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线 成形于手
——张兴强与他的木偶世界
文·章秋燕
图·受访者提供

张兴强制作的由两位操偶师共同操控的等身马偶
走进麦波申工业大厦里的一间旧式办公室,门刚推开,一股安静却丰盈的气息迎面而来。墙边、架上、桌面、角落——高低错落的木偶静静伫立,像在等待灯光亮起。有人物,有动物;有身披戏服的古装角色,也有神情灵动的现代形象。布料的纹理仍带着手工缝制的温度,木质关节在光影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随时会抬手、转身、开口说话。
这里不像一间办公室,更像一座尚未谢幕的舞台。四周陈列着各式木偶与道具,从舞台角色到表演配件,从戏服到布景材料,种类繁多,几乎像一座小型的木偶博物馆。
张兴强,就在这样的空间里工作。
理性轨迹中的转向
张兴强出生于1968年,父母祖籍中国海南岛,在六个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成长于新加坡快速发展的年代,他的少年时期与艺术并无太多交集。
在西山小学求学时,他不是会在美术课上脱颖而出的孩子。画笔与色彩,并非他的世界。相比之下,他对数学与科学更感兴趣。数字之间的规律、题目背后的逻辑推演,往往比一幅画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上中学后,这种倾向逐渐变得更加明显。他进入博理工艺中学后,父母为他添置了一台电脑。在那个年代,电脑仍算稀罕物。许多同龄孩子沉迷于电玩游戏,他却把时间花在研究程序与指令上。屏幕上的代码与符号,比游戏画面更令他着迷。他喜欢拆解问题、重组逻辑,让机器按照自己的设计运作。
张兴强中四考试成绩优异,进入了国家初级学院。更高强度的学术训练,让他的理性思维愈发清晰。严谨的理科课程,使他习惯在复杂中寻找秩序,在问题里搭建框架。对他而言,世界是可以被拆解、被推理、被验证的。他的学习轨迹始终偏向理工,讲求结构与系统。如果当时有人预言他将来会走向艺术舞台,大概没有人会当真。
国家初级学院毕业后,张兴强和许多同龄人一样,进入军队履行国民服役。这时他逐渐接触基督信仰,并成为一名基督徒。信仰对他而言,不只是个人的精神寄托,也慢慢成为他思考人生方向的重要力量。在教会里,他结识了姚瑞明。姚瑞明在姐姐影响下成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在这样的信仰群体中,他们开始思考,是否可以用更具创意的方式与人交流、传递福音。戏剧、魔术与木偶,逐渐进入他们的视野。
那段时期,张兴强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难以理解的决定——放弃原本可以继续升学的大学机会,选择把更多时间投入教会的创意事工。这个决定在家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母亲尤其难以接受。在她看来,那个会考拿下七个A,本可以顺理成章升学深造的儿子,如今却选择放弃大学机会,投身一条看不见前途的道路。她甚至一度觉得,是姚瑞明把自己的儿子“拐走”了。
在实践中成形
未全职加入姚瑞明的专业偶戏团队之前,张兴强曾在电脑公司担任程序员,一做就是两年。理性的电脑世界与充满想象的表演形式,看似截然不同,却在他的生活中并行发展。正式成为偶戏团全职职员后,他的收入微薄,每月只有几百元,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活,他却感到内心充实而富足。
“当时我们不断思考,如何用更生动、更有创意的方式与人沟通。在面对孩子时,单纯的讲述往往难以吸引注意。但是,魔术和木偶戏的一小段表演,往往就能让孩子们睁大眼睛、安静下来。”
从1990年至2000年之间,张兴强与团队的伙伴们经常带着木偶走出新加坡,在菲律宾、马来西亚、泰国、俄罗斯、以色列、美国和阿根廷的孤儿院和基督教会议中演出。无论是在教会大厅、社区礼堂,还是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演出,一只只木偶在手中动了起来。它们会点头、会挥手,有时还会说话、唱歌。原本抽象的信息,在这些生动的角色之间变得具体而亲切。
