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松柏：记一条老街的余温

老街

松柏街（原名南京街上段，Upper Nankin St），这条与豆腐街（原名珍珠街上段，Upper Chin Chew St）命运交织的老街，终究在城市重建的推土声中悄然隐没，从地图上抹去，只留下回忆，在人们心底缓缓回荡。

松柏街与豆腐街毗邻。位置大致位于今日的芳林熟食中心、福海大厦与芳林苑之间。在女性劳动群体中，这里的“三水红头巾”人数仅次于豆腐街；其他妇女多在树胶厂剪胶，或在街边摆摊谋生。男性则多从事机械、木工等行业，也有不少投身于各类手工技艺之中。

据《联合早报》1987年5月3日“根”系列的介绍，松柏街的名称源自一段少为人知的往事。早在1877年，当时依法登记的十个华人私会党中，有一支客籍帮会名为“松柏馆”，其活动据点便设于此街。后来，这条街便以“松柏”命名，街名悄然承载起一段隐秘却真实的历史印记。

松柏街的建筑多为两层或三层高的店屋，错落排列。每层楼往往挤住了五、六户家庭，而整栋楼仅设一个位于底层的共用厕所，卫生条件颇为简陋恶劣。有些两层楼的屋内还巧妙加建了一层阁楼，俗称“假三楼”，虽不外露，却凝聚着老街坊因地制宜的智慧与别具一格的空间美学。底层多为店铺，经营着各式生意；一栋楼屋承载着生活与生计，商业与居住在此自然交织，浑然一体。

我出生于松柏街，在15岁那年因城市重建而搬离。犹记得当年自新桥路（亦称“大坡二马路”）转入松柏街，街角左侧是一位印度大叔的小摊，街坊亲切地称之为 “Mama Stall”（“Mama”在印度语中意为大叔）。摊位虽小，却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零食、常用药品与杂志报纸，井然有序，是街坊生活中熟悉而不可或缺的一隅。街角右侧则是一家名为“福南”的玩具店，橱窗里常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吸引无数孩童驻足，目光中满是童真的好奇与憧憬。

继续深入街内，两旁楼底的各色店铺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生活长卷。新民理发店、替人代写家书的大叔摊位、以独门中药配方调制“固命丸”的黄伦记药行、兆利隆、大通行、公益庄、胜昌隆夹万店，以及在墙壁上悬挂着“蔡朗三”招牌的中医师住所，还有广和兴酱油铺、虾饼制作坊、炭铺、松柏药行、先施化妆品店、一鸣药行、东方胶品厂及振泰参茸行。另一侧有中兴纸行、南安药行与广仍利……

这里还有一家酒铺，售卖五加皮、米酒、红舌狗等酒类，由一位光头大叔与他的太太经营。店里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每逢电视台播放香港武侠电影如《如来神掌》时，店主便会应景推出自制的冰凉酸柑水或红豆水，每杯一角钱。顾客支付后，便可坐在长形矮凳上，边品饮料边沉浸在武林世界的光影中。此外，还有一家卖零食的小店，住着一户人家，暗中代收“十二支”赌注。

在所有店铺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要数一家名为“范枝”的罗厘出租店。每逢周日，若罗厘尚未被租出，总会泊在街边。此时，我们这群顽童便如脱笼小猴，在罗厘间自由穿梭、攀爬追逐，嘻哈打闹。然而，唯独那辆编号4号的罗厘，我们从不敢靠近，更不敢爬上，因为它的用途与众不同，它是豆腐街多寿殡仪馆专门用来运送棺材的灵车。

松柏街的街边小吃，从清晨到夜晚，总是热闹多彩。每天早上九点左右，街角那家福建虾面摊便推着小车登场，浓郁的虾汤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垂涎。巷子里的咖啡摊也开始忙起来，南洋咖啡的浓郁醇厚，伴着微风，共同谱写出这清晨独特的序曲。经常还会有一位头顶藤篮的印度小贩，沿街叫卖印度白米粉，那种要沾上黄糖和椰蓉才一口吃下的香甜滋味，是孩提时代的奇妙记忆。

到了十一点左右，卖豆腐花的小贩来了。偶而妈妈会吩咐我提着小容器，用一角钱买一份不加糖的豆腐花带回家。妈妈会淋上几滴酱油，再拌进热腾腾的白饭里，滑嫩的豆腐花混着米香，简单，却好吃得让人心满意足。

中午时分，“好味”的吆喝声在骑楼下此起彼落，潮州大叔卤鸭的香气悠悠飘散，一家区姓人家也架起摊子的遮阳伞，开始售卖红豆冰，凉意在热浪中悄然铺开。此时，小贩们也如约而至：有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牛肉丸与牛肉粉，有人骑着叮铃作响的三轮车，售卖冰淇淋；也有踩着脚踏车的摊贩穿梭其间，贩卖香气四溢的水粿。街角飘来烤鱿鱼与豆干包的味道，还有小贩高声叫卖着椰子咖喱面包。

邻里老婆婆天天变着花样在路边摆摊做些小吃：炒米粉、花生粥、咸甜“薄撑”、番薯蛋等广东小食，价廉味美，是这条街最温暖的午后风景。

傍晚4点半前后，一辆卖酿豆腐的手推车停靠在街边中央处，接着是骑着三轮车，按着小喇叭卖椰子面包的印度大叔。水果摊贩也开始将新鲜水果整齐排开，略有瑕疵的部分被切去，以平价卖出。其冰冻“沙梨水”，甜入心扉，是孩子们最爱的饮品。

夜幕低垂，街口不时有流动广播车停靠，以宏亮的播音声兜售各家的药油，有红花油、豆蔻油、呃牙仔海狗油、拳头油等。忽然，一阵铜锣声响起，卖生草药的江湖郎中也来了。街头的夜静，就这样被一点点惊动。

到了九点过后，又有一辆专卖武夷茶鸡蛋和冰花炖鸡蛋的三轮小推车缓缓路过，偶尔还会见到一位老妇人挎着篮子，轻声叫卖糯米糍。

松柏街的一天，在夜色中缓缓收笔，如一幅水墨画，静谧而悠长。

时光荏苒，松柏街终究隐没于城市的版图之中，但那份烟火气与人情味，依然深藏在人们的记忆深处，化作一抹难以磨灭的温暖印记。纵然城市不断更迭，那些关于日常与童年的片段，仍会在心底泛起微光，悄然见证一个时代曾有的温度与回响。

（作者为新加坡社科大学中文系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