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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雕塑中的鸟类形象与文化意涵漫谈

文图·黄兰诗

新加坡素有花园城市的美誉,如果把这座花园城市比喻作一首交响曲的话,洋溢着生机与活力的鸟类便是其中的美妙音符之一。鸟类不仅栖息在树梢,翱翔于蓝天,也以雕塑的形式出现在一些广场、建筑与公园等日常公共空间。我们或许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即便偶尔驻足欣赏,可能也未深究:这些雕塑为何选择了鸟?其形象从何而来?它们在默默诉说着怎样的故事?具有哪些寓意?

历史建筑的见证与守望者

图1:土生文化馆的鹰雕

图2:赞美广场的《旅程》

在新加坡的城市肌理中,啁啾于枝头的鸟,早已悄然伫立于砖石与记忆之间。步入一些历史建筑,略微凝神屏息,也许就能听见鸟鸣的历史回音——土生文化馆(Peranakan Museum)与赞美广场(CHIJMES)便是如此。两地的鸟类雕塑,在装饰空间的同时,更如时光的守望者,静静讲述着百年往事。

在土生文化馆门口两侧的围墙上,威武地矗立着一对雄鹰(图1)。这对鹰雕在1910年道南学校建校时可能就伫立于此,应该属于本地最早的鸟类圆雕。其材质为黑色铸铁,据说每只重达两百公斤,历经岁月侵蚀,愈显苍劲庄严。当年学校将其安置于门墙上,有镇宅辟邪之意——在华人传统中,猛禽是阳刚、护卫的象征,能驱邪守护校园安全。而“鹰”与“英”同音,也寓意英才辈出、学子展翅高飞。

1982年道南学校迁至马林百列,这对鹰雕也随之迁移。其后,当国家文物局决定将原校址改建为亚洲文明博物馆时,特别请求学校将鹰雕回归原址,以保留历史原貌。经校方应允,1996年10月双鹰在锣鼓喧天中“飞”回旧地,1997年博物馆开馆后再次肩负起守护之责,只是对象由学子变为历史与文化的传承。

同为学校转化而来的赞美广场也有类似雕塑。广场曾是圣婴耶稣女修道院与圣尼各拉女校的所在地,创立于1854年,具有深厚的宗教与教育背景。如今,其庭院中安置了英国艺术家詹姆斯·多兰-韦伯(James Doran-Webb)2021年创作的三组鸟类雕塑。它们分别名为《旅程》《生命的夏屋》《早餐》。不同于百年雄鹰的庄严厚重,这些新雕塑用漂流木与金属制作,线条灵动,构思现代,但同样饱含了对历史的致敬。

《旅程》(Journeys)塑造了两只凤头蜂鹰迁徙途中在短暂停歇后启程的瞬间(图2)。每年,这种猛禽会横越千里,飞抵温暖的东南亚,与19世纪中叶从法国远道而来的修女们“旅程”相似。艺术家借鹰的形象致敬玛蒂尔德·拉克洛修女(Mathilde Raclot)及其随行者——她们远渡重洋至此创办女校,将毕生心血奉献于教育与慈善。与蜂鹰不同的是,她们一来不复返,深深扎根异国他乡。雕塑因而超越了自然写实,象征一种不问归期的信仰之旅,一段以勇气书写的迁徙史诗。

《生命的夏屋》(The Summer House of Life)则由三对本地热带鸟类——白腹海雕、长尾鹦鹉与东方犀鸟——与亭状装置组成。亭之顶部覆盖着茂密的植物,形似鸟巢。栖息其上的鸟儿,每对中都有一只振翅欲飞,另一只立于旁,好似在嬉戏中窃窃私语(图3)。这些雕塑线条细腻,准确捕捉住了其神韵。亭状装置如生命庇护所,既意味着自然生机,也象征着百年来圣尼各拉女校学生们在这片绿荫中成长的记忆。鸟儿的鸣叫与少女的嬉戏声曾在此交织成青春的交响曲,今日已然凝固成了一首感人的史诗。

《早餐》(Breakfast)也十分引人注目:一只白腹海雕抓着跃动的鲶鱼振翅离开水面,动作定格于猎食一刻的张力之中(图4)。雕塑结构巧妙,重达50公斤的海雕仅靠鲶鱼尾鳍支撑,鱼身的流水则是通过内部管子隐秘循环流出,赋予了雕塑宛如真实生命的律动。