起初,团队曾想过购买一些现成的木偶来表演。然而,在当时的新加坡几乎没有地方售卖这样的道具。没有现成的资源,他们不得不开始尝试自己制作木偶。兴强等人常常跑到图书馆翻阅书籍和资料,一边研究,一边尝试制作。最早做出来的,是可以套在手上的手偶。简单的布料、棉花和针线,在反复尝试中慢慢变成一个个角色。自古成功皆尝试,他们逐渐摸索出属于自己的制作方式。熟能生巧,他们制作的木偶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精细。这些木偶陪伴他们走进不同的社区和学校,给少年儿童观众带来无穷的欢乐。
走向独立的创作阶段
多年的演出经历,也让团队逐渐意识到,他们所从事的木偶表演已经不再只是教会活动中的一个小环节,团队本身也逐渐走向专业化。2004年,在姚瑞明的带领下,他们决定把这支团队正式组织起来,成立新加坡木偶剧团(Mascots and Puppets Specialists)。他们采取了一个务实的做法——注册成立一家私人公司,以更灵活的方式运作剧团。从那时起,这个原本在教会活动中慢慢成长起来的木偶团队,开始以更独立的艺术团体的姿态走向社会。随着剧团的发展,他们也开始减少早年频繁的福音演出,把更多精力放在木偶与吉祥物的创作与制作上。
这些年来,他们制作的木偶与吉祥物种类不断增加。从最初简单的形式,到后来发展出造型更为复杂的大型角色,每一件作品都需要经过反复的设计与调整。一个角色的诞生,往往从构思开始——它的外形、比例、色彩,甚至表情,都需要仔细推敲。
在制作过程中,材料的选择同样重要。不同的布料、填充物与结构方式,会直接影响木偶的重量、灵活度与耐用性。有些木偶需要长时间在舞台上使用,就必须兼顾轻便与稳定;有些则需要呈现特定的动作效果,结构设计便显得尤为关键。
谈到设计木偶与吉祥物时,张兴强显得格外投入起来。
“我比较喜欢用电脑来做设计。用电脑图像去慢慢构思一个角色,把它的比例、形状一点一点调整出来,这个过程很有趣。看到最后成品呈现出来的时候,像建筑师把设计变成真实的建筑物那样的称心快意,有满足感。”
自己的创作并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在不断和同事们的交流与合作中逐渐形成的。无论是富有创意的姚瑞明,还是具艺术感的同事何燕云,都在不同层面给予他许多启发与影响。
随着制作经验的累积,他们承接的项目也逐渐多样化。其中,2010年新加坡青年奥运会的吉祥物制作,便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当时的吉祥物造型复杂,结构也相当讲究。头部装置约重六公斤,身体部分约四公斤,对穿戴者来说是一项不小的负担。为了避免在炎热天气中中暑,表演时间必须严格控制,每次出场都不能超过一小时。在设计上,他们也做了许多细致的考量:头部内部安装了小型风扇;张开的嘴部,则作为通风口,让空气能够流通。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却直接关系到表演者的安全与舒适,也体现了他们在制作上的用心与经验。
除了制作木偶与吉祥物,剧团也持续活跃在各类演出中。从学前教育机构,到私人庆典,甚至是一场为六十岁寿辰举办的生日聚会,木偶表演总能为现场带来轻松而温暖的氛围。
兴强也和团队走进特殊教育学校,如Towner Gardens School,与不同背景的孩子交流与互动。张兴强与团队为学生们带来了一场充满趣味的演出。木偶的动作与角色的互动,很快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简单而生动的情节,也让现场不时传出阵阵笑声。他说:“木偶表演并不设限于特定观众。无论年龄、背景或能力,每个人都能在这些生动的角色中找到共鸣。木偶是一种能够跨越差异、连接彼此的表演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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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强(左)参与获奖提线木偶剧演出,担任操偶师
登上国际偶戏艺术节的大舞台
在亚细安偶戏协会创会人之一的蔡曙鹏博士推荐下,他们的演出也逐渐走上国际舞台。2007年,在第一届亚细安偶戏艺术节上的演出让邻国同行惊喜。翌年,越南文化、体育与旅游部与越南舞台艺术家协会联办首届国际木偶艺术节,兴强参加了《红雨,红山》的演出。这个取材自新加坡民间传说的创作节目,评委意见一致,以最高分夺得大奖。新加坡的木偶艺术在国际舞台上被更多人看见。
