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的传奇知识分子——林苍吉建筑师

1962年林苍吉向时任卫生律政部长贝恩介绍新加坡大会堂和职工会大厦（图源：《海峡时报》，1962年10月3日）

拿督斯里林苍吉在新加坡与马来西亚是传奇般的存在——他是建筑师与植物学家，在艺术界、收藏界、音乐界、摄影界皆占有一席之位，对于历史与人类学有着浓厚兴趣，从事广泛的田野考察。他勤于思考阅读，擅于演讲写作，有着强健的体格，过着随性的生活，至今保持好奇心与旺盛精力。他的生平简历可见于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编纂的新加坡百科的人物词条，以及新加坡国际现代建筑遗产保护委员会的本土现代建筑大师的介绍。

近年来，一些学者展开对于林苍吉在建筑与艺术领域贡献的研究。2019年新加坡国家美术馆出版题为Suddenly Turning Visible：Art and Architecture in Southeast Asia（1969-1989）（《忽然被看见：东南亚的艺术与建筑（1969-1989）》）的论著，书中介绍了三间富有影响力的东南亚艺术馆，包括新加坡的Alpha Gallery，林苍吉是这一艺术家合作制机构的重要推手与长期支持者。香港M+美术馆于2018年举办题为“南行觅迹：M+藏品中的东南亚”的展览，呈现卢景瑞与林苍吉在1959年至1964年间设计的住宅，亦收藏林苍吉的部分建筑档案资料。策展人王蕾2021年发表了题为An Embedded World-ing：The Practice of Lim Chong Keat（《嵌入世界：林苍吉的实践》）的文章，对于林苍吉的建筑实践做出回溯评价。

由于林苍吉的人生跨度与维度，涉猎的领域广泛，交游的人物众多，至今无人能对其做出完整准确的论述。尽管鲜少提及家世，林苍吉在公开演讲中强调integrity（原则），亦提及他与生俱来的privilege（特权）——家庭教育与成长环境。笔者在研究新加坡林氏大宗祠九龙堂祖先牌位时，意外发现林苍吉的父亲林萃龙医生与叔叔林汉河爵士是该堂的第四大捐款人，其家族在堂中供奉有五尊牌位，因而追寻林苍吉至槟城，受启发展开其家族史研究。本文通过梳理林苍吉的公开演讲与新闻报道，呈现海峡华人知识分子家庭教育的影响，二战后他在英美留学建立的学术与职业网络，以及超越种族以塑造马来亚认同的热诚。

海峡华人的本土与海外教育

林苍吉1930年12月22日出生于槟城，是林萃龙医生与谢瑞云的幼子，有三个哥哥与四个姐姐。他出生时父亲已是槟城名医与华社闻人，举家从二条暗路的思明别墅迁入中路的思明堂。林苍吉在威利斯小学完成小学教育，在槟城义学完成了中学教育。尽管日据时学业受到影响，1949年初他通过剑桥考试，前往新加坡进入1949年10月8日成立的马来亚大学，成为马来亚这所新大学的首批学生之一。

林苍吉从槟城义学毕业后，应该已知道有机会在马来亚接受高等教育。他的叔叔林汉河是马来亚大学成立的重要推手，也是首任副教务长。他曾提及父亲希望他学医，但他在七岁时看到美国建筑大师赖特设计的流水别墅的图片，立志学习建筑设计。林苍吉进入马来亚大学后修习的是物理，同时为前往英国学习建筑做准备，通过家教补习三个月即通过拉丁文与音乐考试。1950年6月，他和其他七位学生通过马来亚大学科学本科学位的中级考试，随后前往英国曼彻斯特大学进入建筑系学习。

林苍吉很少提及在曼彻斯特的学业，相反，他常提及当时英国宽松的社会环境。作为留学生，他用生活费和助学金可以参加很多课外活动，包括网球赛、音乐会等。1952年曾前往赫尔辛基观看奥林匹克运动会。三年级时，精力充沛的他花了两个星期从英国骑车前往意大利旅行。在大学期间，他亲眼目睹现代建筑运动的兴起，对于包豪斯设计理念心生向往。1956年曼彻斯特大学毕业后，林苍吉有意前往美国深造，向为英国大学毕业生提供的英联邦奖学金提出申请，研究计划是关于英国和美国建筑教育的比较研究。经过与面试官有趣的对话后，他成为获得这一奖学金的首位亚洲人，为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录取，这位英籍海峡华人青年踏上了美洲大陆。

在美国学习的一年间，林苍吉专研建筑声学，与任教老师建立的师生情谊，奠定其国际学术与职业交流的基础。在提交了题为Free Form in Contemporary Architecture：A Study of the Roots and Characteristics of Plasticity in Architectural Design（《当代建筑的自由形式：建筑设计中可塑性的根源与特性的研究》）的硕士论文后，他在美国与墨西哥游历，拍摄了约3000张幻灯片，在塔利耶森偶遇童年偶像——时年90岁的美国建筑大师赖特。回忆在美国的学习生涯时，林苍吉感慨那是西方世界充满朝气的年代，前辈大师都很友善，乐于与他这样的年轻后辈交流讨论。

