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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低音提琴手到乐团指挥——李诸福的音乐之路

文 图 · 郭永秀

从华乐到西乐 从业余到专业

上世纪50、60年代出生的许多音乐家都是自学的,凭着天生对音乐的敏感以及勤奋好学、努力不懈、孜孜不倦地在音乐的园地里耕耘。有些人被淘汰了,却还有一部分仍然不弃不离,几十年来无怨无悔地一直走到今天,在乐坛上继续发光发热,为乐坛增添许多异彩,也直接和间接地培养和影响了年轻一代加入音乐的大家庭。李诸福(69岁)就是其中的一位。

上个世纪70年代我就听过李诸福的名字,我们都曾经参加过当时的人民协会华乐团,但是参加的时间不一样,我离开以后他才加入,可以说是擦肩而过。之后我们也没有太多的交集,真正认识李诸福应该是在千禧年之后。

2006年,我受邀成为东艺合唱团的音乐总监暨指挥,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合唱指挥工作。东艺合唱团集合了新加坡许多合唱团中较佳的演唱者,是一个具有实力的合唱团,也是当时唯一的男声合唱团。前指挥吕政成先生逝世多年,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停了好多年。受邀成为指挥之后,我开始积极重编和创作一些歌曲给合唱团,并举办多场音乐会。为了使音乐会的呈现方式更多样化、更能吸引人,除了钢琴伴奏以外,我也经常加入其他器乐伴奏,其中比较常用的乐器就是西洋弦乐。

2004年12月12日,李诸福创立CAMERATA专业室内乐团

第一次和诸福合作

2004年,诸福和几位专业音乐家成立了一个专业的弦乐团——CAMERATA,团员有吴毓逊医生,也邀请了保加利亚籍小提琴家Ivan Peev担任乐团首席。在新加坡,人们对巴洛克音乐的认识不多,也比较少有类似的演出,他带领乐团举办了很多场音乐会。

2006年,李诸福在拉丁马士民众俱乐部成立了一个为不是专业的演奏者而设的乐团,叫拉丁马士弦乐团(Radin Mas String Orchestra),由他负责指挥。他为乐团特别编曲并训练、排练、讲解、安排演出。2020年因为疫情的缘故而暂停,但和团员一直保持联系,希望疫情过后还能举办音乐会。

2006年,我在新加坡大会堂举行了一场个人声乐作品发表会——《给我一个美丽的世界》,邀请了北京中央音乐学院歌剧声乐系的赵登营教授,带领他的7位高足到新加坡演唱。为了使演唱会增添色彩,除了钢琴以外,我也邀请了拉丁马士弦乐团来伴奏,取得极佳的效果。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在音乐上和诸福合作。

而接下来东艺的许多演出,只要有机会,我都会邀请诸福来和我们合作。例如2012年我在滨海艺术中心指挥近200人的联合合唱团,演唱自己创作的大型合唱曲《宣统那年的风》,伴奏的就是诸福所指挥的音乐家协会交响乐团。2017年我指挥新加坡福建会馆合唱团在南洋艺术学院李光前剧院举行了《薪火相传》音乐会,也邀请了诸福指挥的弦乐团。弦乐也好,交响乐也好,肯定比单独用钢琴的效果好了许多。

2006年,李诸福创立拉丁马士弦乐团

谈得来的朋友 性情中人

几次和诸福合作,彼此慢慢地熟络起来,有时候为了讨论演出,我们可以在电话里谈几个钟头。我发觉诸福平时不多话,但碰上谈得来的朋友,也可以滔滔不绝,谈到音乐更是眉飞色舞。我们可以从华乐谈到西乐,从乐器演奏谈到整个乐团,从个别的音乐家谈到作曲家的作品,不同指挥的处理方式和风格……总之,话匣子一打开两人就可以畅谈各自对音乐的看法、对古典音乐、现代音乐、华乐、歌唱、歌剧等各种不同的音乐形式,以及在现实中指挥乐团和合唱团所碰到的种种问题。

