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区走出的文坛常青树——陈彦专访

沉默的童年

1940年8月28日，一声婴孩的啼哭在牛车水珍珠街上段（俗称豆腐街）55号响起。二楼靠街窗的一间“鸽子笼”里，年过而立的陈泽厚、黄亚金夫妻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孩子。泽厚为新生儿取名志成。

志成的降生并未给这个穷困之家带来多少欢声笑语——父母一向沉默寡言，加之无亲无故，沉默便成为志成童年的底色。

他们栖身的这座三层楼木构店屋，被分割成二三十个逼仄、阴暗的小房间，每一间都住着一户人家。志成家那间“鸽子笼”，小得仅能容下三人并排而卧。家里能值几个钱的，也就一台缝纫机和一个小饭桌，二者对接起来，成为志成的床具。小饭桌也是他后来的书桌。

同住55号的，半数是在建筑工地干粗活的“红头巾”女工。她们与志成一家，共同构成这栋木屋里最为寻常的风景。

志成的父亲来自新会，母亲来自番禺。关于父母，除了他们的姓名及祖居地名，志成一无所知。直至今日，他也未曾踏足过父母的祖居地。记忆中，母亲曾有过一次回乡探亲的经历，父亲则一次也没有。对于他们的过往，志成从未过问，二人也从未提起。

志成的父亲是一名报贩，母亲则在街头摆摊售卖书报。他们每日为生活奔波劳碌，独自在家的志成听着从邻居窗口飘来的“丽的呼声”，听着充斥耳畔的各类争吵叫骂声，倒也一天天成长起来。

求学时光

1949年1月16日，志成踏入位于安详山的养正学校，成为一名小学生。

虽然从未接受过任何形式的学前教育，但内心平和的他很快便表现出不凡的学习能力。他的各科成绩都不错，华文和数学尤其突出，深得梅丽云老师的喜爱。小一年终考试时，他名列全班第一。后来的几年里，他年年考获前三名。

小学毕业后（1955年），志成进入位于金炎路的中正分校。在那里，他遇到了著名女作家王梅窗老师，并在她的教导下，开始对文学创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王老师可说是他的文学启蒙老师。与此同时，他也开始从学校图书馆借阅各类文学名著。最为令他喜爱的，当属俄国小说家契诃夫的作品。

1958年，志成进入位于月眠路的中正总校读高中。此时的他更是图书馆的常客，他也因此而结识了同样喜爱文学创作的原甸（隔壁班），还跟另一班的民迅成为好友。

高二那年，他开始以陈彦为笔名，投稿《星洲日报》及《南洋商报》文艺副刊。体裁包括小说和杂文，每月总有一两篇作品得以发表。

初中、高中阶段，陈彦的学业成绩依旧名列前茅。但由于家境贫寒，上大学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高中毕业后，他以会考成绩（华文特优）申请华文教职获录取。

边教书边写作

1960年，陈彦被分配至珍珠山小学执教。四年后，他进入师资训练学院进修。

1967年，取得教育文凭的他被派往端蒙中学小学部任教。也就在这一年，他在里峇峇利路为家人买了一套屋子（私宅层楼）。

同父母一起搬离豆腐街后，陈彦娶护士黄嘉月为妻。

生活步入正轨的他无论在工作中，还是在写作上，都有了长足的发展。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陈彦开始担任端蒙中学小学部华文科主任及图书馆主任。这让他有机会结识文教界名士，也认识了不少书店老板，包括胜友书局的李元开。

1972年，陈彦的首部短篇小说集《木屋区的故事》出版。

1976年，他的少儿短篇小说《秀秀和启华的日记》获颁“新加坡共和国建国十周年学生读物征文”书本组优胜奖。该文后来收录于1991年出版的少儿文学集《秀秀和启华的日记》里。

