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静静地绽放
——女画家李文彦的艺术
文·赵宏
图·受访者提供

李文彦肖像
有一首歌的歌词是这样写的:
花儿,静静地绽放,
在我忽然想你的夜里。
多想告诉你,
其实我一直都是爱着你,
站在你身后,孤独地美丽。
2025年7月,位于威基路(Wilkie Road)的新加坡私人美术馆(The Private Museum)举办大型纪念回顾展——《真爱:李文彦、蔡名智艺术展》。新加坡新一代领导人、总理黄循财以贵宾身份莅临开幕现场,以国家最高行政领导者的身份向这两位新加坡艺术大师致敬,日后还在2025年的国庆群众大会上特别提到从李文彦、蔡名智夫妇的画作上深切感受到家国情怀。

画为媒
这大概是女画家李文彦(Lee Boon Ngan,1939-2017)参与过的最为重要的一次展览,可惜依然不是她独享荣耀的个人艺术展,而且她也已经不能亲眼看到,不能亲自盛装出席了。令人遗憾的是,作为新加坡最富盛名的写实派画家蔡名智的妻子,李文彦的画作和艺术成就一直未受到应有的、足够的重视与认识,只有一小部分与他们交往密切的人知道她是一位出色的画家。蔡扬医生(Dr Chua Yang)是本次展览的主要策展人之一,她为母亲感到骄傲,也深深遗憾。
在外人眼里,李文彦似乎一直都生活在蔡名智的盛名之下,然而,她本人的艺术成就是相当出色的,以至于蔡名智在很多场合曾多次提及李文彦高超的技巧和画面表现,并且自1980年代前后就不再画花卉了,以此向李文彦表示敬意。李文彦是有朴素情怀的画家,大概也是新加坡画坛上唯一以花卉这一单项主题而确立艺术地位的。
李文彦是温柔可人的妻子与耐心、细心的母亲,唯独没有做专业画家的奢望与梦想。她从始至终都不在乎画家的名头,笃信成功的概念应该自己定义。她内心强大、自信,丝毫不觉得自己不成功,对生活感到满足,没有遗憾。事实上,很多艺术品收藏家都买过她的画,往往是来家中挑选蔡名智画作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后就一下子喜欢上了,高度认可,甚至追捧。菲律宾的一位总统也曾收藏她的作品——李文彦其实一直不乏观众。
在一个静静的下午,我在展览现场见到蔡扬医生。她面容姣好,白衣红裤,直言快语,知性大方。与其说这是一次以夫妻名义的作品回顾展,倒不如说是蔡名智和蔡扬父女二人向作为妻子和母亲的李文彦的特别致敬,是一场终极的艺术对话。
李文彦在1961年与蔡名智结婚,相濡以沫56载。两人通常会一起作画,大多数是在家中的画室里。但即便这样,每天清晨,他们依旧穿戴整齐,就像要出门工作一样。尽管近在咫尺,只是跨越几步的距离就可以走到,他们彼此认真地打招呼,然后开始各自的工作——画画。苏格拉底说过,未经自省的生活不值得存在。这种有意识的仪式感,一方面是画家的自我心理认同与暗示,一方面也是在提醒自己,即使周围的物理空间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但生活的内容与意义却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分割下而变得不同。这种自省与自控的生活,是理性思考与生活态度的选择间的平衡,是一种智识的决定。从这种智识出发,生活在当下,仿佛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一般。这意味着在当下的每一个时刻,他们都会尽力地观看这个世界,从对事物惯常的、固有的成规观念里摆脱出来,重新找到对现实的一种天然的、纯真的看法。如此,作为艺术家的两个人便能觉察普通人平常未曾留意的世界的光采。正如一位哲人说过的,所谓纯真之眼,就是好奇的心;所谓赤子之心,即为自省之力。
据蔡扬医生回忆,父母总是出现在家中的画室里,在独属于他们各自的角落安静作画。李文彦通常采用自然光线,是典型的外光画法。她会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摆放画架,只有在光线适合的时候才动笔。清晨的阳光似乎可以穿透画布上的颜料,花瓣就像半透明的一样。蔡名智秉持画面是视觉的传达和感知的理念,强调画家的主体介入性,表现主观动态调整后的变化和表现。因此,他的画面光线往往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蔡名智一般是在画室的中央安放灯光,以人为设置的光源为模特或绘画对象打光,因此对一天之中自然光线的强弱变化和射入角度并不十分在意。他曾说过,“画家集剧作者、导演、演员于一身,可以自由塑造人物的形象。为了成就真实感,画家必须编构叙述脚本,选角、设定布景及删除具干扰性的元素,画作可被视为形诸绘画的纪录片。”[1]这其实是十分严肃的学术判断——戏剧性是古典主义绘画的最高境界。同时,绘画天然是极其主观的人类精神与审美活动,中国国家画院理论研究所陈明教授曾指出,绘画中的真实比真实更真实。
他们通常都非常专注于各自的主题,不随意聊天,蔡名智偶尔会把收音机调至FM92.4频道,低声地播放一些舒缓的古典音乐,同时也避免引起过度的情绪波动。李文彦大多数情况下是选择安静,无声无息。两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精心构造的审美世界里,安稳地作画,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甚至心跳,在默默无语的静谧中,相互信任、鼓励、慰籍。不过,李文彦的作画时间是间断的,每次绘画的时间长度也相对有限,因为她要操持家务;蔡名智则不同,有了妻子的照顾,他几乎可以一整天画下去,除非吃饭或茶歇小憩。蔡名智一生中曾多次以李文彦为模特作画,也为她做过雕塑。如今,这些作品早已成为新加坡历史和美术史上不朽的经典记录。