多次攀谈之后,发觉诸福也是性情中人!出生自华校的他,虽然从早期搞华乐,过渡到后来的西乐,但他并没有像一些人一样鄙视华乐,而是认为两种音乐形式各有其特长和特色,应该并存,也更能符合我国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社会特色。所以他的学生有的在华乐团中,也有在管弦乐团中。

诸福于1974年加入人协华乐团,是第一批11位专业团员中的一位,与唐锦成一起拉革胡。当时乐团中所有团员都看简谱,他和锦成却决定改用五线谱,并摈弃革胡,改用大提琴(Cello)和低音提琴(Double Bass)。事实证明他们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具有远见的。

留英的日子不容易

1978年林哲源接掌人协华乐团,提倡玩华乐的人也应多学习一种西洋乐器,免费为团员开办小提琴班,诸福也兴致勃勃地参加了。有一段时间人协华乐团由大提琴家傅金洪担任指挥。傅金洪推荐他进入新加坡交响乐团。经过指挥朱辉的试音后,颁发给他到英国学低音提琴的助学金。其实同个时期台湾一间音乐学院也录取了他,但他最后还是决定到英国去。

1979年9月,诸福到了英国伦敦皇家音乐学院,主修低音提琴,副修钢琴。留学英国的日子真不容易,英国生活费很贵,诸福是靠政府每个月寄来的钱生活,物价房租天天在涨,尤其是交通费,地铁、巴士都很贵。所以很多时候他要到哪里都是走路,地方真的太远没法子走路才搭车。

虽然学习的日子很艰苦,但很充实。第一年为了改正一些基础的演奏技巧,练习曲练得比较多;第二年就侧重于交响曲,几乎所有的交响曲都要练习,尤其像贝多芬、莫扎特、布拉姆斯这些古典乐派的作品,特别着重。学院有5个乐团,诸福都有份参与,每个星期大约有三首交响曲要练习。加上协奏曲、歌剧、现代音乐,也真够忙的。第三年就强调独奏曲的部分。由于诸福的体格比较小,手也比人短,乐曲的高音部分很难达到,有时弄得全身酸痛。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当不了独奏家,只能当一个普通的演奏员。

伦敦是欧洲的音乐中心之一,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大音乐家、指挥家、歌唱家的演出,无论如何都得留出时间和经费去听、去看。他看过小征泽尔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朱滨马塔尔指挥纽约爱乐、听了马友友的独奏会、出席了Gary Karr(世界最伟大的低音提琴家)的大师班。这些都让他大开眼界。

1981年,李诸福在英国皇家音乐学院与同学们的合照

学成归来到新加坡交响乐团

1982年诸福学成回来,马上就到新加坡交响乐团报到。新加坡交响乐团年均一百多场音乐会,演出的曲目也非常多样化:从古典乐派、浪漫乐派、民族乐派的交响曲,到现代乐曲、歌剧、芭蕾舞音乐、电影音乐等,几乎都有涉猎。

世界三大男歌唱家帕瓦罗蒂、多明戈、卡雷拉斯,女歌唱家卡纳娃的个人演唱会,也由乐团伴奏。还有钢琴家傅聪、殷承宗、石叔城;小提琴家林昭亮、大提琴家马友友;指挥家黄贻钧、林克昌……

琵琶演奏家刘德海、二胡演奏家王国潼、中国歌唱家胡松华、汪燕燕,都曾经与新加坡交响乐团一起演出。作曲家谭盾还亲自指挥了他的音乐作品;前英国首相希斯也来指挥过一场音乐会;新加坡前总统王鼎昌先生也曾经指挥了乐团。

诸福告诉我:“真荣幸能和这么多著名音乐家有过互相合作的机会,虽然没有很深入去了解他们的世界,但从几个小时在台上的排练演出,看出他们都是那么认真、诚恳、谦虚,完全没有架子。马友友来演出,一直说:跟你们学习。非常感动,也非常温暖。这就是艺术家的风范,艺术家的修养。”

