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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城别具特色的书画装裱业

文图·陈伟玉

彩石斋印戳

中国书画艺术历史悠久,书画装裱则是运用绫、锦、纸、绢等材料,对书画作品进行修饰、美化与保护修复的传统工艺,为中国特有的传统技艺之一。一幅优秀的水墨作品,往往需要精良装裱相辅相成,所谓“三分画,七分裱”,正说明装裱对于提升中国书画整体艺术美感的重要意义。

书画装裱古时称为“装潢”“装治”“装池”“裱褙”“潢治”等。据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记载:“自晋代以前,装背不佳;刘宋时范晔,始能装背。”可见早在南朝时期,装裱技艺已逐渐发展成熟。北宋宣和年间,宫廷书画装裱制度亦日趋完善,后世称之为“宣和裱”。米芾、米友仁父子也曾与装裱工匠共同探讨装裱技法,对古绢、古纸的冲洗、修补等工艺有所推动。至明清时期,苏州逐渐成为中国书画装裱的重要中心,形成著名的“苏裱”风格,以裱件平挺柔软、配色清雅见长。日本的书画装裱艺术则深受中国影响。自奈良时代(710-794)起,日本通过遣唐使等途径吸收中国装裱艺术,并结合本土审美与工艺传统,逐渐形成独具特色的日本装裱风格。

中国历来不少书画家与收藏家皆深谙装裱之道。齐白石早年曾从事裱画工作,不少书画家亦曾于装裱店学艺,对装裱工艺颇为熟悉。书画与装裱相辅相成,裱褙行业的发展亦与书画艺术息息相关。随着书画艺术的兴盛,装裱工艺也不断发展与完善。近代以来,中国书画艺术南传,对新加坡本地绘画的发展产生深远影响。20世纪30年代,不少南来画家将中国传统绘画的笔墨精神、构图方式与审美意识带入新加坡,推动了本地彩墨艺术的发展。书画艺术与装裱技艺犹如一体两面,随着中国画在新加坡的传播与发展,装裱行业亦逐渐在本地扎根发展。

徐悲鸿引进装裱肇始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中国全面抗战由此展开。陈嘉庚发起成立“马来亚新加坡华侨筹赈祖国伤兵难民大会委员会”,简称“新华筹赈会”,马来亚各地纷纷组织地方筹赈机构,共同支援中国抗战。1938年,文人郁达夫到新加坡,从事抗日文化宣传工;画家徐悲鸿则通过举办筹赈画展,以艺术报效祖国。徐悲鸿与新加坡侨领黄孟圭交情深厚,也曾为陈嘉庚、林志义等侨领及其家人绘制肖像。1939年1月,徐悲鸿南下新马举办筹赈画展,直到1941年12月返回中国。为筹办画展,他特邀槟城裱画师傅邱珍祥赴新加坡协助装裱工作。

邱珍祥(进三)出生在龙溪县,自幼承袭祖传古今字画精裱工艺。南来槟城后,他在“大吉祥”装裱店做裱工。后来,经南国旅社骆清泉引荐,与徐悲鸿相识,并通过考核,随同赴新加坡协助筹办画展。黄孟圭的“敬庐”设有装裱工场,邱珍祥曾为徐悲鸿赴海外展览的数百副作品进行装裱。徐悲鸿对装裱要求极高,由于不谙福建话,双方沟通需要陈人浩及学生翻译。邱珍祥亦曾陪同徐悲鸿前往漆木街玉发纸店选购厚矾纸等书画材料。

1941年日军南侵前夕,徐悲鸿离开新加坡,邱珍祥随后亦离开敬庐。[1]战后,他于大坡漆街(Church Street)开设书画舫,经营书画装裱生意,新加坡书法学会会长陈声桂为其客户之一。后来因政府重建市区,漆街旧店屋遭拆除,“书画舫”遂迁至芳林购物中心继续营业,并由其子邱智生接管经营。邱珍祥于1988年12月10日逝世。[2]

徐悲鸿当年为举办个展,将中国装裱材料与技法带入新加坡,并由来自福州的林俊英负责装裱画作。林俊英原从事纸扎行业,后逐渐掌握书画装裱技艺。战后,林俊英在大坡漆街开设“彩石斋”,经营书画装裱生意。收藏家杨启麟与彩石斋来往甚密,经常拿字画到彩石斋装裱。1970年代,彩石斋因市区重建计划影响,搬至芳林公园一带继续营业。1985年桥南中心竣工后,彩石斋迁入该处。后来,其子又将店铺搬至尼路(Neil Road)一带,最终因经营困难而停业。