李文彦与蔡名智相识于1952年,这都源于她的哥哥李文苑(Lee Boon Wang),一位有主见的艺术青年。李文苑与蔡名智崇信绘画中的写实主义,经常见面讨论、作画、写生,捕捉日常生活场景和周围环境中形形色色的真实人物。蔡名智说:“一个真正能负起伟大而艰巨的使命的画家,毫无疑问,他必须是一个准确和深入刻画社会人物精神面貌的能手。”[2]
在一个平常的午后,蔡名智来找李文苑,碰巧遇见了李文苑的小妹李文彦。初见之下,李文彦即给蔡名智留下极深的印象,就被眼前优雅宁静的女孩所吸引。彼时李文彦用潮州方言对蔡名智说的第一句话是:“名智兄,喝咖啡”[3]。
李文彦出生于一个大家庭,父亲做工,母亲居家维持日常,住在榜鹅尾。她有四个哥哥和三个弟弟,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早年读圣婴小学。弟弟李文献是兽医,后来进入政府部门担任部长。李文彦从小喜欢看书,尤其是中医书和菜谱,对花情有独钟,这也是她为什么日后喜欢画花的原因。她喜欢靠窗画画,可以随时随地沉浸在四溢的花香和清新的空气中。她有着花一样的性格,与世无争,一直都是在安静地绽放,不争不抢。也许是语文偏好的缘故,李文彦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沉默的。尽管寡言,她还是开心的,也有幽默感。

李文彦、蔡名智1990年代在香港

蔡名智作品《吾妻》,布面油画,130 X 90cm, 1980
花为媒
李文彦1961年至1965年间在南洋美专学习,但显然她的创作受蔡名智和李文苑影响更多。花卉通常不是西洋画创作中的独立主题,多是伴生的辅助表达元素。但在绘画训练中,不少画家也会专注于花卉,尤其是创作静物作品时。静物画的主体除了花儿之外,往往还有另外一些配合展示的物品,如花瓶、首饰、蔬果等,例如梵高的《向日葵》(1888年)和《鸢尾花》(1889年)。亨利·方丹·拉图尔也创作过《玫瑰与野百合》。在传统中国画中,花鸟画是重要的一类,名为花鸟,有时候却仅以花卉自身呈现,不表现配套的其他细节元素,这与西方静物油画是很不同的。因此,可以推测李文彦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中国画创作理念影响。李文彦笔触细腻,调色水平高,采用薄涂技法,色彩变化精确,光线感强。画面的背景往往做虚化处理,突出前景,以递进的写实表现手法,形成层次和景深。早期蔡名智的画面常有一种米棕色的暖色调,但李文彦无论是1990年代还是后期,始终是鲜艳和明亮的。她画的花充满活力,饱满丰盈,富有动感,体现着巴洛克艺术对感官冲击力的极致追求。
17至18世纪,花卉画在荷兰和佛兰德斯地区(或称西属尼德兰)尤为繁荣,被称为“荷兰黄金时代的花卉静物画”。彼时画家以极其惊人的写实技巧,精细地描绘花瓣的纹理、露珠的晶莹、昆虫的翅膀,甚至叶片上的虫洞,这与当时盛行的植物学密切相关。花卉本身也有深刻的象征主义,比如玫瑰,象征圣母玛利亚的爱与纯洁;郁金香象征财富、短暂与虚荣;向日葵象征忠诚与对上帝的追随;昆虫或枯萎的花朵,暗示生命的短暂与死亡的必然。因此,一幅看似简单的花卉画,其实是一次关于生命、死亡、财富、信仰等人生深刻主题的复杂寓言与解读。画家们在卡拉瓦乔主义的影响之下,巧妙运用强烈的明暗对比,让光线从一侧照射进来,照亮鲜艳的花朵,同时在背景投下深沉的阴影,营造出戏剧性的、三维的舞台效果,让花朵看上去更加立体、鲜活、光艳夺目。名冠西方美术史的扬·勃鲁盖尔(Jan Brueghel de Oude)是花卉静物的旗帜人物,享誉天下。乔治亚·欧姬芙(Georgia O’Keeffe)被赞为美国“现代主义花卉画之母”,她将花朵极度放大,充满整个画面,创造出一种抽象、性感、富有力量的意向,例如她的作品《红色罂粟花》和《黑色鸢尾花》。美国波普艺术大师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则大胆地用丝网印刷技术重复排列鲜艳的花朵,模糊了艺术与商业的边界。
分析李文彦的作品意境时,上述理论与传统是绕不开的。表面上她在画花,实质上是深刻而抽象的理性暗示。早期李文彦的作品尺幅都比较小,因为她只愿意利用蔡名智裁制画布后的边角余料,节省开支,直到1990年代之后她才慢慢开始画大画。她的作品一直有人喜欢和收藏,也零星参与过一些女画家的联合展览,但从未举办过个人展览。
平凡即真实,平常即永恒
李文彦是潮州人,典型的好妈妈,很会照顾人,细心且极有耐心。有时候,为了买到一条好鱼,她会连续跑三个菜市。晚餐的时候,她会特别为蔡扬和她的哥哥蔡宏准备饭菜,每次都要等女儿回家之后才开始蒸鱼,就是为了恰到好处地掌控火候,让她吃到最美的味道。
李文彦的成功是丈夫和两个孩子,她对自己的衡量也不以社会的定义而定义。据此来看,新加坡知名女画家这个名号,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艺为媒——艺术展赞助人张东孝

张东孝
在美术史的范畴里,艺术家与艺术赞助人总是不可分割的互动元素。被公认为“西方艺术史之父”的乔尔乔·瓦萨里曾说过,赞助人是天才的朋友与知音,他们识别未被看见的才华,为艺术提供尊严与空间;“古典考古学”与新古典主义的精神奠基人温克尔曼也有类似的表述,比如,高尚的艺术赞助是对美与德性的共同追求,赞助人与艺术家一同接近崇高。
此次《真爱:李文彦、蔡名智艺术展》在私人美术馆举行,幕后赞助人是新加坡著名地产商人、煌孝集团主席、建筑师张东孝(Daniel Teo Tong How,1943-)。他自幼喜爱艺术,长期支持本地艺术家,是新加坡重要的艺术推手之一。新加坡早期第一位向国家博物馆捐赠的艺术赞助人是商业大亨陆运涛(Loke Wan Tho)。私人美术馆是慈善机构,经常举办专业美术展览,有时也会向私人收藏家、政府机构和国家美术馆借来精彩展品,让普通民众有机会近距离欣赏,例如本次展览,一半以上作品借展自蔡名智家族私人收藏。