诸福在新加坡交响乐团任低音提琴手,直到2002年离开为止,服务了20多年。离开交响乐团后,诸福有更多时间可以参与别的演出。没有了束缚,他的世界更加广阔,经常接受不同音乐团体的邀请,或演奏、或指挥,在不同的场合大展拳脚。

西洋歌剧迷人之处,是那缠绵凄美的旋律,加上那丰富的和弦,强烈的音响效果,一旦爱上,就不能自拔。诸福离开交响乐团后,加入了新加坡歌剧院,已经有十多年了。差不多所有最著名的歌剧,都上演过:卡门的狂野,蝴蝶夫人的曲调,是那么赚人热泪……

任青年训练乐团指挥

1983年,诸福跟以色列指挥家Ricklis学指挥,收益良多。1985年他接受邀请,成为亚洲音乐营(Asian Music Camp)的培训员。后又受青年乐团的邀请,担任Vivien Goh指导的弦乐小组指挥。他担任青年乐团属下的青年训练乐团指挥,先后共20多年。由林曜负责指挥的青年乐团,有时也由他代排练。

一般诸福与乐队排练的时候多用英语,因为大多数团员受英文教育,有时还有一些外籍人士。除指挥乐团以外,他私底下教学生则多用华语。他经常向学生说:“虽然音乐中有许多外语如英语、意大利语,但我也会用华语给你们讲解。我们都是华人,一定要学好华语。”虽然在英语世界中打拼,难能可贵的是,诸福对自己的母语仍然念念不忘,不离不弃。

诸福也受邀在布莱德岭交响乐团担任演奏、指导和指挥。2004年,他指挥了一场《华族乐曲之夜》,由二胡演奏家王桂英担任二胡领奏《红梅随想曲》及多首中国乐曲。这也是至今该乐团惟一的一场中国音乐晚会。之后约每两年,诸福都会受邀为布莱德岭交响乐团指挥音乐会。

2011年5月新加坡音乐家协会成立,我是创会副会长。后来诸福也加入成为另一位副会长之后,和我的交流也更频繁了。由于我们年龄相仿、理念相同、为人处世之道也很接近,所以相交甚笃。为了配合演出的需要,音乐家协会成立了交响乐团,诸福也就任指挥之职。

2004年,李诸福指挥布莱德岭交响乐团《华族乐曲 之夜》,王桂英二胡独奏

指挥黄河大合唱巡回演出

李诸福回忆说:“新加坡音乐家协会成立,我受邀加入协会,并成为协会副会长。这是我离开交响乐团后第一次参加的民间组织,也认识了新加坡知名的音乐界人士如李煜传先生、郭永秀先生、李伍华先生、黄彩鸾女士等。我希望能够协助新加坡的音乐界做一点事。协会至今有主办过几场令人刮目相看的大型音乐会,都很成功。”

2018年音乐家协会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演出了全套8个乐段《黄河大合唱》,加上《黄河钢琴协奏曲》,可以说是最大的挑战了。幸好有多位音乐家协会中的合唱团指挥,及多位马来西亚合唱团指挥的协助,音乐会非常成功。

2019年底,在音乐家协会会长傅春安先生的筹划下,11月份在冠病锁国之前举办了一场大型音乐会,汇聚了新加坡最好的学校合唱团,最著名的本地歌唱家,诸福也挑选了一班优秀的演奏员,指挥了本地创作的音乐及著名的歌剧选段。该音乐会再次印证了我国的音乐人材是优秀的,具有高超的水平。

诸福说:“我从学习华乐开始,后来跨入西乐,从事专业演奏、教学、指挥工作这么多年,对音乐这门艺术算是有了深入的了解。说它很简单也不过就是那几个音,却又那么复杂,节奏更是千变万化,要真正了解个中的奥秘,穷一世人也只能窥探其中一二。这就是我一直在学习的推动力。学音乐一定要严肃,持之以恒,没有捷径。”

