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春天
作者·齐亚蓉

离开四季分明的故土转瞬已二十八九个年头了,每当春节过后,总会陷入莫名的惆怅,我知道我想念春天了……
1
小时候对春天的认识颇为简单,就一个字:暖。春天来了,天气暖了,不再畏惧严寒的身心舒展开来,脸上的笑容也跟那河里的流水一般,欢畅而奔放。
漾满笑意的双眸闪着亮光,跟着这里那里不断冒出的新绿跃动。最早的一丛,是在河边,冰雪尚未完全融化,淡绿的水芹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活泼泼,水灵灵,跟身边玻璃片似的冰层及冰面上白皑皑的雪粒相互依偎,煞是动人。于是满怀惊喜地奔过去,小心翼翼地蹲下来,然后不管不顾地掀开那薄冰,这才发现水底竟然挨挨挤挤一大片。
抬起头,看到河畔的柳枝也冒出了嫩芽,细细的,小小的。星星点点的新绿似有若无,随着枝条轻轻摆动,不几天,千万条飘垂的绿丝带也就大大方方地“临水自照”了。以水为镜的它们拥着天,拥着地,拥着一双又一双清澈的眼,沉醉在二月的风里。
2
天暖了,心暖了,满眼的花儿也就绽开了。
记忆中的故土没有养花种草的习惯,但家家房前屋后都栽有果树,最为常见的是杏树、桃树跟梨树。种类少之又少,但绽开的花朵哪个又能数得清?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杏花,含苞时的杏花酷似少女羞红的面颊,待到完全绽开,花瓣几乎褪为纯白,花萼处的红则成为了点缀,远远望去,淡淡的,粉粉的,不那么显眼,但自有一种超凡脱俗之神韵,美得动人心魄。
接下来是桃花,含苞时的桃花跟杏花差别不大,绽开后则很是不同:粉白的杏花适合近瞧,艳红的桃花远远就看得见——些许不羁,些许张扬,实实在在的俗世之美,令人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
紧随其后的是梨花,无论含苞时抑或绽放后,一簇一簇的,雪花般洁白。雪白的花朵衬着鲜绿的叶片——世间少有的圣洁之美,令人喜不胜喜且心生敬意。
无论杏花、桃花还是梨花,它们绽开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结果。我们喜见花开的同时,心里想的念的也是它们的果实。
但也有不接果的花儿,那就是迎春。之所以把它排在较后出场,是因为小时候仅在离家很远的山崖上见过那么两三回,且在好多好多年之后,方才知晓这最先令人心动的小黄花名曰迎春。
不得不提的还有油菜花,其诱人之处除了花朵本身,还有花丛中的蝴蝶。看到翩翩起舞的蝴蝶,哪个小顽童又能管得住自己的手脚?于是乎,明媚的阳光下,金灿灿的油菜花伸开双臂,拥抱上下翻飞的蝴蝶,拥抱追逐嬉戏的小伙伴。这样一幅春景图,哪个又能忘得了?
3
但其实,小时候对于桃红柳绿并未给予太多的期盼与关注,因为总觉得这一切的发生就跟冬去春来那般自然而然且又理所当然,那份跃然纸上的喜悦不过日后忆旧时所赋予的万般柔情。但也有令人翘首以盼的,那便是去年檐下的燕子今年会否按期归来,当某日晨起看到那熟悉的身影,那份欣喜若狂无异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
一阵又一阵雀跃之后,随即陷入长长的遐思,一种对于远方的遐思。所谓的诗与远方,不过最为初始的人生梦想。
是的,梦想。春天是梦想的摇篮,无论奔走在春光里,抑或漫步在细雨中,那纷至沓来的思绪就像田里的麦苗或路边的小草,稍不留神就一截一截往上窜,拦也拦不住。
春天的梦想任性而不着边际,但又让人觉得一切皆有可能,尤其当丝丝缕缕的阳光自指缝间穿过并任由捕捉的时候。此时的你恨不得跟那天上的风筝一比高低,或者生出一对有力的翅膀,跟那空中的燕子一个样,想飞多高就飞多高,能飞多远就飞多远。
春天是梦想的摇篮,系在或浓或淡的绿荫间,一年又一年。
4
童年、少年时的春天看得见也摸得着,对春天的喜爱毫不掩饰,溢于言表。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梦想是专利,是馈赠,也是奖赏。
萌生于春光中的梦想貌似天马行空,但其实只跟一件事有关,那就是长大:渴望长大,渴望离开,渴望展翅高飞,渴望更为广阔的天地。
但当梦想起航,随之而来的,则是远离:是岁月的远离,也是春天的远离。
第一次春游在大一那年,我谓之为寻找春天。
城里的春天只是时序的推移,春光被挡在了城外,春游成了一种自我补偿,或者说对春天的一种朝拜。由此而生的,是对春光易逝的感伤,也是对人生苦短的感叹。
春游成为了一种期盼,寻找春天也成了一首诗,一支歌,一种情怀。
对春天的真正远离,是在来到四季皆夏的岛国之后。长长的二十余年,从梦回到怀念,从一种伤感到另一种伤感。浓浓的,淡淡的,不招自来,挥之不去。
不止一次对岛国出生的幼子谈起春天,告诉他那个季节的神奇之处在于那种肉眼可见的生机跟希望——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少到多,以及由此而来的惊喜、惊奇或惊异。
5
又一个春节来了又去了,我在四季皆夏的狮城怀念春天……
(作者为本地作家、冰心文学奖首奖得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