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功与荷花为伴
——吴淑虎的故事
文 图 · 林高
![花小叶小的‘小红点’](https://sfcca.sg/wp-content/uploads/2022/11/花小叶小的‘小红点-scaled-e1667805914779.jpg)
吴淑虎和我同年到台湾大学读中文系,住男一宿舍,我在三楼,他二楼。每天我都绕过去叫醒他,上课了!他偶尔赖床过了钟点就干脆翘课。我比他大一轮生肖,十二款动物的脾性略有所知,足以摆个大哥样子说他两句。他没有为自己开脱。渐渐的我明白,他的习性有点散,但不懒。他喜欢日常里有些美的东西加进来,为了这,搁下正经事也值得。凡人或事与物含有美的气质大抵都对自己有要求,甚至不惜逾越约定俗成的规矩吧。淑虎参加过程茂德主持的儿童剧社,学过芭蕾舞,后来到国家剧场跟郑书正、李淑芬、廖丽丽等学习中国民族舞蹈。他报名国大校外进修班跟陈有炳学中国花鸟山水画。又到教育学院去读硕士课,指导老师梁荣基,研究中国绘画题画文学。问他,为什么没有继续作画?他说,一开始就随心所欲,没有立志必须完成什么。虽如此,那些日子并没有白耗掉,后来他专心于种荷,便觉得自己受益于那些知识。
也是机缘巧合,淑虎2004年搬家到现址,半独立房子,院子凿有长型水池为了听流水的声音,天台辟作荷花园圃,面积比一个羽毛球场稍大,足以摆上四百个中型花盆。2012年他决定退出职场,种荷变成生活的重心。问他卖不卖?卖,却谈不上做生意。连花带盆,约百余元。花圃老板和爱莲者会来买,三个月大概做四千元生意,扣去成本,所得只够零用。
回头去看,他说,60年代住在景万岸郊区(Kembangan),未上小学的年纪,看见邻居种花,觉得好玩,便回家拿妈妈切掉的菜根,挖土,种,浇水,惹得邻居都笑。读大二那年,趁暑假飞香港,由澳门转珠海,免去签证手续。1983年台海两岸犹戒备森严,偷往来可能被扣上通匪的帽子。可玩的欲念一起,不顾那些了。结果教官叫去训话,幸好没惹出祸来。读了诗词书画里的山水,壮起胆来便与美国同学结伴远行。坐公车,早上6点香港出发,傍晚到广州。举目沿途稻田绵延不断,路边荷花盛开,田田荷叶,阳光灼灼,风吹来绿色的清香,真进入画境一般。忘了经过多少个渡口,只记得一路上荷花是主角。那个画面偶尔忽然出现在脑海,画面的视点是移动的。荷花的美不同凡响。周敦颐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宜”与“不宜”应该怎么理解?这个,要等到亲自栽种才渐渐明白。
荷花,也叫莲花。种荷花要具备知识。王其超、张行言编著的荷花专著是必备的参考书籍。淑虎也去拜访许梦丰向他讨教,讨种。梦丰莳花弄草,自青年累积的经验当得起园艺顾问,留下的品种都是上好的。梦丰先后送给淑虎‘白千瓣’‘红千瓣’‘八姨’‘白十八’和‘厦门碗莲’五个品种。淑虎用“标杆”来形容这五个热带型品种对培育工作的重要性,他又从中国引进温带型品种进行杂交。难种吗?他说,只要阳光充足,土质肥沃,盆植荷花就不难。淑虎的经验是,种不好,问题多半出在土壤。泥土不合适,天生丽质会变成荒原上的鲁大汉,所以必须先养好泥土,土质含有机物质,松软兼有粘性最好。荷花喜肥。鱼腥、尿臊、动物堆肥、植物堆肥都“甘之如饴”。肥够,一看便知:叶撑起绿伞,花亭亭玉立;莲子多,藕粗壮如蜇龙。大致上氮有利于叶之光合作用,磷有利于开花结果,钾促进根茎之生长。许梦丰有诗曰:“舒花茁叶自从容,随处泉生起蜇龙。无论腥臊荤素可,也如坡老嗜肥浓”。梦丰幽了一默,荷喜肥,生长好,东坡爱吃肥肉,文章好,二者原来可以相提并论呢。施肥这有点脏有点臭的活竟无端生出趣味来。不过,施肥太过会伤到根茎,均衡是必须遵守的要诀。