在《圣经》中,鹰象征速度与力量,而鱼象征上帝的恩赐,雕塑藉此微妙关系,在宗教遗址的语境中,传递着关于护佑与滋养的信息。

这三组雕塑均以回收材料制作,是实践“生态再生”理念的产物。例如在菲律宾宿务制作的《旅程》,用以支撑作品的两根支架来自解体船只的海洋级不锈钢。这种材料与雕塑的主题相得益彰,象征着历史记忆、信仰传承、自我跨越、文化交流与生态再生的多重交织。

以上雕塑让公共艺术与历史遗址有机融合在一起,不仅给古建筑注入了跃动的生命,也构筑了信仰、记忆与自然之间的桥梁。在这些雕塑中,飞鸟既是自然的象征,也是文化的隐喻,更是我们与过去对话的途径。它们静静守望,既是纪念,也是提醒:即使在钢筋水泥间,也仍有生命在低语,历史在翱翔。

图3:赞美广场的《生命的夏屋》

图4:赞美广场的《早餐》

闹市中慰藉心灵的小天使

鸟类雕塑也飞进了本地的一些商务广场,在繁忙喧嚣的都市中与人们对话。它们既是装饰品,更是以独特的语境为背景悄然发声,为城市注入诗意,安抚心灵。

新加坡河畔的《鸟》(Bird)是哥伦比亚雕塑大师费尔南多·博特罗(Fernando Botero)的杰作,正趋于成为本地最具国际辨识度的又一公共雕塑(图5)。它体态丰盈,双翅收缩,神情宁静,稳“坐”于闹市。此雕塑是博特罗1990年铸造、限量发行的原作之一,由大华银行购置于此,作为回馈社会的公共艺术品。

据雕塑铭牌可知,“鸟在传统上象征和平与宁静。这件由博特罗创作的立体雕塑《鸟》,还象征着生活的喜悦与乐观的力量”,“使人能够感受到抚摸现实的愉悦”。购置者相信“只要人民心怀和平与乐观,新加坡就会不断成长与繁荣。”因此,这只胖鸟被赋予了新的文化定位与象征意义。

而作品的背后却承载着一段深刻的记忆:1995年在哥伦比亚麦德林的圣安东尼奥广场举行的一场音乐节上,恐怖分子将炸弹藏匿于《鸟》雕塑体内引爆,造成严重伤亡,悲剧震惊世界。新加坡版本的《鸟》是博特罗1990年制作的另一个原版。因此,它不仅反映了艺术家一贯的创作风格,也因其历史背景在本地焕发出更深层的寓意。这只象征着和平、欢乐与乐观的胖鸟,为这座城市带来了“可视”的沉稳与厚重。

若说胖鸟“坐如钟”,那么,侨福集团2002年建成的百威广场上的金鹤完全是“动如风”(图6)。这座金光熠熠、展翅高飞的鹤像,线条简洁有力,托举金鹤的基座形似直立牛角,呈流线型,与金鹤展翅的方向呼应。华人常以“牛气冲天”形容事业兴旺,蒸蒸日上,雕塑基座的牛角造型应含此寓意。而鹤作为华人文化中的吉祥瑞禽,象征长寿、鸿运与飞升之志。整座雕塑传递了对未来的美好祝愿。

金鹤的灵感,应源自中国江南三大名楼之一的黄鹤楼。雕塑基座上刻有“鹤楼主人嘱书”的如下诗句:“故国昔有黄鹤楼,北望神州几千秋,黄鹤展翅飞万里,伟哉狮城见鹤楼。”恰好印证了金鹤与黄鹤楼之间的文化脉络。雕像面朝北方,正是故国的方向,仿佛也承载着业主浓浓的乡愁与对故土的眷恋。

这首意味深长的诗句,还反映了此公共雕塑所蕴含的“私密性”:它不仅是献给公众的艺术品,更像是一位旅人在城市中留下的喃喃心语。在寸土寸金、文化多元的新加坡繁华商务区,如此具象而低语的雕塑尤显珍贵。

