杵臼咚咚，酱香悠悠

娘家的杵臼

傍晚，又圆又大的夕阳在树梢燃烧，把天空烧出了窑变般的绚烂色彩。

那时，我们刚刚搬进甘榜不久，对周遭环境还不熟悉，心里不免有些茫然。然而，左邻的马来家庭，却屡屡以美味的食物向我们伸出友谊之手。

记得第一天入住，莱蒂法阿姨便带着一盘烘烤木薯糕上门拜访，她那大大的门牙沾满了笑意，声音甜甜的，好像撒了一层糖霜：

“我住在隔壁，有事要帮忙，记得找我啊！”

甘榜人的真诚与热诚，让初来乍到的我们，瞬间便有了家园的温馨感。

安顿下来以后，我们姐弟三人、莱蒂法阿姨的五个稚龄孩子，以及甘榜里的其他小孩，很快便融洽地打成一片。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然而，我们的精神生活却极为丰富。

别人常说：“一个甘榜便是一个游乐场”，这话一点儿也没错。孩子们玩的，全是不花钱的集体游戏，运动量大，花样又多。

女孩子最常玩的是跳房子（在地上画格子，单脚一格一格地往前跳）、五粒石（用五颗小石子上下抛接）、橡皮筋跳绳（把一条条橡皮筋接成长绳，两人在两端拉着，其余的人依照不同高度跳跃）、还有扮家家酒（用树叶、树枝、沙子、石头、瓶盖等，煞有介事地模仿大人烧饭做菜）。

男孩子呢，喜欢弹珠（以指头弹动玻璃珠，让两颗相距不远的弹珠彼此撞击，比的是准头和策略）；他们也爱打陀螺（以强劲的手势把木制陀螺甩到地上，转得最久的便是赢家）。

至于男女都喜欢的，则是捉迷藏、老鹰抓小鸡、大风吹等等。大家满村子躲啊、找啊、追呀、跑呀，直到汗流浃背，才尽兴而归。

玩累了的孩子回到家，满脑子想着的，当然就是果腹的食物啊！

莱蒂法阿姨孩子多，她总是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虽然经济条件并不好，但她却像个神奇的魔术师，总能以廉宜的食材变出一道道可口的食物。

她的厨房里，每天都会传出杵臼舂香料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大地脉搏的跃动，一下又一下，周而复始；沉着而稳重，活泼而富有节奏。

一天傍晚，莱蒂法阿姨给我们送来了一罐色泽鲜亮的辣椒酱，兴致勃勃地对母亲说道：

“这是我早上做好的参巴辣椒酱，不管配什么都十分开胃。”顿了顿，又补充道：“拿来炒菜炒肉，也很有风味。”

母亲旋开瓶盖，密封的香气迫不及待地飞扑出来——那是多种香料交汇而成的浓烈气息。啊，小小一个罐子，仿佛把南洋土地上的阳光、露水与辛香，全都收拢了。

莱蒂法阿姨可能担心母亲不懂得如何使用，少顷，又风风火火地端来了一小碟菜肴，说：

“你们尝尝，这就是用参巴辣椒酱炒的臭豆。”

臭豆？什么是臭豆？

这道从未出现在我们餐桌上的菜肴，立刻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一尝之下，我们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几乎毫无抗拒地爱上了它。

臭豆独有的香气被参巴辣椒酱彻底激发出来，带着一种锐利而奇异的清甜。难得的是，经过猛火翻炒以后，它依然保持着自身的爽与脆；牙齿一咬下去，还能听见它温柔地发出“卜卜”的细微声响。吃完以后，辣酱与臭豆交缠而成的香气，依旧盘桓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散。

吃不过瘾，第二天，母亲便到菜市买回一大束臭豆。

一串一串，长长长长的，泛着闪亮的翠绿色，活像一条条纤瘦的绿蛇。

当天傍晚，我们姐弟与父亲围坐在木桌旁，一道从豆荚里把丰满的臭豆一颗一颗剥出来，再把包裹在外面的白膜慢慢撕掉。

这活儿耗时又费事，我们却乐在其中，因为父亲总会利用这个时段，向我们讲述他当年参加一三六部队英勇抗日的往事。 

如今想来，这大概便是父亲当年有意无意间为我们上的“国民教育”课了。

如今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人们都不耐烦稍稍放慢脚步，好好品味生活了。菜市里出售的臭豆，早已剥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妥妥帖帖地盛在塑料袋里。虽然方便，可每回看见它们，我心里总有一丝怅然：呵，有些藏在繁琐里的小情趣，就像盐溶在水里一样，悄悄消失了。

莱蒂法阿姨大约没有想到，这一道由她领进我家门的菜肴，从此竟在我们的餐桌上稳稳地盘踞了漫长的岁月，而且，还一代传一代哪！

在那个多素少荤的年代，懂得“举一反三”的母亲，以参巴辣椒酱炒茄子、秋葵、苦瓜、四季豆、长豆、甜椒、空心菜……不论哪一种瓜果蔬菜，一有参巴辣椒酱掺和，骤然便有了灵魂，整盘菜都鲜活起来。它从不拘泥于任何一种食材，随手往锅里添上一两勺，便能炒出一个灿烂的春天。

