提到，节庆与礼俗不仅调动人们的感官体验，更在潜移默化中教会下一代对先辈与自然的尊重。
华人历史纪录片工作者丁雯静通过多个家族故事，呈现女性在民间信仰中的实际角色。无论为孩童“收惊”，抑或在家族重大时刻主持仪式，女性往往是传统实践的执行者与记忆的保存者。她指出，女性不仅维系家庭日常运作，更在情感层面承担整合与修复的功能。当家族面临裂变与流散时，常由母亲或长辈女性使家族重新凝聚。文化记忆因此不仅存在于文本与档案，更存在于代际之间的口传与实践。丁女士形象地比喻，女性是家族精神的“隐形胶水”，默默维系着家族的连贯与温度。
资深媒体人、现任凤凰网特约评论员林玮婕从迁徙与认同的角度，探讨海外华人社会的文化流动。她分析欧洲华人社会的发展脉络，指出第二代移民曾一度与传统疏离，但在全球格局变化与文化自信提升的背景下，新一代逐渐重新理解自身的文化根源。她认为，美食与日常生活经验，是文化记忆最具穿透力的载体。当年轻一代愿意亲手参与传统实践，文化便不再停留在象征层面，而成为可以被身体感知的经验。
对谈环节由大华继显证券有限公司高级副总裁黄金月主持。讨论从理论延伸至现实经验，使讲坛更具生活温度。围绕女性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的问题，丁雯静从“家族系统”角度强调支持的重要性；林玮婕分享以美食与运动调节生活节奏；黄婉彬则认为，对工作的热爱与家庭的理解，使多重角色得以协调。针对闽南女性“拼命”精神的提问，黄婉彬认为这是对勤勉的肯定，同时也强调生活品质的重要；丁雯静则指出，这种吃苦能力使女性成为家庭稳定的核心。在教育议题上，黄婉彬提出应适度放手，让孩子在探索中成长。对于文化传承的现实路径，与谈嘉宾亦提出多元看法。丁雯静强调学习闽南语的重要性；林玮婕认为语言与饮食是文化的“日常载体”；黄婉彬则指出，应善用新媒体传播传统，使文化在变化中延续。多元观点的交流，使讲坛呈现出更立体的文化图景。
新加坡厦门公会荣誉会务顾问、原政务部长曾士生作此次讲坛特邀点评。他以宏观视角总结新加坡华人移民发展的“四步曲”——请神、建会馆、办学、办华文报，揭示文化在异乡扎根的历史路径。他进一步指出，女性在这一过程中始终是家庭的“中间力量”，在代际之间传递情感与价值。
曾士生亦提到，新加坡长期以家庭为政策核心，例如组屋制度鼓励家庭单位的形成，体现出对社会稳定的重视。他呼吁民间社团继续推动文化传承，同时鼓励新移民积极融入，在参与中建立新的文化认同。
透过本次“闽女讲坛”，我们得以重新理解文化传承的方式。文化并不只是被保存的对象，而是在生活中被不断实践的过程。闽南女性或许不总处于历史的中心，却在家庭与社区之间，成为记忆的承载者与传统的延续者。
在快速变化的时代，守望文化并非停留不前，而是在变化中保持方向。当文化融入日常，当记忆通过生活得以延续，传统便不再遥远，而成为可以触摸的现实。正是在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之中，闽南文化得以在新加坡持续生长，展现出温润而坚韧的生命力。
（作者为新加坡厦门公会文教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