张丹农父子涉足装裱业

蔡澜曾说:“裱画就像为中国书画加一层衣裳,衣裳是否剪裁得宜,得看裱画师傅的功夫。”[3]裱画师犹如字画的医师,他们通过装裱技艺,不仅令画作得以更好展示和珍藏,更能修复破损,使其“起死回生”。

书画篆刻家张丹农(1903-1975)出生于广东梅县望族,早年就读上海美专。毕业后,受聘于河南省开封中州大学任教,并兼任美术学校教师。他爱好篆刻,广泛搜集秦汉古印及明清名家印谱,潜心研究,渐负盛名。其后辗转苏州、上海,以出售艺术品与绘画为生,活跃于金石书画界。1930年代,他到吉隆坡举办金石书画展。抗战爆发时,张丹农到新加坡举办书画篆刻筹赈展览,支持祖国抗战。1940年定居新加坡后,他担任林师万秘书,并在中正中学担任美术教师。战后,他曾在崇侨银行服务,兼任《中兴日报》督印。后因肺疾告假疗养,病愈后就专心从事绘画和篆刻,成为新加坡书画篆刻界的重要人物之一。[4]

1960年初,张丹农到台湾举办书画篆刻展览,携其子张俊宇同行,在当地逗留三个月。其间,张俊宇拜师学习书画装裱和修复画作的技法,学成后随父返回新加坡。张俊宇虽未继承其父绘画衣钵,却在其鼓励下潜心钻研装裱技艺,并投身装裱业。此后,他凭借精湛技艺,长期协助张丹农处理书画装裱与修复工作,成为其艺术事业的重要助手。

1960年代中期,张俊宇开始在实龙岗路(Serangoon Road)开设装裱店,从事书画装裱与修复工作。这门手艺不仅维持家中生计,也让张丹农免于频繁为筹办画展奔波劳碌。张俊宇认为每位装裱师都有各自的装裱风格与技艺,而一幅书画作品的装裱过程往往繁复且极为耗时。装裱的第一道工序是在原画背面粘上一层纸,称作“托画”,其作用在于使原画平顺,并增强纸绢韧性。其后还需经过方裁、刺镶、镶嵌、四裁、转边、粘串、配背、扶活等多道工序,[5]方能完成一件装裱作品。

80年代装裱业风靡一时

裱画工具

裱画竹子

托底

托底2

轴头

新加坡独立后,政府大力兴建组屋,推动“居者有其屋”的社会蓝图。自1980年代起,随着居家条件不断改善,许多家庭在迁入新居前,往往讲究室内布置与家具陈设。其中,悬挂书画作品、摆放艺术品,逐渐成为现代家居装饰的重要元素之一。传统华人家庭素有悬挂字画、张贴对联的习俗,以营造古朴、典雅的文化氛围及书香气息。随着本地居民经济能力提高和生活水平不断提升,越来越多家庭开始通过选购画作,布置艺术装饰来美化家居环境,为日常生活增添更多艺术气息与文化韵味。

由于新加坡土地面积小,本地居民喜爱出国旅游观光。前往中国、香港、台湾、日本及韩国等地旅游时,不少人会选购画作为纪念和收藏,尤其在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本地人到中国旅游时,不忘在当地购买物美价廉的书画带回新加坡。这些画作经装裱或装框后,悬挂家中,既能点缀生活空间,也成为个人审美与文化情趣的体现。这股风潮也在无形中带动了本地装裱行业的发展。

裱画不仅是一门工艺,更是一项延续与保存艺术品的工作。现代的书画装裱形式多样,主要分成卷轴(挂轴)、手卷、页册三大类。1979年海鸥画廊重金礼聘广州裱画名家陈觉人来新加坡,为收藏家、艺术家裱画。海鸥画廊除裱古今名画外,兼售宣纸、文房四宝,以及明清与近现代名家真迹等艺术品。[6]到了1980年代,本地已有10余家裱画店,若加上业余及家庭式经营者,相关从业者约有30家。黄明宗是新加坡著名书法家及画家,曾鼓励其弟黄明生学习裱画,师从董函青,学成后自立门户,成为当时本地知名裱画师之一。

另一位裱画师王思宗(1940-2011)自幼热爱书画,后来赴香港、台湾学习裱画,并逐渐成为书画收藏家。他与夫人刘玉娟于1980年6月2日在书城大厦(今百胜楼)开设“金石书画社”,售卖文房四宝,并提供书画装裱服务。[7]

