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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伊甸园

——家有大厨

文·尤今

父亲很胖,可是,身手敏捷。在厨房里,他抡起沉甸甸的大镬毫不费力;拿起菜刀剁肉,手势快如轮转;斩鸡斩鸭,更如庖丁解牛。只要镬铲在手,锅里的食材便是他的千军万马,任凭调遣。当他来回穿梭地忙得大汗淋漓时,脸上始终镶嵌着一抹恬然的笑意。

在袅袅炊烟中,他为家人端出一道道拿手好菜:栗子焖鸡、梅菜扣肉、干煎大虾、葱姜蒸石斑鱼、八宝斋、芥兰炒牛肉,等等等等。

看到我们开怀大吃的模样,父亲那张肥硕的脸,宛如一朵淌着蜜的油菜花,柔软而闪亮。有一回,父亲听到我和朋友聊天时,用“油菜花”来形容他,笑着批评我“用词不当”,但是,他那种满足到了极致的神情,分明就像一朵经历风吹雨打后依然绚烂盛放的油菜花呀!是的,父亲,就像油菜花;父亲,就是油菜花。油菜花以它的菜籽油与花蜜,长长久久地滋润着我们。

父亲从事建筑业,平日工作繁忙,分身乏术;然而,一到了星期天,厨房便成了他松弛精神的“大乐园”了。

对于饮食,父亲一向秉承着“能伸能屈”的大原则。

即使环境艰难、粮食匮乏,他也总能从生活的苦涩中咂摸出几分甘甜。

在日本占领马来亚的时期,他参加136部队从事抗日工作。曾有长达两年多的时间,他和抗日成员匿居于美罗山,秘密策划抗日行动。在他的战地日记里,有一个章节提及当时的饮食情况,描写得极为生动:

“粮食来源十分困难,唯有就地觅取杂粮补充。每天轮流跋涉几个小时,到山上山番(指山上的原住民)的田地去挖木薯,还得到处寻找蔬菜。林中有种些莴苣,味臭且带苦涩,初次尝试,几乎是掩着鼻子吞咽的,尽管后来吃惯了,那股浓浓的怪味依然令人反胃。另外还有一种取之不尽的食物就是竹笋,林中野竹丛生,不但出土高仅数尺的竹笋可吃,就是二三十尺高的竹尖,如果仍未开枝长叶,尚能食用。然而,用刀子去砍伐竹子,既耗时又费力;我们发现,只要猛力摇动竹身,竹尖便会折断,断了的竹尖,如箭般急射而下,深深地插入土内,我们便能取而食之了。不过呢,万一闪避不及,竹尖射入身体,那就休想活命了。初时,我们真的提心吊胆,摇晃着竹子时,一听到竹裂声起,便飞快逃避。后来,习惯了,倒有办法轻易地避开那种威胁。我们把由上而下猛猛地插进土里的竹尖拔出,剥去层层包裹着的硬壳,把白白嫩嫩的竹笋切成薄片,放进水里,水滚之后,煮上数十分钟,使苦味尽去,再用虾膏煎炒,味道还不错。还有一种柠檬树,高四五丈,树身长满刺,皮甚硬,一刀劈下,铿然作响,刀子反弹,把手震得发麻。树倒下之后,还得费上好些力气,削除坚实的枝叶。花上老半天功夫,才取得不过数斤重的嫩树心,洗干净后,拌和咖喱粉来煮,十分可口。偶尔在潮湿的草地上发现鸡肉菌,我们便大喜过望。鸡肉菌是一种极为美味的野菌,名副其实,滋味如鸡;不过,这种野菌十分罕见。我在山林活动两年,前后只尝过两次而已……”

至于荤食,父亲也是“就地取材”的。他如此写道:

“山林里有竹鼠,大者重达斤许,尾长尺余,山番最爱吃;他们把整只竹鼠连皮带毛在火上烤熟,再轻轻把毛刮掉,剖开鼠肚,用手指夹出细细的肠子便往嘴里送,看得我直打哆嗦。竹鼠的肉,我尝过,略带腥臊,不过,肉质还挺嫩滑的。其他如田鸡和草蛇,都是我们下手的对象。凡是能吃的东西,落到我们手里,都休想活命。我们足迹所及之地,不管是蛇鼠鸟兽,全都“灭绝”了,虫声鸟鸣也隐没了。”

(引自《父亲与我》第37节“山林中的衣食住行”,八方文化创作室出版。)

有过这样艰苦的生活经历,父亲早已养成“海纳百川”的饮食习惯:凡是在空中飞、地上走、水里游的,无一不可入口;在他的意念里,甜、酸、苦、辣、辛,乃至臭与淡,各种滋味都有可耐咀嚼之处,而他对人间百味,也始终兼容并蓄。

他最值得称道的,是善于利用廉价的食材,让我们也能享受到餐食的美味。

战后复员,父亲创业屡屡碰壁,生活拮据。烹饪时,猪油、豆豉、冬菜、腐乳、豆酱、菜脯等等,都是他百用不厌的调味品;而猪油拌饭、豆豉炒菜心、冬菜蒸土豆、腐乳焖茄子、豆酱煮南瓜、菜脯煎蛋等等,也成了我和姐弟们童年百吃不厌的简单菜肴。

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道煎豆腐——父亲把切片的豆腐沾上蛋沫,拍上一层薄薄的面粉,在猪油中煎得金光灿烂,看起来活脱脱像一块块小巧玲珑的金砖,我因此为它取名“豆腐黄金”。冰清玉洁的豆腐,与醇香的猪油和清新的蛋沫相结合,口感丰润轻软,散发着一种匪夷所思的香味,每一口都是极致的享受。

父亲的卤豆腐,也是一绝。将豆腐切成小块,用生抽、老抽、冰糖、桂皮、八角,加上清水,慢火煮上半个小时;关火后,再让豆腐在卤汁里浸泡四五个小时才食用。软嫩的豆腐饱饱地吸收了层层递进的卤汁,那千回百转的滋味,更胜于肉食呵!