最重要的是，这些辛辣鲜香的菜肴特别下饭。即使桌上没有大鱼大肉，我们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莱蒂法阿姨送来的那罐参巴辣椒酱，很快便见了底。

“授人以鱼，只救一时之急；授人以渔，则解一生之需”，这个道理，母亲自然了然于心。于是，她虚心登门，向莱蒂法阿姨讨教。

莱蒂法阿姨毫不藏私，细心指导。

先把虾米、小葱头、蒜头和辣椒舂得细碎；再把峇拉煎（Belacan）烘香、碾碎。之后，将所有材料掺和在一起，加入适量的糖和盐。大锅里倒入油，以慢火耐心翻炒约三十分钟，直至香气四溢、油色红亮，便可盛起装罐了。

第二天，我家的厨房里，便传出了杵臼相击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不旋踵，屋子里便源源不绝地飘出了翻炒香料的浓香气息。

母亲把自己“初试啼声”的参巴辣椒酱送给莱蒂法阿姨品尝，她尝了以后赞不绝口，还打趣地称母亲为“高徒”。

从此，两家常来常往，不时交换食物，也交换食谱。

母亲与莱蒂法阿姨之间这份可贵的情谊，为我们的甘榜生活抹上了一道亮色，永世不褪。

成长以后，我发现马来西亚许多华人餐馆、煮炒档和娘惹餐厅的菜单上，都有一道名字十分霸气的菜肴——“四大天王”。

所谓“四大天王”，指的是以参巴辣椒酱爆炒四种菜蔬：四季豆、茄子、秋葵和臭豆。四种蔬菜，各有不同的质地与滋味，凑在一起，口感层层叠叠；然而，它们并不是各自为政的，因为啊，参巴辣椒酱浓烈的辛香，就像是一条无形的线，把它们牢牢地系在一起。

这道菜广受欢迎，俨然已成为马来西亚极具代表性的一道家常风味菜，我每见必点。每当唇齿被那浓烈的辣酱温柔地包裹时，耳畔总会清晰地响起杵与臼碰撞时那熟悉的“咚咚”声；还有，莱蒂法阿姨那石破天惊的笑声：“咯咯咯、咯咯咯”。

那是一段多么快乐的日子啊！

那样的快乐，简单、朴实、澄明、纯净，就像乡间一脉清澈见底的溪水。

   

婆家的杵臼

公公林廷石出生于海南岛名门村，那是文昌市文城镇一个贫穷的小村庄。

村里大部分人以务农为生，然而，耕地有限，加上自然灾害频仍，生活十分艰苦。为了填饱肚子，许多村民只得背井离乡，到外头谋生。

年届二十的公公，当时刚刚成家不久。为了让家人过上好一点的生活，他与几名同村人一起漂洋过海，来到马来亚中北部的城市怡保谋生。

起初，公公在一家餐馆当洗碗工。他手脚勤快，性子机灵，脸上又总挂着笑容，第二年，东家便把他调进厨房当杂工，帮主厨处理食材。

悟性极高的他，很快便练出了一手漂亮的刀工，切菜切肉又快又准。后来，他甚至学会把萝卜削成薄片，再雕出立体而繁复的牡丹与菊花。

公公回忆起这段往事时，总会含笑说道：

“用美丽的花朵做盘饰，整盘菜都会发光发亮呢！”

主厨喜欢他的勤奋与聪慧，便以言传身教的方式，无私地把许多烹饪秘诀传授给他；也就在那个时候，公公渐渐领悟到：酱料，其实是烹饪的一根魔术棒——菜也好，肉也罢，一旦配上自家独有的酱料，再平凡的食材也能脱胎换骨，形成独树一帜的风味。

几年以后，公公辞去工作，把积蓄拿出来，与另外两名表亲合资经营一家咖啡店——庐山咖啡店。

生活稍稍安定以后，他便把妻子李桂英从海南岛千里迢迢地接到怡保。从此，一家人在这里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我与日胜成婚以后，每年总有好几次回返怡保省亲。

每次回去，精于烹饪的婆母，总会把食物的香气镶嵌在屋里的每一寸空气中，让一家大小从早吃到晚，吃得饱嗝连连。

婆母有一个很大的石质杵臼。一谈起这个杵臼的来历，她脸上的笑意便风起云涌。她说：

“杵臼是做饭少不了的，那时候，我住在封闭的乡下，根本不知道南洋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心里只想着：到了那里，要是没有杵臼，怎么可好？所以临走以前，我用层层厚布把沉甸甸的杵臼密密实实地裹好，抱在怀里，坐着船，千辛万苦地把它带到了南洋。”