在南洋女子中学附小读书时,张东孝的风景画作业曾在学校的展览会上展示过。1960年代,他在澳洲墨尔本大学攻读建筑学,也是出于对艺术的偏爱。2009年,他租下滑铁卢街(Waterloo Street)51号及奎因街(Queen Street)222号原公教中学(Catholic High School)旧址(这里曾是他中学读书的地方),以约200万新元加以改造,建成一座综合艺术中心,并在二楼的一个单位创办“私人美术馆”,主要收藏全球范围内的现当代艺术品,也包括新加坡本土艺术家,如蔡逸溪等人的经典创作。他的夫人吴素芹(Goh Soo Khim)是开创新加坡芭蕾舞事业的先驱,1981年获颁文化奖。
张东孝出身于一个令人瞩目的大家族,他曾坦言母亲的家族似乎比父亲的家族更为新加坡人所知晓。张东孝的舅公林谋胜少将(Lim Bo Seng,1909-1944)是新加坡日据时期牺牲的最高阶军官,隶属中国政府和英国政府联合组织的特别部队——136部队,于1944年不幸被俘于马来西亚霹雳州,历经酷刑后在华都牙惹监狱遇害殉国。张东孝的外曾祖父林路(Lim Loh,1851-1929)是新加坡历史上的重要人物,是早期华人南下,过番拓土,建功立业的先驱,曾于1900年获封福建花翎道,官二品头衔,不少新加坡重要历史建筑遗存,如“维多利亚纪念堂和剧院(Victoria Memorial Hall)、旧国会大厦(Old Parliament House)、凤山寺(Hong San See Temple)、良木园大酒店(Goodwood Park Hotel)等”[4]都是他旗下公司杰作。位于中国福建南安县的“林路大厝”是林路的旧宅,目前是中国政府登记在册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注释:
[1]黄向京,《蔡名智个展“映真”,写实艺术追求真善美》,《联合早报》,2021年11月27日。
[2]同注[1]
[3]Chua Mia Tee, The Art of Chua Mia Tee: A Portrait of a Life’s Work, Marshall Cavendish International(Asia)Pte Ltd(GB), 2018年10月出版。
[4]张东孝口述、柯木林、林孝胜编著《商业艺术同荣——张东孝回忆录》,八方文化创作室出版,2021年10月初版。
(作者为本刊特约撰稿、水墨画家、西方美术史博士。 本文部分内容源自作者在私人美术馆对Dr Chua Yang和Mr Daniel Teo的现场采访记录)
Lee Boon Ngan, The Painter Who Loved Flowers
In July 2025, The Private Museum located on Wilkie Road in Singapore held a major retrospective art exhibition titled, “The Art of Lee Boon Ngan: Celebrating 60 Years of Singapore through the Love of Chua Mia Tee & Lee Boon Ngan”. Prime Minister Lawrence Wong attended the opening as the guest of honour, paying tribute to the two masters in his role as Singapore’s leader of government. Subsequently, during his National Day Rally address that year, he specifically highlighted the profound sense of national pride and patriotism he felt conveyed in the paintings of Lee Boon Ngan and Chua Mia Tee.
For the female artist Lee Boon Ngan (1939-2017), this was likely the most significant exhibition she had ever been part of. Nonetheless it was still not a solo exhibition where she could gain recognition solely for her own accomplishments. Nor was she able to witness the moment or participate in the opening dressed in her finest attire. Regrettably, Lee Boon Ngan, the wife of Chua Mia Tee—one of Singapore’s most renowned realist artists—never garnered the recognition her own works and artistic accomplishments they deserved. Only a limited group of people close to the couple knew that she was an exceptional artist. Dr Chua Yang, one of the curators of the exhibition, experience immense pride in her mother alongside profound sadness over this long-standing neglect.