学习音乐之路

诸福回忆起学习音乐之路,一路走来并不容易。小学时开始自学口琴,中学时学习二胡、笛子,并在学校组织小乐队,编写简单的乐队谱,还去参加电视台的音乐比赛。他还同时开班教导低年级的同学拉二胡,负责指导二胡小组的练习。当时蓝营轩、易有伍、黄珊等人都是组员。后来,他们都成为了二胡界的佼佼者。

过后诸福开始研究大二胡(大革胡),并把它加入了乐队里,作为低音声部。国民服伇时受邀加入了新成立的,由颜明春先生指挥的后备军人协会华乐团。乐团需要有低音部,他就在乐队里用西洋低音提琴来演奏,发现效果比大革胡好。从此他开始认真学习演奏低音提琴。那是1973到1974年的事。

那时候,新加坡并没有真正演奏低音提琴的人,更没有老师可以请教,都是靠自己摸索,从有限的书本去寻找、学习演奏的方法。诸福也开始学习大提琴,并用大提琴的演奏法来演奏低音提琴。虽然绕了一大圈路,但还是得益不浅,演奏技巧大有进步。

音乐圈中的趣事

1991年他跟新加坡交响乐团去了欧洲巡回演出,来到了土耳其最大城市伊斯坦布尔(Istanbul)。因为坐了一整天的车,大家都非常疲惫,进入旅店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倒头睡了。隔天早上起来,竟然看见有几个同行的团员,睡在路边。起初他还以为他们喝醉了酒,没回房睡觉。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昨天晚上发生了强烈地震,床晃动得厉害,而他自己竟然睡得像死猪一样。

另一件有趣的事发生在2002年,是一场在柬埔寨吴哥窟(Angkor Wat)神庙前为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的卡雷拉斯的独唱会伴奏。中午正当要排练时,赫然发现天空有一大群昆虫到处乱飞,有的停在乐谱架上,有的停在乐器上,更有的飞进大家的衣服里,搞得大家一团乱。后来把灯给关了,昆虫渐少,又再开始排练。歌唱家用手帕捂着嘴巴,生怕有昆虫飞进嘴里。

傍晚时分,大家穿上燕尾服、带了乐器、上了巴士,一路有军队护送。到了目的地,大家不约而同往天空看去。奇怪的事发生了,天空一片晴朗、灯光灿亮、人潮攒动,一片热闹景象,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首歌剧序曲过后,独唱家大方地走上舞台,一首接着一首歌的演唱,观众热烈的掌声响彻了整个森林。原来在他们排练完离开后,有一支军队向着天空喷射了杀虫剂,确保不让一只昆虫飞入演出场地。

教学也是一门艺术

有人说能演奏不一定能教,的确如此。教导学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早年诸福学习音乐找不到老师,所以学成回来后,就希望能教导年轻的学生,并把这事当作是一生的使命。除了到中学、大学去指导青年管弦乐团、华乐团、铜乐团以及弦乐团,只要有学生要学低音提琴,他都会尽量去指导他们。直到今天,他还在教学。现在有很多学生是他早期学生的孩子。除了教学,他也为新加坡青年乐团组织、训练乐团,后来乐团逐渐壮大,成了大型的训练乐团,他便成为大型训练乐团指挥。他指挥这个乐团已经有25年了。许多团员已经成为专业的音乐家、指挥家。这是诸福最感到骄傲和欣慰的事。

纵观李诸福的一生,都在音乐圈中打滚。他具有早期华校生的拼搏精神,还有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性格。从华乐到西乐,从低音提琴到乐团指挥,从业余到专业,李诸福凭着他个人的毅力和坚持,在乐坛中屹立不倒,成为每个爱乐者的典范,值得我们钦佩和尊敬。

2018年3月10日,李诸福指挥《黄河大合唱》

(作者为本地诗人兼音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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