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鸫的联想

文 · 许利华

年底的天气,多雨。住家楼下公园里几近干涸的池塘又涨满了水。听说植物园里的巨骨舌鱼又出现了。我特意去看它,只看到那两只黑天鹅,似古典油画里的贵族女子,优雅而从容。万物之间终究还是要讲究一个缘分的,强求不来。

青蛙在暮色里热闹起来,叫声彼此应和,仿若曲水流觞的诗词盛会,满池的蝌蚪也沾了些唐朝的韵脚,游出一些诗词的空灵。他们并不知道这庚子年的疫情,不知道人间的疾苦。

头上三尺,一群乌鸫急急地掠过,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的翅膀也累了吧?如果不是累了,何苦发出那么尖锐的呼哨?他们肯定也有他们的辛劳和苦楚,我们无法知道而已。人与人之间的疾苦都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何况人与鸟。自从他们生身为鸟,我们已是异类。

突然传来父亲病倒的消息,我的生命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一些气力,多了些灰暗和沉重。前一天还跟父母视频,镜头里父亲从厨房里走出来,身板还算硬朗。他朝我笑着,让我放心,还扬了扬手里攥着的一把钥匙,告诉我他刚刚又给后窗加了一把锁,防止蚊子进屋。我知道父亲的老年痴呆又严重了。

离开家乡移居新加坡二三十年,再回首,父亲已经是九十岁的耄耋老人,母亲也是满头白发,他们真的老了。老了的父母更是儿女永远的牵挂,看着这些牵挂一天天老去,由不得我们着急,由不得我们不喜欢。真怕时光会把我们的牵挂一片片撕去,让我们赤身裸体,无遮无掩。

乌鸫

疫情阻隔,经过多次的核酸检测和长达近一个月的隔离,终于回到故土。

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原本瘦长的腿更枯更瘦了,瘦成了一块板根,失去了自主站立的能力。经历过一次脑出血,大脑也没以前清晰,时常昏睡。清醒的时候,会跟我们聊天,会对我们的照顾不停道谢,他已经连自己的儿女都不认识了。他把双手举到眼前,右手掰着左手手指,喃喃自语着数来数去,却终究数不清自己有几根手指。气馁地放任手掌落下去,放在胸前,摩挲着手上的皮肤,仿佛查看自己九十年的经历。而岁月也如那干枯的手,已经失去水分和光泽。

人年龄越大越怀了一颗年轻的心。父亲不服老,这几年更是时常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前两年还骑上他的自行车到处跑。我们担心他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摔着自己,他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其实他不知道,也许是不愿知道,在不经意间,他的肉体已经滑进了苍老里。我们不在身边的岁月里,父亲的手已经没有以前的强劲有力,大脑也像一颗被虫蛀过的核桃,丢失了许多细节。时光给人馈赠的同时,总会让人失去些什么。

冬天的玉兰、丁香和流苏都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银杏树倒是还挂着几片叶子,迟迟没有掉落,也都被寒风吹成了红红黄黄的枯色,仿佛父亲日常穿的卡其绿检察官制服。父亲早已经从检察院退休多年,仍旧习惯穿着那旧式的检察官制服。父亲是个老派的人,总是执着于忠诚和有始有终。我决定为父亲写诗。

老柿子树的手捂不住漏风的话语

秋,老了

老柿子树的手裹紧卡其色风衣

咳嗽仍然像海浪

喘息,带着露水在树林里穿梭

老寒腿呼唤着枣木拐杖和火光

父亲,也老了

老柿子树一般的手捂住嘴却捂不住漏风的话语

门缝挤进一缕阳光为书上的白内障做着注解

丹顶鹤一样的瘦腿迁徙在梦的边缘

却怎么也找不到曾经的白龙马

老屋的后窗还要再加一道锁

锁着蚊子的脚步和苍蝇的翅膀

秋,坐在山腰的青黑巨石上作画

目光却在父亲脸上的回路里跌宕

绿色在上一个季节迷了路

剩下满眼的黄褐和红赭

本想做一幅莫奈的花园

却终究成了梵高画里的向日葵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家变成了旅馆。平时老宅里只有父母俩人,日子简单得像灰白的线条,空荡荡的。只有逢年过节,兄弟姐妹从各处赶回家,家里就有了人气,男人们喝酒,女人们聊天,孩子们打闹……短暂的热闹过去,大家四散离开,留下满地的热闹,在老人的记忆里。而我自从来到新加坡,也只有孩子6月或者12月的假期才能回去探望。父母的春节,我已经缺席了二十五次。

从医院回到老宅,母亲正在整理着父亲的衣物。衬衣、羽绒服都拿出来清洗干净,放在阳光下晒着。我说旧了,丢掉吧。母亲说都是你爸喜欢穿的。

我把目光别去一边,又看到父亲平时喜欢坐的老藤椅,在灰暗的房间一角,默默地蹲着,空荡荡的。孤独得守着自己的苍老、皱纹和嘎嘎作响的骨节,假装父亲还坐在上面,眯缝着眼,读着报纸。它也曾稚嫩、青翠、茁壮,经过风霜、刀斧和磨难,一定也有过不为人知的伤痛吧。