在莱佛士城一进出口前也能看到展翅高飞的鸟类雕塑。雕塑名《飞翔》(The Flight)(图7),法国雕塑家埃蒂安(Étienne)制作,于2016年亮相。由七只飞鸟组成的雕塑位于水池上方,用青铜铸造,表面呈现出铜质天然锈色,线条圆润流畅。群鸟则飞姿各异,但均呈向上腾飞之势,恰似刚从水面跃起,充满冲天而上的动力感。在阳光照射下,古铜色表面呈现出深浅变化的光影,飞鸟随光影而动,增强了整体的动感与层次感,水池边鲜花盛开的水草则平添了几分野趣。

据作品铭牌介绍,这“七只展开翅膀的飞鸟象征着自由、和平、欢乐和希望”,“在喧闹的城市中散发出了梦幻般的宁静”。的确,它们在为身处闹市的人们提供心灵绿洲的同时,似乎还在提醒人们,不要忘记抬头仰望自由与希望,勇敢跨越界限,追寻各自的“高飞”梦。

以上三组雕塑,三种旋律:《鸟》传达宁静与和平,《金鹤》寄托乡愁与愿景,《飞翔》唤起自由与希望。它们身处城市核心之地,各自演奏着城市的另一种节拍。当然,即便是对于匆忙一瞥而不知“底细”的观者而言,闹市的这种“飞鸟”自然也能缓和紧张焦虑情绪,放松身心。

图5:大华银行前的《鸟》

图6:百威广场的《金鹤》

图7:莱佛士城的《飞翔》

交通枢纽的送迎专使

鸟类雕塑也现身于本地的一些交通枢纽,例如樟宜机场和美华地铁站,化身为送迎乘客的“专使”,静静传递着各种消息。

樟宜机场第3航站楼的候机区中庭,悬挂着麦毓权(Baet Yeok Kuan)于2007年创作的《飞翔的鸟群》(图8)。这件装置由上百只兰色金属鸟片组成,鸟翼几何化,色彩柔和,形态轻盈。它们大小不一,分布错落有致,随着空气流动轻微晃动,令人产生飞翔的错觉,仿佛在空中聚散穿梭。

据介绍,作者是将北极燕鸥漫长的迁徙之旅作为灵感来源。蝉联全球最长迁徙记录的燕鸥,从极地飞越万里,恰如旅客从樟宜出发长途飞行的旅程。雕塑旨在“唤起旅行之美”,代表了“承诺、信任、成功、力量、自由与和谐”,颂扬了候鸟迁徙之举,象征着与跨越国家、大陆以及生活在这些鸟类迁徙路线沿途的人们在心灵上的联系。据此可知,作品表达了对乘机飞行者的祝福与礼赞。

而第4航站楼在启动使用时,则迎来了法国艺术家赛德里克·勒博涅(Cédric Le Borgne)的雕塑《鸟》(Les Oiseaux)(图9)。三只以金属丝手工编织的飞鸟,两只呈银色展翼高悬于出发大厅之上,在自然光照下羽翼轻盈飘逸,仿佛正伴随乘客启程飞向未知的远方;一只呈金色静立在到达大厅出口,好似在仰望上面的两只同伴,又仿佛侧身回首迎候着回家的人们。艺术家以极简造型为金属赋予了诗情与生命,令人不禁驻足凝望。

作品铭牌的说明是:三只鸟象征着天空与大地、梦想与现实的交汇,反映了日常生活的诗情。确实,立鸟代表着现实与归宿,飞鸟代表着梦想与自由。对旅客而言,它们既象征着旅程的终点,也代表新的开始。它们鼓励人们在回归与出发之间找到平衡,并且像鸟儿一样自由翱翔。

与机场一样,地铁站的功能也是“送往迎来”。美华站(Mayflower Station)就“埋藏”着一组精巧玲珑的微型雕塑(图10)。作品由22只写实小鸟组成,分布于站内七个出入口及月台等视线边缘的位置,仿佛在静静凝视来往的行人。其造型取材自七种本地常见的鸣禽,如灰腹绣眼鸟、红耳鹎、蓝仙鹟等,色彩鲜明、姿态各异,既具高度写实性,又不乏生动神情,宛如偶然飞入地铁空间、短暂停驻其间的城市访客。