1979年，他的首部杂文集《西窗文集》出版。1981年，他的第二部杂文集《冷眼看人生》出版。次年，他的第三及第四部杂文集《自弹自唱集》及《长话短说集》出版。

1983年，陈彦调至位于红山的阿历山大山小学（Alexandra Hill Primary School），至1998年退休。

1983年，他的第五部杂文集《哭湿三条手帕》出版。

1984年，他的第二部小说集《逃学的孩子》出版。

1986年，他的第六部杂谈集《天堂和地狱》出版。

1987年，他的第七、八及第九部杂谈集《现代人的心态》《报应》及《亡命之徒》出版。

1991年，他的首部微型小说集《小小说》出版。

1993年，他的第十部杂谈集《无所不谈集》出版。

1995年，他的第十一部杂谈集《自弹自唱》出版。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陈彦淡出文坛，十余年后回归。

2017年，他把近年来创作的七十余篇微型小说整理成书，由文艺协会出版，是为他的第二部微型小说集《保险箱里的秘密》。

2020年，《陈彦诗文集》由文艺协会出版，内容包括诗歌、散文及微型小说。

2024年，《陈彦诗文续集》由端蒙校友会资助出版。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妻子黄嘉月也出版过两部小说集。其一是《女护士周记》（1976年），其二是《女护士手记》（1984年）。

《女护士周记》的序文出自陈彦笔下。

艾越为陈彦曾用笔名之一，谐音“爱月”。此外，陈安、陈尘、陈心、史徒、史译等也是他的曾用笔名。

儿童文学多面手

1980年，陈彦受教育出版社总经理何家良之邀，义务担任该出版社助理编辑，负责儿童杂志《新儿童》《新一代》的审稿及组稿。每一期儿童杂志均有他的作品刊出。

同年，时任教育出版社经理的钟德荣为他出版了一套“世界民间故事丛书”（十一册），内容包括法国、加拿大、西班牙、意大利等国的民间故事。

1982年，钟德荣调任星洲日报出版社经理。该出版社在同一年为他出版了一套“儿童故事丛书”（六册），包括《兔子的故事》《狮子的故事》《象的故事》《狗的故事》《猫的故事》《猴子的故事》。

这一时期，他还为小学中、高年级编写了一些课外辅助读物，包括《好心肠的姐妹》《小兄妹智斗巫婆》《金发姑娘的奇遇》《狮子的假牙》《小胖猪》《淘气的小红象》《珍贵的友情》《贪吃的小胖熊》《公鸡的大红冠》《小老鼠报恩》《一个气球》《爱美的小花猫》《小熊脱险》等。

1995年，他曾经的中正同窗——新亚出版社老板杨天助为他出版了一套“老师讲故事”丛书（共十册），包括《风俗故事》《成语故事》《传奇故事》《谜语故事》《智慧故事》《神话故事》《笑话故事》《童话故事》《寓言故事》《传说故事》。

自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陈彦受胜友书局老板李元开之邀，编写了一系列儿童文学作品，由该书局出版发行。

1989年，他的童诗集《流口水的鱼尾狮》《坐缆车》《新加坡儿童》出版。其中《流口水的鱼尾狮》于1990年获全国书籍理事会颁发的“儿童文学推荐奖”。

这一时期，胜友书局为他出版的其他少儿文学作品包括《少年话题》（1977）、《少年笔谈》（1981）、《老鼠开会》（1982）、《人与山怪》（1982）、《老师的话》（1984）、《小记者游动物园》（1985）、《神奇的旅程》（1985）、《小记者游名胜》（1991）、《秀秀和启华的日记》（1991）、《水果家族（上、下册）》（2000）等。其中《小记者游名胜》于1992年获全国书籍理事会颁发的“儿童文学表扬奖”。

1988年，胜友书局还为他出版发行了一套“名人故事丛书”，包括《丹麦的丑小鸭》《征服一匹马的孩子》《寂寞的巨人》《万世师表》等。

参与文学活动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陈彦进入华校教师总会，担任出版组副主任。1982年，他也当选作家协会理事，担任总务和儿童文学组主任。