它知道自己从翠竹到藤椅的命运,也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支零破碎。

父亲的日子也支零破碎了。记忆像窗外的雪花一点点溶化,儿女的身份仿若一堆乱码,老伴的模样也成了被风吹散的沙画,甚至,他也忘记了他的老藤椅。

我在暗夜里乱撞,着急寻一枚创可贴,捂紧老藤椅所有的伤痛,和雪花一样稀疏的日子。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大雪也下得有些突如其来。我坐在朝南的落地窗前,有阳光从百叶窗透进来,照在我手里的诗集上,撒一些斑驳的影子在诗行里流动。冬日的阳光也柔软起来,收起了锋芒,仿佛银霜似的月亮。人总容易在这种日子里神情恍惚,不由自己。

抬眼看向窗外,无刺枸骨树上结满了垂垂吊吊的红色浆果,耐冬茶花也孕育了满树的花蕾。羽毛墨黑的乌鸫在树枝间轻灵地跳跃,身材圆润却不臃肿,动作流畅而有韵律。黄色眼圈里的眼睛不时抬眼观望,带了警惕的光。黄色的鸟喙瑟瑟地抖动着啄食树上的浆果,不时发出“叽叽”的叫声。是在呼唤同伴,还是在说:“真冷啊,这冬天。”

鸟也怕冷。冬天一来,燕子就都飞到南方去了,去履行与季风的契约。乌鸫却不是那么整齐划一,他们分散在世界各地。

就在这时,我看到天上飘起了雪花。开始是似有似无的一两片,接着便纷纷扬扬起来,从中午一直下到第二天的早上,才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太阳却依旧不肯出来。

树上的乌鸫抬起眼睛,看着我,有片刻的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透过飘飘扬扬的雪花,乌鸫的眼睛更加悠远深邃,那睥睨人间悲悯的眼神有种摄魂的功效,无缘由地让我仿佛看到了古老的宫墙和翘起的屋檐。

记忆里的宫墙和屋檐。北京的故宫自不必言;2017年的冬天,我还去过台北的故宫博物院。台北的天气是阴寒的。淫雨霏霏的寒冬,小风像薄如蝉翼的刀片,扫在脸上。淡水、九分和野柳之后,舍花莲而直奔台北故宫博物院。

见过了北京的故宫,再看台北这个群山环抱中的博物院,也就没有弘大的感觉了。不过,黄墙顶着蓝绿色琉璃瓦,镶黄色屋脊,在满目苍翠的群山背景下,倒也古色古香。让人吃惊的是它内部藏品的丰厚和精美,许多都是中国历代帝王搜集的宝物,更有成千上万件举世无双的艺术珍品。玉白菜比想象中小很多,贵在雕工精细,惟妙惟肖;毛公鼎的铭文让人叹为观止;帝王将相的服饰每一件都是精美的艺术品;每一道奏折和御批都是书法精品,每一件字画都精美绝伦,每一件陶瓷和器具都透着历史的沧桑……

近七十万件文物,轮流展出。我们能看到的只是这宝藏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它们每一件都经历过时代的变迁,都堆积着厚重的历史沉淀和文化积蕴。在一九四八年那个冬天,这些宝物从南京的下关码头被一箱箱搬上船,辗转到了台北的基隆港。而后又在一个叫北沟的地方隐居了十多年,六十年代中期台北故宫博物院建成后方得重新安置。

从台北故宫博物院出来已是黄昏。屋檐上也有一只相似的鸟,黑羽黄喙,与屋脊兽站在一起,在夕阳里守护着满屋子的珍宝。问询当地一位老哥,老哥的台湾方言口音浓重,我到底没有听明白这鸟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是从大陆飞过去的,后来才知道那是乌鸫。这些文物的守护者,跟随文物从北京到贵州到四川再到南京,又飘洋过海来到台湾。当初他们一定也是以为自己只是到这里落脚的吧?没想到一落就是几十年,后半辈子光阴都在这里度过了。而这些文物珍宝经过历史的动荡、漂泊和战乱,他们也没想到自己最终的归宿是台北这个四面环山的叫外双溪的地方吧?这就是它们跟这个地方的缘分。等哪一天缘分尽了,可能他们就会再回故园,再回北平。“越鸟巢南枝,胡马依北风”,陪伴了这些文物半辈子的原副院长庄严在弥留之际不是还念念不忘北平,临终前最后说的两个字不还是北平吗?

签证到期回到新加坡,我常常想起我家院子里的乌鸫,想起台北故宫博物院屋脊上的乌鸫,它的目光浸濡了太多唐诗宋词甚至更古远的气息,透出太多的情绪,抑或不是情绪,而是大起大落后的虚无。我读不懂。

有海水的地方就有华人的足迹。是不是有华人的地方就有乌鸫?我不知道。乌鸫也好,燕子也罢,都各有命数。

人大抵也是如此。

(2021年度优秀文学作品奖入围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