淑虎说,照顾400盆荷花,翻盆、栽种,培育、销售、答顾客问等等都要耗体力。有时掌灯工作到晚上9点。累,却感到满足。都市人想拥有自己一方土地以经营天然之趣,当工作时必须弯腰面朝土地,才真切领会人与土地的关系。你终于明白,看一朵花开是一次美好的等待。
早上6点30分天未亮蜜蜂到来之前,就一跃起床,准备授粉的工作。适宜杂交的母本和父本是事前就挑选好的。拿手电筒照明查看是否月老撮合成功,让母本与父本相遇;一旦发现将同时开花,母本和父本就要套袋,防止蜜蜂把第三者的花粉带入。等到天色大白,花盛开,蜜蜂嗡嗡飞来了,就进行人工授粉。完成授粉后再又套袋保护。然后,开始等待可能的成果。
而后是第二轮等待:取杂交莲子来播种。当新株吐苞带蕾,挺水而出,像一根火柴棒。约13天,它鼓着情绪等着嘹亮。可是,由莲子栽种的植株淘汰率非常高。他说:“我的情绪起伏上下,怀着希望又一次次割爱,那样的等待好像走在螺旋梯级上。”然而,清晨冰凉的空气异常清新,天色由未明到大明,这是他在花园最感惬意的时候,走动,坐下,看看……等荷花开。凝神注视,单瓣品种一颤弹开的瞬间,听到轻轻一声,卜。他说:“从侧面、正面、仰角,或者从单纯的背景中看,或者从逆光中观察,各自精彩……由日出到中午,由绽放到闭合,花色、花姿在缓慢变化,看一朵花开是看空间兼时间的美。”淑虎喜欢用“美好”来形容当下的心情。
许梦丰赠送的品种,热带型荷花的佼佼者
单瓣荷花早上10点之前盛开,花色最艳丽,花姿最饱 满,中午花瓣就闭合
单朵花期很短,早上是最佳观赏时间,中午花瓣闭合。初开一天,盛开两天,第四天谢,轰然而落。然后荷又将生命交给枯叶去演绎。雨打下来,残荷进入文学想象。请读李商隐的《暮秋独游曲江》: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李商隐将满腔情愫尽数倾泻给一株荷花。“情长在”是重中之重。暮秋时候的思念,江水的声息悠悠不尽。如此长久,如此短暂。如此轰鸣,如此怅惘。写得真好。荣与枯应是一次丰富的生命。
吾友画家许梦丰作画写字,兴来做诗。《荷花三首》其三与李商隐就有呼应。他说:
荷叶荣枯生怅恨,玉谿愁苦作诗家。
老夫怕听升沉事,只把闲情管风花。
“玉谿愁苦”和“怕听升沉”碰上了竟相知相惜,不约而同都留一个位置给荷诉说人生的幽微转折。梦丰亲自栽种,经历辗转搬迁,村郊与陂塘属于昨日矣,对于荷事有多一些实践的体会——情之为物,早已改装成别样存在,可以拿来把玩。
佛家则以荷花作为观想的对象。《佛陀本生传》记载,释迦佛出生时向十方各行七步,步步生莲花。《阿弥陀经》说,众生若脱离轮回之业报,前往极乐世界的路上会有观音手持莲花迎接。《爱莲说》以“出污泥而不染”比喻君子能洁身自爱。菩萨、凡夫或者圣贤,以荷作为一个学习的榜样都因为看到人世间的诱惑无所不在,必须靠“外力”来激励自己向善向上。
不过,我想作一个假设,就是完全不作宗教与伦理方面的考量,该怎么形容荷花的美?譬如某日经过碧山公园,有清香飘来,见一莲花池,几朵优雅而俊丽,迎着你。日子局促,步调越急,秉持单纯观赏的心愿越是难得。此刻,是不是会有出乎预期,发出衷心一股莫名的感动?又譬如某次旅行来到西湖,艳阳高照,荫凉下,有个青年站在岸边兴奋地喊: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吴淑虎(左一)带领老同学观赏荷花园圃
