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喃呒师傅“诠真堂”与胡家三代记

文图·庾潍诚

一众“喃呒”师傅庆祝道教老祖宝诞后合影,照片摄于丁酉年(1957年)。胡氏家族从中国南来新加坡,祖孙三代皆从事“喃呒”行业。照中有第二代传人胡耀明(前排左二)、第三代传人胡炎强(后排左一,当时只有12岁)

人生三大事,莫过于生、死与婚。自古以来,养其生、慎其终、择其偶,关乎人伦和礼制。传统笃信道(佛)教的华人在办理丧白事过程中,多聘请法师道士(俗称“喃呒师傅”)协助操办法事以渡化告慰亡者。在旧时代的新加坡,众多喃呒师傅之间也曾经组织过一个行业团体──“诠真堂”。与做法事相配套的,则有制作“纸扎”(用于祭祀和丧俗活动的纸人纸马、摇钱树、金山银山、牌坊、门楼、宅院、家禽等各种焚烧纸品)的行业团体──“云锦堂”。

近年我整理旧时广帮“碧山亭”的总坟照片档案时,经手和印象深刻的是“诠真堂、云锦行大总坟”(第四亭),它的立碑时间是清光绪廿七年(公元1901)。根据照片,该墓墓联上写“诠真道法源流广,云锦礼作世代昌”。1980年左右,碧山亭原有324英亩(相当于131公顷或183个足球场)的坟场清山后,转变为“碧山”市镇和住宅用途。清山后,像“诠真堂”“云锦行”这众多总坟的故事,似乎从此戛然而止和画上句号了。但其实不然。

旧时碧山亭第四亭的“诠真堂、云锦行大总坟”照片。立碑于清光绪廿七年(公元1901)(图源:广惠肇碧山亭)

近日,我幸运从一位喃呒师傅的遗霜夏女士手中,征集到了一张已经传承三代人、超过60年历史的“诠真堂”黑白老照片。可以说,“喃呒师傅”这一冷门行业以及行业团体“诠真堂”的历史,非常罕见。此类行业组织通常口耳相传,文献稀缺。因此,我们能搜集到存世照片做为论述佐证,自有一番意义。

夏女士捐赠的这张老照片,是一众喃呒师傅在丁酉年(即公元1957)“庆祝先师宝诞”后大合影。夏女士在口述采访时透露:喃呒师傅行业团体“诠真堂”原位置在豆腐街(在今唐城坊一带,俗称珍珠街上段,Upper Chin Chew Street),大概在1969-1970年间拆除。从此“诠真堂”解散并走入历史。

今天,我们有幸重新目睹和审视这张黑白老照片,是饶有趣味和意义的。

夏女士夫家胡氏家族在新加坡,从太公、家翁、到夫家,连续三代家传从事“喃呒”工作(左一是作者)

第一个意义,这张黑白老照片呈现了旧时新加坡从事喃呒行业的真实面貌,让我们在今天得以管窥昔时“诠真堂”的历史遗影。配合碧山亭库藏的“诠真堂、云锦行大总坟”照片,根据立碑在清光绪廿七年(公元1901)的时间点来看,可知“诠真堂”的悠久历史。随着豆腐街拆除,“诠真堂”也不复存在,因而这张照片更见证了“诠真堂”的历史轨迹。

第二个意义,这张照片不仅传承了三代人之手,而且背后还隐藏胡氏家族三代从事“喃呒”行业的真实故事。夏女士告诉我,她的夫家“太公”(喃呒伟?─?)是中国南来新加坡的第一代喃呒师傅,此后二传胡耀明(1915-1971),再三传胡炎强(喃呒强,1945-1990),迄今四传年轻一代才转改其它行业。可以说,“喃呒”是一种从古至今都属于“小众”的冷门行业,平时敲敲打打让人敬而远之,但一旦需要操办白事时却又成了每个家庭的“必需品”。从中国南来的胡氏家族至少连续传承三代人做喃呒,此前其家族衣钵传承的历史很可能会更早。这种家族事业文化传承和精神真的值得我们敬佩。

顺带一提,“喃呒强”的佚事。从小在豆腐街隔邻松柏街长大的黃义强(前吉宝船厂机械部经理)告诉我:他自小与豆腐街“多寿”寿板店老板颇熟(也是三水会馆理事之一),他常到“多寿”玩,所以时常看到“喃呒强”做法事。他还是小学五、六年级生时,22岁的“喃呒强”在豆腐街一带已经是名声响亮的喃呒师傅,人人皆晓。他非常佩服“喃呒强”年纪轻轻就能够把一本《超荐仪轨》唸诵得滚瓜烂熟,据说是每天背诵的缘故。另外,黃先生的先父当时在三水会馆教舞狮,因而和“喃呒强”交往颇多。黃先生还回忆说,喃呒强虽然身材微胖,但“破地狱”(一种斋醮科仪法事)的功夫了得,动作灵活,唸经的音色柔和。

第三个意义,是传递有关民俗文化的知识。这张黑白老照片志期:“岁次丁酉年结月拾六日”,是一众喃呒师傅庆祝“先师宝诞”(指道祖老子先师诞辰)后合影。丁酉即公元1957,但何谓“结月”,则令人难解。为解开这个疑惑,我遍查各种史料可惜均不得其解。此后某天,我再请教胡氏家族的喃呒传承人陆荣新师傅,才知晓原因。原来,喃呒师傅推崇道祖太上老君(即老子)等“三清”尊神。民间关于“太上老君”的诞辰有四说,分别是:农历二月十五,农历十二月十六,农历七月初一,农历十二月初六。据陆师傅说,喃呒师傅于每年四次庆祝“太上老君”诞辰后,都有联欢叙旧宴席,尤以农历十二月初六这天的庆祝为重。这是因为此时已濒近一年之结尾,于是将农历十二月称作“结月”(有总结、尾芽之意)。所以,这张黑白老照片署“结月拾六日”也就是农历十二月十六日。

曾活跃于豆腐街一带的“诠真堂”,如今早已消失在城市发展的尘烟之中。那些在黑白照片中神情庄重、衣袍整肃的一众喃呒师傅,大多也已归于黄土。然而这张摄于1957年的老照片,犹如一扇时光之窗,让我们得以管窥那个时代的信仰秩序与职业尊严。这张老照片不仅承载着一个行业的历史记忆,也昭示着家族技艺与民俗文化的代代相传。在城市化迅疾前行的今天,这样的影像与记述,或许正是我们抵抗遗忘、寻根追本的重要凭据。

(作者为广惠肇碧山亭文物馆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