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陈嘉庚著作的当代意义

陈嘉庚留下的著作

只要略知新加坡历史的人，无人不知陈嘉庚其人其事。人们走过星洲百万富翁俱乐部“怡和轩”门前，必然想起他老人家在抗日运动期间做出的不朽贡献。

陈嘉庚是新马30至50年代初的“闻侨”、“侨领”。这是中国朝野对当年新马著名工商巨子富商的称号，他们大多都是华侨华人众多会社、工商社团的首长、领导。他们的影响力来自他们的财富实力和引领侨社的能力，他们也是殖民政府与当地华人沟通的桥梁和联系人。在更早的18、19世纪，他们往往被封为“甲必丹”或“港主”。“甲必丹”是殖民政府早年委派或指定的政治代理人，有地方总督的意味。“港主”则是马来亚各州苏丹为开荒建埠在特定的河道指定或委任的有实力的华人领头人。如柔佛州有三十多条“港”（河道），便委任了三十多名“港主”。30年代的新马，已是锡米、橡胶、黄梨等为主要经济物资的年代，经营方式早已改变为颇具规模的现代化工商业型态。陈嘉庚此时已是橡胶的工商大亨，拥有广袤的橡胶园以及橡胶加工厂，并因经营有方，赚得盆满钵满，坐拥千万身家，自然受拥戴为侨领，成为怡和轩的主席。

陈嘉庚在南洋华侨赈灾会上发表演说

陈嘉庚有相当根底的文字修养，而且笔耕不断。平时虽商务、公务烦忙，却凡事必留下些文字记录。这些文字记录并非日记，作为身居要职的当事人，这是他对当时在国际、中国、新马、或身边发生的众多事项的评论、见解、指斥、辩驳、指示等个人的见识。这些言论文字言简意赅，针砭时弊，鲜少长篇大论。其意深刻，读后必令人反思。

陈嘉庚留下著作不多，最著名的便是《南侨回忆录》《大战与南侨》两部辑集。还有鲜少人知的一两本小册子。当然最重要并具有极大史料价值的就是这两本书。前者是他历年留下的各类评论文字，也最能反映他在这时期的各种社会活动状况，忠实地再现当时的社会生活场景和动态。后者则是由他主催、组织和完成的专为留下新马二战史实的百人辑录。到目前为止，也只有通过这两本书才能深入了解到在二战前后及期间，新马社会与华社的状态，是史学者研究这段历史不可或缺的珍贵史料。

《南侨回忆录》封面

《南侨回忆录》的史料价值：

研究南洋二战前后及期间的时代背景与华侨华人的艰辛奋进

《南侨回忆录》是新马弥足珍贵的30至40年代这20年间的史料记录，它通过陈嘉庚按时间的推移而回忆记录下所经历的种种事迹。正如他在“弁言”中所述：“此回忆录盖原为纪念华侨参加抗敌而作”。目的在于记录“南洋千万华侨，对祖国之贡献如何，不但今时国内外多未详知，而此后必更消声灭迹矣，抗战胜利后，我国史书既有记载，亦不过略提……”又说：“全书三十万言，最大部分为记录南侨襄助祖国抗敌工作，次则为余服务社会之经过，再次为个人以前之营业状况”。他还进一步阐明，他之所以要补记个人事迹，无非要让大家知道先要有事业，然后才能服务社会，然后才能领导南侨从事抗战的工作。

他在开篇便述说了他后来失学的遗憾，说明这也是他此后一生都在为教育事业慷慨捐输和奔忙，不断从小学到大学、师范到技术学院等完整办学的原因。这也是他人格中最为伟大的表现，值得世人尊敬和学习，也是陈嘉庚精神的核心所在。后来因为祖国面对侵略，而不得不转而全力去为拯救祖国，为领导族群抗战而努力，并把钱财尽数投入到赈济祖国的义举中去。

虽说他的学历有限，但文字功底不错，有条不紊如实反映了当年的事实梗概甚而事件的细节，活泼而有趣。全书共分三大部分：主体为南侨回忆录，共辑录518节，每一节均标题分明，记录的是南洋华侨筹赈会的成立经过及众多细节，更可贵的，还登载了许多相关附录。其次为战后补辑，共18节，记录的是战后华社善后的情状。再次则为他的个人企业追记，共有50节。他还觉得按时间次序而不按事件记录，且篇目繁多，读者难于掌握内容，特地又在弁言中按事件性质列明主要十项以供读者参考，从这里可以窥见陈嘉庚办事的认真与仔细，常为他人着想的个性。兹附此其十项原文如下：