哦,那是杨万里的诗。挨近去看,再挺拔也不过一支的劲,再娉婷也只是红日绿波相映衬;可一旦借助于湖,湖面平静,便一鼓作气把身上的美质拓展成无以比拟的气势,极尽其风致而畅快。荷之可塑性是无可限量的。原生荷花可以冒出水面二、三公尺。圆盾状绿叶的直径亦长达三尺,叶面表层有角质和蜡粉,雨露落下便凝成晶莹的水珠,滚动。叶子当然不作为点缀而已。风来摇曳生姿,无风时也好看。难怪画家说,连画叶柄都好看。从这一点说,荷花比睡莲好看——虽然睡莲也有浮出水面的。
都市人居住空间狭小,摆个大缸栽荷是奢侈的。不过,养盆荷不是不可能。今天市面上已经有很多株型小,开花繁盛的小型品种,甚至能种在碗般大小的器皿中。这些小株型品种,泛称“碗莲”。“碗莲”克服了空间局限,也能走入公寓高楼。它的特点是株型矮小,高不过成人膝盖。创造碗莲等于充实了现代环境之内涵,对智能时代来说这不是太难的事;却扭曲了荷的本性,有违鉴赏的道理。赏荷这事,一不小心便陷入滑稽与矛盾的反讽情境里。
2008年淑虎开始育种至今已有100多个保留品种,丰富了本地荷的品种,有些花期可长达8天,突破单朵花期短暂的缺点。有些则盛开之后,花瓣不再闭合,全日展开,创造晚上灯下观赏的可能。新品种的取舍标准,简单说是:花量够多、花型好,具独特性。当他有所犹豫时,过去学的艺术课程经潜移默化后不经意间常给他灵感。
他给每一个新品种取名字。对淑虎来说,那是给予它一种个性。我建议,名字可带上现代感或本土味。2019年冠病肆虐期间有一款取名为‘白衣执甲’以表扬平民百姓坚韧抗疫的斗志;疫情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人”的丑陋言行举止;有一款取名‘明镜’以勉励自己和民众虚心向荷花学习;一款花辦短而圆,花型似球,取名‘小红点’。花瓣有粉红瓣脉,仿佛有袅袅炊烟上升,名之为‘风在香’;因为花瓣繁复,生命力强,给它冠上的雅号是狮岛地标‘老巴刹’;名字比较古雅的有‘玉想’,因为颜色洁白带红泛绿如一块透亮的玉;另有一款以家住址取名为‘Angin Laut’,海风的意思。我曾做诗一首以推介,此不赘。
有些奇妙,爱花的人心中有个位置是属于荷的,设想有一天会不期而遇。忆起读大二那年我到台北市历史博物馆看展,顺便逛植物园,恰好荷花大开,一群幼童由老师带来写生,嬉闹欢腾。趋前看,吟成一首七绝,上《诗选》课当习作交。题为《历史博物馆莲花池畔看幼稚园学生画画》,如下:
五色莲花纸上开,楼前好景伴群孩。
今朝觅得童心在,倍觉清香扑面来。
白色的花瓣,镶上殷红的瓣脉,名之为‘白衣执甲’以 感谢为抗疫做出努力的每一个人
这是在疫情期间培育的品种,名之为‘镜花’以反躬自省
方老师的评语是:题新意佳。爱花人江燕玲拍摄高楼盆荷一帧,简讯给梦丰,梦丰写道:仙家小缷凌波袜,来倚高楼屋阵中。多好啊,只要有新意,人到了半空,荷花照样快乐地来访,快乐地回去。
我问淑虎下来的计划,他说,培育热带型黄色荷花。黄色荷花是美洲独有的品种,中国近年培育出不少优秀的黄色荷花,但都无法适应热带环境,很难开花。在累积的经验上,他想更上一层楼,培育出开花多,花瓣规整,不同以前内瓣细碎的品种;已经进行了一年,初步成绩令人鼓舞,希望几年后能获得理想的成品。我预祝,也期盼黄色荷花成功绽开于热带。淑虎种荷许多年,看见成果,心中欢喜。我想,他左心房有个培育室,右心房肯定有个位置喝茶时作为观赏用。
(作者为本地作家、 新加坡文化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