有几句话,是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

“肉干与豆干,各有千秋;咸鱼与鲍鱼,各有滋味。”

当吃不起鲍鱼时,父亲便让我们吃咸鱼。朴实而又粗犷的咸鱼,夹带着一种“晒过阳光、吹过海风”的气息,凝集着岁月沉淀的厚重痕迹。姜丝蒸咸鱼便是父亲常做的,每每吃罢,口中仍回旋着那酥香咸鲜的余韵,历久不散。偶尔来一盘咸鱼蒸肉饼,更让我们吃得眉飞色舞,回味无穷。

记得我曾经读过一则引人发噱的民间故事:有一个极其吝啬的财主,买了一条咸鱼挂在房梁上,规定孩子们吃饭时每人只能抬头看一眼。有一天,儿子吃饭时盯着咸鱼连看两眼,财主立刻破口大骂:“你要咸死啊!”

我呢,把咸鱼夹在碗里,吃在嘴里,既不必“望梅止渴”,也无需“画饼充饥”,能够真真切切地以味蕾替代视觉,让胃囊获得实实在在的满足,真是无比惬意呀!

父亲坚信,穷有穷吃,富有富吃;任何时候,都不能亏待自己的胃囊。他让我们明白,贫穷也可以吃得很“奢侈”,而咸鱼散发的那种浓郁香气,正是“幸福”的代名词。

当生活渐入佳境时,父亲对美食那深入骨髓的爱,愈发显露无遗。

星期天,他总爱和母亲一起挽着菜篮到菜市,亲自挑选新鲜食材。

菜市场,可以说是一座城市最鲜活的“经济晴雨表”,或丰饶,或贫瘠,一览无余。在历史悠久的中峇鲁菜市场里,肉类的油腻之气、海鲜的腥膻之气、瓜果蔬菜的清香之气,生龙活虎地翻滚、激荡、纠缠、交织。人间烟火呵,竟是如此真切地触动人心。

父亲每回走进熙熙攘攘的菜市场,便仿佛进入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触目所及,尽是和煦而温馨的笑脸。父亲喜欢与人打交道,他和某几个肉贩、渔贩和菜贩建立了很好的交情,寒暄时总笑声不绝。

往往肉贩一见到他,便热情招呼:“大叔,今天有上好的嫩软小排,来一公斤吧?”他还会刻意为他保留几副猪腰与新鲜猪肝——在那个大家尚未把胆固醇视为洪水猛兽的年代,这些部位十分抢手,旁人稍晚便买不到,而父亲即便来迟,总有预留。父亲的姜炒猪肝和酒烹猪腰,迄今回想,依然满嘴生津啊!

渔贩常常把最新鲜的石斑鱼、金目鲈、红鲷、鲳鱼等留给他。父亲从不辜负这份心意,鲜鱼到了他手上,总能蒸得不生不老、恰到好处;入口之时,仿佛仍能品出海浪翻涌的气息。他常幽默地说:“鱼儿历尽千辛万苦上岸来犒劳我们,我们怎能随意糟蹋它们?”

至于瓜果蔬菜,是季节馈赠予人间的厚礼,父亲每周总是嫣红姹紫满怀抱,而菜贩也常顺手抓一把青葱、几根辣椒送给他。传统菜市场的人情味啊,就像蔬菜叶上的露水,还带着土地的温度。

回到家中,父亲便在厨房里大忙特忙了。蒸、炸、煮、炒,各种丰腴的气息在厨房里氤氲弥漫;层层叠叠的香气争先恐后地从厨房窜出,恣意向四周扩散。这时,在客厅做功课的我们,全都变得心猿意马。

我深切地感到,香气是有声音的,它轻柔温婉,宛若一阙浪漫抒情的小夜曲;香气也是有颜色的,它金光灿烂,仿佛漫天铺展的斑斓彩霞——这样的乐声,使人心神安定;这样的色彩,令人对生活充满憧憬。

每个星期天的傍晚,一家人围坐桌边,品尝父亲以精湛厨艺烹制的丰美菜肴,这些画面,成了我记忆里闪闪烁烁的萤火虫,光亮经久不灭。

有时,朋友在星期天邀父亲出门,他总是摇头拒绝:

“不行呀,一家大小都等着我给他们下厨呢!”

朋友不解,惊讶地问:

“下厨?你平时工作那么忙,星期天为什么不好好休息啊?”

父亲好整以暇地应道:

“烹饪,就是我最好的休息方式。”

对于父亲来说,在国泰民安的日子里,能够以取之不尽的丰盛食材,为挚爱的家人烹制变化无穷的佳肴,便是他精神上最大的享受了。

他常常说:“炊烟飘香的地方,没有硝烟。”

厨房,就是父亲永远的伊甸园。

(作者为本地作家、新加坡文化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