To many outsiders, Lee Boon Ngan seemed to have existed consistently in the shadow of Chua Mia Tee’s fame. However, her artistic achievements were remarkable in their own way. Chua Mia Tee commended her technique and expressive strength frequently in public on numerous occasions, even halting his flower paintings in the 1980s as a gesture of respect for her mastery. With a humble and genuine spirit, Lee Boon Ngan might have been the sole artist in Singapore to have established her artistic identity and reputation predominantly through the theme of flowers.
As a gentle and gracious wife and a patient, detailed-oriented mother, she harboured no grand ambitions or desire to become a professional artist. She paid little attention to titles, strongly believed that “success” ought to be determined by oneself. She possessed strength and a subtle confidence, never feeling inadequacy—satisfied with her life and without regrets. Many art collectors encountered her paintings initially when they visited the home to acquire artworks by Chua Mia Tee, only to be captivated instantly by the brilliance of her art. They praised her generously and some even turned into loyal fans. A president of the Philippines once collected her work—indeed, she always had collectors and an appreciative audience.
Lee Boon Ngan married Chua Mia Tee in 1961, and the couple remained devoted to each other for 56 years. They often worked on paintings side by side in their home studio. Yet every morning, they dressed neatly, as if preparing themselves to go out to work, even though the rooms were just short distance apart. They greeted one another with earnest formality before beginning their day’s work—painting. Socrates is well-known for stating that “an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 For them, this conscious sense of ritual, served as both a way of self-affirmation and a reminder of their purpose. It symbolised that even if the physical environment stay unchanged, the significance and essence of life could still evolve with time and purpose. Their life of self-reflection and self-discipline was a balance between rational thinking and a grounded, realistic perspective n everyday life—a profoundly intellectual decision. From that subtle insight arose a way of existence: to experience every moment as if observing the world for the first and the last ti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