数年后,他们再次站上国际舞台。2012年5月3日至13日举行的第十五届伊斯坦布尔国际木偶艺术节中,剧团在伊斯坦布尔Halkali KSM剧院呈献作品《狮城街景》,以富有本地特色的内容,向海外观众展示新加坡的文化面貌。更重要的是,在那里遇到许多优秀的同行,切磋技艺,交流心得。例如法国的夫妻档阿瑙(Arnaud)和他的妻子克里斯丁娜(Christina),他们一左一右,丈夫阿瑙站在左边,妻子克里斯丁娜站在右边,两人前方中央是大布偶。阿瑙用右手穿进布偶右臂的长袖,成了偶人的右手,将左脚穿进布偶的右腿的裤子,成了布偶的右腿。克里斯丁娜左手穿进布偶左臂的长袖,成了偶人的左手,再将自己的右腿当成偶人的左腿,两个人扮演三个人。布偶虽是由两个演员的半边身体组成的,在他们熟练的技巧操纵下,布偶就像一个真人。不但能歌善舞、变魔术,他们还能抛三个球耍杂技!
2015年11月,剧团在砂拉越国际木偶艺术节上,荣获“最佳场景”和“最佳表演”奖项。这些奖项,不仅是对他们表演与制作能力的肯定,也让多年来的努力有了清晰的回响。对此,兴强感到格外振奋与欣慰。
2018年,剧团受邀前往中国河南,参与“一带一路”河南艺术展演周,参加中国、柬埔寨和新加坡三国合演的偶戏《森林历险记》。这个剧目取材自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由蔡曙鹏博士编导。这部跨国创作,在郑州与信阳进行多场演出。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元素,提线木偶、皮影戏和杖头木偶在同一舞台上交汇,演出形式新颖,创意独辟蹊径,观众和专家异口同声叫好!
在信阳站的演出中,他们呈献了作品《狮城街景》,以富有本地风貌的内容,获得观众的热烈欢迎与好评。这部以提线木偶为主的近一小时的戏,由多个小节目组成。在热闹锣鼓声中,新编节目《瑞狮迎春》上场了,何燕云操作狮童,张兴强负责幼狮。瑞明团长亲自操作瑞狮,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舞影翩翩小印度》重现兴都电影舞蹈的热烈色彩,《小娘惹》里只见持伞土生华人少女,穿上典型的“纱笼”装,轻歌曼舞,俏丽明艳。《吉他小伙子》《软体操》《猫王》《大嘴巴歌星》,各以精准的身体语言塑造形象鲜明。最有趣的是瑞明把两只眼珠挂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变成了一只能变魔术的小小大眼虫。它对小毛虫真诚求爱,多次被婉转拒绝。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小毛虫被感动后,竟然变成一朵灿烂盛开的鲜花。观众给这美满结局报以热烈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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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强(左)担任本地戏剧The Little Shop of Horrors的联合操偶师
在幕后的位置
谈及自己的角色,张兴强笑着说:“我更习惯在团队中扮演‘配角’的位置,一步一步把事情做好,而不是站在最前面。许多事情无需急于求成。持之以恒最重要。我更乐于待在幕后,在反复尝试与调整之中,把一个个想法落实成具体的作品。”
“最重要是自己喜欢在做的事情。”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张扬,却显得格外笃定。
麦波申工业大厦里的那间办公室,木偶依旧静静地陈列在四周。有人物,有动物;有完成的作品,也有尚在构思中的雏形。它们不只是道具,更像一段段被凝固的时间,记录着这些年来一点一滴的尝试与积累。对他而言,这些作品从来不是终点,而是一种持续进行中的过程——一个个构思,经过修正,再慢慢变成可以被看见、被触摸的形象,张兴强乐在其中。
从电脑图像到真实成品之间,张兴强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在这个空间里,这样的转化仍在不断发生。灯光尚未亮起,舞台从未真正落幕。
(作者为本刊特约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