超越种族身份的马来亚认同

尽管身为华人，林苍吉自认是国际人。虽然对海峡华人文化并不陌生，也会说福建话，他并没有对于华族建筑产生兴趣。值得关注的是，他对于东南亚文化，特别是马来半岛与印度尼西亚的乡土建筑，有着浓厚的兴趣。这驱使他展开终生对于马来亚历史和文化的超越种族的探索。他承认对于马来亚乡土建筑认知，源于在曼彻斯特读大学时父亲给他寄来的照片。二战后反殖民浪潮下英国的殖民地纷纷争取独立，发掘与肯定各国地域传统的文化思潮，影响了包括林苍吉在内的留学英国的海峡华人。1953年，林苍吉前往伦敦参加由伦敦大学学院和伦敦卫生与热带疾病学院合办的热带建筑大会，与会者探讨气候与自然环境对于建筑设计的影响，提出气候适应性建筑的概念，这一国际会议后来被视为热带现代主义形成的关键点。

1969年林苍吉团队获得裕廊镇大会堂设计竞赛第一名的建筑模型（图源：SIAJ，1970）

林苍吉并非家族中最早到英国留学的人，也并非唯一在英国学习建筑的海峡华人。早在1912年，叔叔林汉河前往爱丁堡大学学医，1936年大姐秀兰进入伦敦国王学院学习社会科学，1938年大哥林苍祐获得女皇奖学金前往爱丁堡大学学医，毕业后他们都返回马来亚工作生活。林苍吉坦言从未想过要留在欧美，因为他想要做对国家有用的人。1958年5月5日，《海峡时报》刊登的一则题为“顶尖学者归来”的新闻称：“林苍吉先生，首位获得为英国大学毕业生设立的联邦奖学金的亚洲人，马来西亚华人公会主席林苍祐医生的弟弟，带着在曼彻斯特大学获得的建筑学位回到槟城。林先生也在麻省理工学院完成了一年的硕士研究。”

在远离故土将近8年后，林苍吉带着学识、经验以及当时罕见的建筑学硕士学位归来。遗憾的是，他的父亲于1957年5月27日逝世。这位槟城之子并没有留在槟城工作，而是在吉隆坡技术学院和新加坡理工学院所提供的教职之间做出选择，决定前往新加坡任教，参与创办建造与建筑系，即新加坡国立大学建筑系的前身。尽管任教时间仅两年，林苍吉对于新加坡本土建筑教育的影响深远，引入包豪斯的教学经验和建筑技术观念，强调热带适应性建筑设计的重要性，展开乡土建筑的调查测绘研究，鼓励学生在学习中关注社会问题。郑庆顺建筑师是新加坡理工学院最早的一批建筑学生之一，他写下初见林苍吉的印象——当年轻的老师林苍吉踏进教室时，他如同来自未来的愿景，高挑的身材，运动员的体格，理着小平头，穿着笔挺的长裤，非常的美国化。

林苍吉在新加坡理工学院任教的同时，与萧友仁建筑师合作，设计了一些先锋性的现代住宅，很快萌生全职从事建筑实践的念头。1960年，年仅30岁的他，与在英国读书时结识的林少伟与曾文辉，三位马来亚华人青年建筑师联手成立马来亚合伙制建筑事务所，开启在新马两地的建筑执业生涯。1967年这家事务所解散后，他与另外两位马来西亚建筑师共同成立建筑师三人组。他是多个里程碑式的公共建筑的主创建筑师，这些项目是他的团队在1960年代和70年代通过公开竞赛获得的，包括1965年落成的新加坡大会堂和职工会大厦，以及1974年落成的裕廊镇大会堂。这两座建筑分别于2010年与2015年被评定为新加坡国家古迹。

林苍吉在新加坡理工学院任教期间完成的住宅设计（图源：RUMAH，1961）

对艺术的欣赏与知识的探寻

林苍吉以兴趣广泛博学而闻名，坦言成长于喜爱阅读、音乐与体育的家庭是他的特权。其父林萃龙在行医之余倡导体育运动，擅长摄影与园艺，以培育兰花而闻名。林苍吉曾言10岁时就接触到植物学，父亲收藏有本地艺术家的作品。除了演奏小提琴与钢琴，他从小喜欢画画，尤其是飞机，热衷于设计岛屿等。他认为良好的家庭环境足以为孩子提供教育，最重要的是掌握学习方法，培养独立思考能力。1980年代，他萌生研究植物学的念头，通过自学成为植物学家，为了研究和保育本土物种，他编辑出版学术刊物Folia，设立私人保护植物园Suriana。

林苍吉广泛的兴趣根植于马来亚和印度尼西亚，对于艺术的喜爱体现在平面设计、摄影、绘画、雕塑等多媒体。虽然以私人收藏东南亚艺术品闻名，他直言起因并非为了建立艺术品收藏，而是觉得有必要扶持本土艺术创作，亦会邀请朋友到家中创作，成立Alpha艺术馆，以艺术家合作制推广本地艺术，通过自己的社交网络与专业声望，说服各大机构定制收购本土艺术家的作品，包括大华银行等。