这年12月，作协派代表前往马来西亚的诗巫、古晋、亚庇三大城市访问，陈彦担任访问团秘书。回国后，他写了好多篇报道，发表于报刊。

1983年，他在端蒙中学负责主办了一个座谈会，邀请烈浦，夏心（白全成）、莫河、何必问到校“和中学生谈文艺”。反响不俗，好评不断。

这一时期，家居永康花园的知名作家李汝琳常常于黄昏时分召集一群文学爱好者聚首永康餐室，洪生、莫河、曾采、烈浦、林琼、民迅、寒川等都是永康餐室的常客。陈彦早年在师资训练学院受训期间，李汝琳曾教过他中国文学，踏入文坛后的他自然而然也跟永康结下了不解之缘。

此外，他也是“咖啡八友”中的一员。“咖啡八友”按年龄大小排列，依次为林琼、雨青、民迅、何必问、莫河、陈彦、张挥和洪生。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们常常相约于女皇镇莫河家附近的一家咖啡摊，边浅呷咖啡，边闲谈文坛近况及个人创作心得。就职于《星洲日报》的范北羚（罗子葳）闻风而至，特地在他主编的副刊辟了个名为“风眼”的专栏，让八友轮流执笔，每周一期，至1983年3月两报合并（《星洲日报》和《南洋商报》合并为《联合早报》）。

十余年前，老友民迅发起“甘柏雅聚”，陈彦自然在受邀者之列。其他受邀者包括时任《大士文艺》主编烈浦、时任《新加坡文艺报》主编李选楼、时任作家协会副会长艾禺及文坛前辈骆宾路。年轻的一代，诸如青如葱、蔡履惠、喜梅、莞尔、李艺、冰秀等也曾是座上客。他们每隔两三个月雅聚一次，除了谈文论艺，期刊主编也趁机邀稿。三年前民迅过世，“甘柏雅聚”并未因此而中断，只是聚会地点不定，召集人不定。

未来出版计划

1998年离开学校之后，陈彦曾到两家华文补习中心代课至70岁（2010年）。他也一直为补习中心编写作业，至80岁方停笔。这些作业在大众书局颇受好评，成为诸多学子学习华文的重要辅助。

如今，这位文坛常青树的生活节奏已然慢了下来。除了偶尔与好友相约打打乒乓球，更多的时候，他都在梳理自己数十年来的文字积累，筹划未来的出版计划。

1986年至1988年间，他曾受邀为马来西亚《新生活报》撰写名为“南北讲”的主题专栏，计116篇。这些文章已整理完毕，期待结集出版。同时，一部暂定名为《杂凑集》的文集也已编成，内容包括挚友美言集、知遇集、怀旧集及旅游杂感四部分。

从豆腐街的“鸽子笼”出发，陈彦用一支笔耕耘出了一片丰饶的文学园地。期待他的出版计划早日实现，让这片园地多一些枝叶，多几分绿意。

后记

早在两三年前，林锦即为我推荐了陈彦，但因从未跟他有过接触，加之采访名单总在不断加长，他也就被一推再推。

《文坛掠影（上）》新书发布会后，林锦再次向我提起了陈彦，说他值得一写。再次查阅陈彦的资料后，请林锦代为联系。过程异常顺利，我也如约见到了这位以儿童文学作品见长的老作家。

陈彦说他不善言谈，但敞开心扉之后，我发现除了对于父母过往的一无所知，他讲起自己的职业及写作生涯情绪很是饱满，加之那种颇具感染力的成就感，令我对他另眼相看。

但其实，陈彦之名早在二三十年前即已为我所熟知，因我曾为学生买过他编写的作业，只不过刚刚知晓彼陈彦乃此陈彦。

奇妙的缘分！

感谢林锦！

（作者为本刊特约记者、冰心文学奖首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