1.福建光复时本坡汇款接济及孙总理回国事

2.集美厦大两校经过及南洋华侨教育事

3.福建救乡会及济南惨案及其他社会事件

4.七七抗战后南洋各属筹款会及南侨总会工作经过

5.机工及慰劳团回国及余亲历十余省见闻之状况

6.陈仪祸闽及余抗议事

7.余与蒋委员长毛主席及各战区司令官长等人恳谈之语

8.日寇南侵华侨抗敌动员及沦陷事

9.战后补记附“住屋与卫生”“中国与安南”诸文

10.个人企业追记

像陈嘉庚这样的爱国、为抗日以及中国教育事业慷概捐输的侨领，正是国共两党争取的对象，所以都派员南来从事对他们的游说活动。这些互动造成的各类事件层出不穷，侨领们还真穷于招架，因权衡利害关系而引发更多事件。从陈嘉庚辑录的文字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对事理判断严明，果断做出决策。他亲临国内现场，会见众多国共两党领导及战地司令，亲眼见证国共两党的所作所为及斗争情势。所有这些，他都不余巨细、记录在案并在文中做出鲜明的评价，这自然让蒋介石等十分难受和恼火。我们则从这些难得的文字中认识到当年国共两党争斗的激烈，以及当时华侨华人面对的艰辛情状、从而也了解到历史的真相。这里当然不仅仅国共两党之间的互动，因为新马当时还是一个殖民地，侨领们还得应付英殖民政府的干预和刁难。

其中有关战时逃离星洲，避难印尼以及战后补余等文字，可以看作是《大战与南侨》的个人补充。而个人事业的追述，则清晰显示他个人在事业建设过程的起起落落。从事商务如何开篇、如何求存、如何发迹、如何破产。他制办黄梨园、创办制冰厂、从事橡胶业、经营米厂、创设橡胶工业，可说是长袖善舞，一度成为新马商界翘楚，但终不敌情势异变和世界不景气的冲击，不断亏损，而至全数收盘。

《南侨回忆录》不仅仅是研究当时形势与社会背景的史料，更是研究陈嘉庚个传类似口述历史的最佳资料。

《大战与南侨》封面

《大战与南侨》的史料价值：

揭示殖民统治的面目、展现华侨华人抗敌御寇的决心与意志

《大战与南侨》是战后（1946-1947年）由陈嘉庚主催，组织近百名尚幸存的报馆编辑、著名撰稿人、作家和地方贤达，以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的名义编撰。该书由当时马共人员组织的南洋出版社出版，是一部史无前例的二战事件与人民殉难实录。

为撰写此书，当时成立了编委会。委员为：李铁民、沈兹九、林惠祥、邱继光、洪丝丝、胡愈之、高云览、张楚琨、陈仲达、杨骚、蔡高岗。这些都是当年响当当的文人墨客、中国民主政坛人物或以中国民主同盟名义南来的共产党人。

撰稿人除各州所列者外，尚有三大组织的代表。新加坡陈嘉庚等计17人、槟城方念祖等计5人、马六甲钟鉴衡等计5人、吉打陈觉非等计6人、柔佛陈致远等计8人暨蔴坡中华总商会及峇华（峇都巴辖华侨）救济祖国难民委员会两会代表若干、吉兰丹陈梅生等计2人、丁加奴李郁等计4人、吡叻廖良贻等计8人、雪兰莪吴柳斯等计7人暨马来亚人民抗日军退伍同志会代表、森美兰周光中等计3人、彭亨章禾等计10人。各州总计应超过80人。

全书共分十二篇章，首篇为总论性质的《马来亚概述》，其余十一篇为三个海峡殖民地（俗称三州府的新加坡、马六甲及槟榔屿）及全马八个州的独立报告。记述的是各个地区战斗、抵抗、受难情状，是各处人民的受害与殉难记录。