林苍吉较不为人知的是对于历史的兴趣，他曾言最初的收藏兴趣是与槟城相关的历史资料。在其收藏的基础上，他出版过两本历史类著作，包括1986年在新加坡出版的Penang Views 1770-1860（《槟城景观1770-1860》），1988年在吉隆坡出版的Frank Swettenham & George Giles：Watercolours & Sketches of Malaya 1880-1894（《瑞天咸与贾尔斯：马来亚的水彩与素描（1880-1894）》），显示他对于马来亚历史与地理的兴趣与研究。

裕廊镇大会堂（图源：Roots）

新加坡大会堂和职工会大厦（图源：Roots）

结语

林苍吉的经历显示富裕的海峡华人在新加坡和槟城之间的流动性，通过家族、教育与职业建立起的马来亚网络。对于林苍吉而言，“新加坡是父土，槟城是母土。”他的建筑实践跨越两国，即使在新马分家后，他依然在新加坡各机构任职，成为独一无二的获得两国建筑师协会——马来西亚建筑师协会（1997年）和新加坡建筑师协会（2015年）颁发金质奖章的建筑大师。他在新马两国的跨境实践和声望，令人对他的国籍身份产生困惑。在廖建裕编纂的Southeast Asian Personalities of Chinese Descent：A Biographical Dictionary（《东南亚华裔人物：传记辞典》）中，林苍祐被归入马来西亚人，而林苍吉则被误解为新加坡人。即使在他的家乡槟城，他也曾被认为是新加坡建筑师。

林苍吉出生于海峡殖民地的商人知识分子家庭。其祖父林清沙是厦门南来的第一代，以经商累计相当的财富，父亲与叔叔是本地出生的第一代，接受高等教育成为专业人士，以两代人的努力在马来亚建立起家族声望与地位。林苍吉从小受到文化、艺术与科学的熏陶，接受良好的英文教育，在英美留学建立起学术与职业网络。学成归来正是马来亚亟需本土专业人才之际，他以深厚的学识与全球视野，将现代观念从西方带回发展中的马来亚，因其对于本土历史和地域文化的知识，成为富有社会影响力的精英建筑师，以公共知识分子的姿态促进东南亚与西方世界的对话。

（作者为ON-LABO创办人兼主持人、新加坡国立大学建筑系兼任副教授）

A Legendary Intellectual in Singapore and Malaysia: Ar. Lim Chong Keat

Born and bred in Penang, Datuk Seri Lim Chong Keat (b. 1930) is a legendary figure in Singapore and Malaysia—an architect by education and a self-taught botanist—who holds a distinguished position in the world of art, music, photography, and collection. Driven by his interest in history and anthropology, he has conducted extensive fieldwork over his lifetime. A keen reader and analytical thinker, he excels in public speaking and writing. With robust health and a carefree lifestyle, he maintains his curiosity and vitality to this day. Considering the wide-ranging aspects of his life, spanning diverse disciplines and a vast social network, no one has yet provided a complete and accurate account of him. Lim Chong Keat rarely revealed his family background in his public talks but emphasized the significance of integrity and the privilege he received from his family environment and education. Based on Lim Chong Keat’s public talks and press reports, this article seeks to highlight the impact of family education on the development of a Straits Chinese intellectual, the academic and professional connections he established through his studies in the UK and America post-WWII, and his dedication to shaping Malayan identity regardless of his ethnic background.

Lim Chong Keat’s life journey illustrates the movements of affluent Straits Chinese between Singapore and Penang, forging a network across Malaya via familial relationships, education, and professional affiliations. As Lim Chong Keat said, “Singapore was my fatherland, Penang the motherland.” His architectural work encompassed both nations. Even after the separation of Singapore and Malaysia, he continued to serve in numerous institutions in Singapore, becoming the sole architect to receive gold medals from the professional associations of both nations—the Malaysian Institute of Architects (1997) and the Singapore Institute of Architects (2015). His practices across borders and respect in both nations led to some confusion regarding his nationality. Even in his hometown, Penang, he was previously regarded as a Singaporean architect.

Lim Chong Keat was born into a businessman-turned-intellectual family in the Straits Settlements. His grandfather, Lim Cheng Sah, was a first-generation immigrant from Xiamen who built significant wealth through entrepreneurship. His father and uncle were born locally and pursued higher education to become professionals. Over two generations of efforts, they established the family’s prestige and status in Malaya. Since his childhood, Lim Chong Keat was immersed in culture, arts and science, obtaining a comprehensive English education. His education in the UK and the US enabled him to develop academic and professional connections. His return coincided with Malaya’s pressing demand for locally born professionals. Equipped with profound knowledge and a global outlook, he was active in bringing contemporary concepts from the West to the developing Malaya. Drawing from his knowledge of local history and indigenous culture, he became an elite architect of significant social impact, acting as a public intellectual to promote conversation between Southeast Asia and the W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