这是一个“沉重”的决定，然而，婆母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啊，那只杵臼里，盛放着满满的乡情。

每当婆母举起杵，一下一下舂着各种香料时，那“咚咚咚、咚咚咚”的声响，听在她耳里，就像村里亲人的心跳。故乡明明远在天边，却又仿佛近在咫尺。这样的声音，让她觉得亲切，也让她感到心安。

杵臼，是婆母每天必用的厨具。她非常讲究调味料的新鲜，总是随舂随用。蒜头、小葱、辣椒、花椒、姜、虾米、芝麻、花生……各种香气在厨房里翻涌、盘旋、交织、缠绕。那样的热闹，是有声有色的，是可触可感的。

我的长子出世以后，交托给她照顾，到了六个月而开始接触辅食时，婆母便做上一大罐江鱼仔粉，拌在粥里喂孩子。

可别小觑这一罐江鱼仔粉呵，工序繁复得很。

婆母把细小的江鱼仔一条一条掐头去尾，剔除内脏，清洗干净，再慢慢烘至干香酥脆；待完全摊凉以后，才放进杵臼里，一下一下，耐心地舂成细细的粉末。

在婆母看来，江鱼仔含有钙质和蛋白质，是很好的食材。那一罐小小的江鱼仔粉，装着的是一个祖母不嫌繁琐、不计时间而“咚咚咚”地舂出来的爱、绵长的爱。

在婆母数不胜数的拿手好菜中，我最喜欢的，便是那无可匹敌的白切鸡了。

婆母买来雏鸡自己饲养。每天，小鸡在空旷的庭院里快活地东走西跑时，婆母总会煞有介事地对着它们“鸡言鸡语”地说个不停。

别人忍不住调侃她：

“你这么费劲干什么呀？小鸡哪听得懂你的话！”

她立刻神气活现地反驳：

“嘿嘿，连花儿都听得懂，小鸡怎么会听不懂！”

别人看到满园子的兰花被她的花言巧语“养”出了欣欣向荣的斑斓面貌，也只好噤声了。

等到雏鸡养至一公斤半左右，便成了烹煮白切鸡的大好食材了。备受婆母宠爱的鸡儿，这时便“鞠躬尽瘁”，以一身鲜嫩的肉来回报她的悉心照料了。

婆母先把姜葱放进一大锅水里煮，水滚以后，她提着鸡脖子，把整只鸡放进热水里浸三秒，再提起来，如此重复三次，让鸡皮骤然受热而收缩定型。之后，把整只鸡浸入水中，以小火慢慢煮约三十分钟。

鸡一出锅，她立刻放进冰水里浸泡五分钟，让它迅速降温。这样一来，鸡皮更加爽滑紧致，肉汁也牢牢锁在鸡肉里。待鸡身冷却以后，便斩件上桌。

然而，真正画龙点睛的，却是婆母亲手调制的辣椒酱。她的辣椒酱，讲究的是“鲜、辣、香、醇”四味相济——她把辣椒、姜和蒜头放进杵臼里细细舂碎，加盐、糖和少许柠檬汁，最后再拌入浓香的鸡油，百味麇集。

白切鸡的鸡肉软嫩柔滑，滋味安静如水；而那碟辣椒酱，却鲜明炽烈，仿佛噼啪作响的火。一静一动，一水一火，堪称水火交融，天作之合。

每年农历新年，散居各地的儿孙都会从四面八方涌回怡保。为了准备一家大小的餐食，婆母那只杵臼，几乎没有一刻闲着。

我心疼婆母日舂夜舂，太耗体力，便特地给她买了一台电动搅拌机。没有想到，她硬是不肯接受。

她执拗地说：

“机器搅拌出来的东西，有一股生涩的味道，哪里比得上双手？手做的东西，里面满满都是让人暖心的温度。”

为了说服她，我亲自示范。电源一开，手指一按，不费吹灰之力，一整碗蒜头转眼便化成了蒜泥。我原以为，这下她总该心服口服了，谁知她还是连连摇头：

“你瞧你瞧，蒜头被机器打成了一团烂软的泥，颗粒全无，味道也不一样了。杵臼舂出来的蒜泥，细中有粗、粗中有细，有纤维、有嚼感、有香气，而那股辛辣的味道，也好好保存着。两者相较，天差地别啊！”

我仔细想想，婆母真正想要保存的，其实是一种古老的情怀，是一种无可化解的乡情——杵臼对她而言，就像是琥珀里一只斑斓的昆虫，把她的记忆定格在海南岛那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每当杵与臼相击而发出沉厚熟悉的“咚咚”声时，她的思绪便会飞越千山万水，回到那所亲人聚集一堂的老屋、回到那个炊烟袅袅的土灶、回到那一段早已远去的青春岁月里……“咚咚咚、咚咚咚……”一声一声，全都是情、也全都是滋味啊！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那却是一个无论如何再也回不去的梦。

     

（作者为本地作家、 新加坡文化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