开篇，洪丝丝撰写了较为细致的《马来亚战记》，以近乎日志的方式，记述了新马于日军南侵期间，英军抵御并节节败退而终致沦陷的过程，并在文章结尾做了英军战败的原因分析，文末附有两件日本军方的“作战日志”及“战果记录”。接着便是由马来亚人民抗日军退伍同志会提供的马来亚人民抗日军的抗战报告，记述了马来亚共产党领导和组织的马来亚人民武装抵抗的组织与战斗过程及战绩。前者是一篇十分难得的中文二战实录，而后者则是更为珍贵的马来亚人民在马共领导下的武装反抗的史实。

彭友真、吴体仁分别报导了沦陷期间马来亚的经济状态以及日军搜刮马来亚华人的民脂民膏。他们强迫组织华侨协会并在军刀下逼迫华商缴纳5000万元“奉纳金”，实则是对华侨华人于沦陷前为中国抗日捐输的残酷报复。此外，也记录了日军滥发军票以及有关日本军证监的枷锁统治与施行奴化教育的实情。

概述部分，李铁民做了关于南洋筹赈工作的报告及三份筹赈会的重要附录。

三州府以及各州的战况与殉难详情占了全书约四分之三的篇幅，比较有系统地记录了日占时期人民遭遇的苦难情状。这些报告其实还是概括式的简报，实则各州筹赈会另出版有16开本的更为详尽的各州人民殉难专册。

各地区的独立报告中，有关新加坡的报告较详尽，记述了在新加坡发生几件大事。其一是大敌当前，星洲华侨同仇敌忾、不分党派组织了抗敌动员总会。陈嘉庚任主席，分别成立了总务、劳工服务、保卫、民众武装及宣传共五个部门，分别由国共两党精英担任。特别是民众武装部，由甫出狱的马共星洲市委书记林江石领头，组织了星华义勇军，在达利上校（Col.Dally）的指挥下，与英军101军校先后成立八个连队，参与英军在新加坡各前线作战，最终于沦陷前解散。祥见子冈撰《星洲华侨抗敌动员总会记略》、李铁民《华侨协助英军史迹》、陈平波《星洲临陷前的星华义勇军》与《星华义勇军总部报告抗敌经过》。另有陈仲达撰写的附录《星华战时文化界之一角》，报导了由郁达夫、胡愈之等领导的文化战线与文工团战时青年干部培训班等事迹。长文《关于大检举》，较详细报导了日军在新加坡的大检证恶行。日军大检证其实遍及在全马，在各州的报告中有较细致的报告。

解读陈嘉庚著作的当代意义

1942年2月15日日本南侵、新加坡沦陷距今已82年。新马人民在沦陷时期的种种遭遇，只有上百岁的老人或许还有沉痛的记忆。就是现已年届耄耋（80-90岁）一代，由于当时年龄太小，要么全然无知、要么失却记忆。那古稀、花甲及其下的中青年就更是一无所知。

对年轻一代来说，特别是生长在这幸福年代的青年男女，战争的残酷、战争所带来的灾难和种种痛苦，根本无从想象。

我们常说，必须居安思危、以史为鉴，必须从历史的经验中汲取教训。目前新加坡繁荣昌盛，人民安居乐业，正值和平盛世，可世界许多地方战乱不绝，民不聊生。俄乌战事持续了两年，在西方诸强全力支援下，乌克兰有可能以长程武器攻击俄罗斯。以色列与哈马斯的冲突点燃战火，中东的羔羊们已不再驯服，正此起彼落，轮流袭击美军基地与以色列。南中国海争端、台海纷争，这些或大或小的战事或动乱对任何国家都十分不利，对全世界人民的安全都是严重的威胁。

国人有必要认识历史，尤其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应该清楚认识到：前辈们在二战时期的遭遇和反抗，了解在艰苦的战事环境中，如何求生求存；应该清楚的认识到：和平环境并非理所当然的存在，人民是以何等血肉代价换来，我们应该做出何等付出以保卫和平！

在战云密布的当今，重读陈嘉庚前辈们留下的宝贵文字，重温二战历史，去体会前人的艰辛，深思战争罪恶所带来的痛苦，积极从事国家的建设以及维护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美好家园，这就是我们再次仔细阅读《南侨回忆录》以及《大战与南侨》的当代意义。

（作者为新加坡文化历史学者、曾任多所大学研究员、新加坡国家档案馆理事。题图及封面主图：陈嘉庚纪念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