王思宗热衷于研究古画揭裱与修复,经常在金石书画社举办书画展览,与书画爱好者分享明清及近现代名画鉴赏心得。在收藏家、书画家与艺术爱好者的推动下,当时本地华人书画圈逐渐开始关注传统书画与装裱工艺,也吸引了一些年轻人接触并学习装裱技艺。何梅田便是一个典型例子,他因热爱中国书画,而逐渐走向书画装裱与修复之路。

篆刻及装裱师傅何梅田

何梅田

何梅田热爱篆刻与书画装裱,对中国传统艺术兴趣浓厚,曾学习二胡、笛子及古琴,并先后随赖瑞龙学习水墨画、随陈建坡学习篆刻。后来,经陈建坡介绍,他加入新加坡啸涛篆刻书画会,进一步接触中国书画艺术。

1986年,何梅田参加新文化工艺社举办的短期裱画班,跟张建硕学习书画装裱技法。其后,又参加友谊书局主办的书画装裱课程,由上海博物馆书画珍品裱画师孙坚讲授。为了深入掌握手卷与册页装裱技法,他更远赴四川,向刘成益学习手卷和册页装裱技法,以汲取不同流派装裱技法及长处。[8]

在陈建坡的鼓励下,何梅田正式投身书画装裱行业。三十多年来,他不仅累积了丰富的装裱经验,还可以辨识名画真伪,对宣纸材料也颇有研究。他认为,优良的宣纸手感柔韧细滑,较不易受虫蛀。传统净皮宣纸多以树皮与稻草按比例制成,而棉料纸则以稻草成分较高,比较适合用于裱画。不同宣纸对裱画效果的影响很大。

何梅田说,装裱前必须观察画作墨色与颜料遇水后是否脱色,以判断“干裱”或“湿裱”工艺。“干裱”需先在托底纸刷上浆糊,再用另一张宣纸吸去上完浆托底纸的水份,而另一边把要托的画心朝下,画下面须衬托一张与画心大同小异的纸张,以防画心脱色。之后再把吸完水份的托底纸覆盖在画心背面,排实上墙。反之,湿裱多数用于不易褪色的画作,直接在画心背面刷上浆糊,托裱一层宣纸。然后即可上墙待其完全风干。一天后将画心裁成方正,然后依顾客的需求加上绫边或绢边,以平衡整幅画作的色彩。他认为绫为边较华丽,而绢为边较典雅。绫边后再加上两层纸为复背。接着上墙以拉平,经四天至一周干透再取下。最后装上天杆、地杆即完成一幅作品的装裱。[9]

除了装裱画作,何梅田也擅长修复旧书画。一位退休教师曾称赞其裱工精细,能细心修复画作上的霉斑与污渍。他会依画作情况,以热水、漂白水或双氧水等逐步清理污痕,再用清水洗净化学药水的残留异味,尽可能恢复画作的原貌。

装裱是一门专门的技艺,不仅强调耐心,更重视精细。一幅书画作品完成后,需要经过装裱,才能更稳固、美观,也更适宜收藏与欣赏。尤其是旧书画的揭裱与修复,更考验装裱师的经验、耐心与审美能力。装裱师犹如书画的“医师”,经其修复或重裱,许多残旧破损的作品得以重获新生,延续艺术生命。

然而,随着时代变迁,新加坡传统手工装裱行业已日渐式微,真正精通古法装裱与修复技艺的师傅亦愈来愈少。正因如此,这门隐身于书画背后的传统匠艺,更显珍贵。装裱不仅为书画增添形式之美,也保存了作品的精神气韵与文化价值,使丹青墨迹得以历久长存。

注释:

[1]欧阳兴义,〈敬庐松风——徐悲鸿与黄孟圭的敬庐学校〉,《悲鸿在星洲》,新加坡:艺术工作室,1999年,页153-160。

[2]《联合早报》,1988年12月11日,页33。

[3]蔡澜,〈好画穿衣靠裱工〉,《新明日报》,1995年2月14日,页19。

[4]陈世集,〈篆刻大名家张丹农〉,《南洋艺术》,总13期,页54。

[5]赖南达,〈为字画添补衣裳〉,《联合早报》,1986年8月7日,页26。

[6]《星洲日报》,1979年3月14日,页11。

[7]《南洋商报》,1980年6月3日,页4。

[8]何梅田的访谈,2025年11月15日。

[9]何梅田的访谈,2026年1月10日。

(作者为台湾国立政治大学博士,文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