该组作品的创作灵感,被认为与地铁站邻近的哥本峇鲁(Kebun Baru)社区所延续的观鸟文化密切相关。该社区是本地少数仍保留“鸣鸟长廊”传统的区域之一,清晨时分,常可见年长居民携鸟笼聚集,彼此品评、交流鸟鸣。于此,鸟类不仅作为个人饲养的对象存在,更成为邻里互动与情感交流的媒介。基于这一文化语境,雕塑作品不止于再现生态意象,更唤起了社区的集体记忆,为冷冰冰的地下交通空间注入了人情温度。

与博特罗的重量级巨鸟相比,美华站的鸟雕显得十分细小、低调,属于特定场域艺术。同时,作品被置于边缘处等待关注,也仿佛在提醒我们,在快节奏的城市里仍有空间留给了温情、诗意与非功利的凝视。

机场与车站既是出发点,又是归来地。作为梦想、希望、自由的化身,鸟类雕塑对于出发者自然有鼓励怀着理想勇敢展翅自由高飞之寓意。对于归来者而言,虽无“山气日夕佳”之境,但“飞鸟相与还”,仍可由此感受到祥和、安宁与温馨。

图8:第3航站楼的《飞翔的鸟群》

图9:第4航站楼的《鸟》

图10:美华地铁站的小鸟

驿站的小旅伴

旅馆是旅途中的驿站,也是暂时的“家”。为了营造宾至如归的氛围,本地有些酒店别出心裁,以鸟类雕塑作为迎宾小旅伴,为空间赋予了温情与浪漫。

在赞美广场对面的卡尔登酒店(Carlton Hotel)侧门圆形小广场正中央,一棵银色不锈钢“树干”上栖息着两只金色小鸟(图11)。这座名为《树上的鸟》的雕塑,线条简洁,鸟儿抬头收翅,面向闹市,神态惬意安详。因使用不锈钢镜面抛光而成,雕塑反射的光影,伴随着观者的视角而闪烁变化,静谧中流露出时尚。

雕塑铭牌写道:“树是鸟的家,巧妙地象征了卡尔登酒店就是‘远离家的家’。”为呼应这一主题,酒店前台墙面上亦有多组微型飞鸟装饰,与室外雕塑遥相呼应。正如候鸟在迁徙途中歇息于树梢一般,旅馆确实是旅行者的家。静静栖息于树的鸟儿散发出一种恬静的满足与和平的氛围,似乎在暗示旅客——这里就是你温馨的家。

位于乌节路的Voco Orchard酒店迎宾区亦站立着一只丰满可爱、体量夺目的画眉鸟(图12)。这座名为“玛薇诗”(Mavis)的略带卡通风格的雕塑,估计有两米左右,以蓝色为主色调,羽翅纹理与尾巴呈黄色,头部微仰,躯体圆润厚重,双翼紧收。尽管体量和颜色明显夸张,但整体造型呆萌可爱。

鸟中歌王画眉鸟的鸣叫声悠扬婉转,悦耳动听。“玛薇诗”摆放在宾客出入的必经之地,恰似在担当着形象大使,以歌声迎送着四方宾客,传递出旅馆温暖待客的初心。

本地以“鸟”送迎宾客的旅馆并非孤例。比如位于市区的YAN旅馆(其名与华文“燕”同音)前台墙面亦饰有形似候鸟飞燕的雕塑,其寓意不言而喻。这些“飞进”驿站的鸟儿,化身为空间的温柔小天使,为来往旅客送上静谧的问候,让短暂的停留多了分诗意与慰藉。

以上所述,仅为新加坡公共空间(不包括植物园、滨海公园等特殊空间)的部分圆雕作品。事实上,本地还有更多样的鸟类雕塑,散布于城市各处,静静点缀着这座“花园城市”。

城市是人类具有高度秩序的建构,而鸟类普遍象征着自由。当它们以雕塑的形式现身于城市街头时,不仅让人们享受到艺术美,更是一种观念的植入——关于自由的向往、生态的回响、记忆的唤起、美好的祝愿,甚至都市人心中那份未竟的飞翔。在花园城市新加坡,鸟类雕塑为人们留下一片既可凝视、亦可感知的心灵空间。

(作者为晚晴园华文义务导览员)

图11:卡尔登酒店的《树上的鸟》

图12:Voco Orchard的“玛薇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