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狮城来带回一担文学行李给家乡
文图·蓉子

蓉子
1957年2月,还没10岁的我,从潮州过番;1984年首次还乡探亲,拉着两个小男孩。
42年后,我带回一担文学行李给家乡。
2025年11月28日,新加坡驻华大使陈海泉阁下专程到潮州为“蓉子文学馆”剪彩。
当天,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吴木兴会长、曾建权老会长带领一百多位新加坡人到场,潮州第23届国际潮联会的各国潮人代表也浩浩荡荡来了!广东省侨办来了,潮州市各级官员来了,汕头、揭阳、苏州的朋友们也来了!
古寨外,盛大的英歌舞在表演,潮州大锣鼓齐鸣!周边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许多自媒体手持摄像设备,窜来窜去抢拍视频。
这未经彩排的活动,令人有些措手不及。如此盛况,我受宠若惊,内心澎湃!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蓉子文学馆”设在潮州潮安区一个美丽的古村落内。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我布展文学馆的要旨。大门上,“蓉园”二字,是95岁的汕头老书记林兴胜的墨宝;“蓉子文学馆”,是新加坡90岁的前《联合晚报》总编辑陈正赐题。左一幅克拉码头,述说昔日潮人过番的落脚点——柴船头的今昔;右一幅新加坡机场的胡姬花场景,展现小岛国今日的繁荣。侧边是新加坡的滨海湾花园;入门是新加坡的国花,还有“SG60”。
门面两幅图,喷绘之前遭受不少阻力。经过坚持,并承诺日后有需要时负责改喷别的图案,这才被接受。却没料到,门口的图景,竟成了游客打卡点。
中秋前一夜,我在新加坡,远程盯着喷绘墙画进行,一个克拉码头的画面,搞了一个多月,当晚开工喷绘人员才发现尺寸不对!时近半夜,如何?幸得小友傅城镇技术支持,重新对接出图,磨到天将亮,终于可以喷上。回到古寨,发现克拉码头,变成了克拉玛依!
开幕那天,陈海泉大使走到门口,一眼看见克拉码头图景,微笑向前,伫步举起手机。
古寨里的女主
龙湖古寨始建于宋代,昔之官宦商贾豪门聚集处,今之国际文化交流基地。
我是古寨的外甥,这里人人喊我外甥姐。舅舅家在许驸马后人大宅内,我幼时常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做梦也没想到,70年后,一座冠我名的文学馆横空出现在我常蹦哒的路上。
原本选的是我舅家成氏老厝,但成家与许驸马后人在这老宅内共有18户后代,他们在时年八节以及各位祖先的生忌都要举行祭祀,18户人家18个不同的日子,算起几乎每隔三两天就烟火缭绕,这可为难了!不仅如此,还有钉子户,刘部长亲自去劝说,坚持不了,就另选他处。整整耗去一年多的时间,才觅得黄家的东亭公祠,三进还有两进在,就是破落了些。
地方政府去申请重修东亭公祠,建成后,三进恢复一体,不再是祠堂,全部组合成“蓉子文学馆”。
有趣的是:古寨入门百米,就有两座女性的祠与馆!潮州人怎么搞的,不是很重男轻女的吗?
昔日龙湖名家黄作雨的亲娘是赤脚,没有家庭地位,去世后,进不了祠堂。黄作雨为母争气,特别在家族祠堂前为母建一座女祠,那可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事,可也彰显了黄作雨不以母卑反而为母立祠的孝心,是真正的男子汉。
世事,总是出人意料!谁又能想到,那座不许女性入列神主牌的祠堂,如今却被官方征用作为一个现代女性的文学馆?阿弥陀佛!我真不敢想象。
家里人护着我,娘家人宠着我

蓉子文学馆内景
从“别人家神”到七百年来第一人,我比别人幸福,家里人护着我,娘家人宠着我!
文学馆的建设是我人生最困难的事,可也是最欢欣的事。族群待我如至亲,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曾建权会长看到潮州的官方信函,广东第一家外籍文学馆批给了新加坡作家。他立即宣布资金赞助!到了吴木兴会长接任,一百万人民币到位。接着又一位文化界好友资助五十万元人民币,两笔钱直接由广东省侨心慈善基金会转拨到潮安一个单位。
在潮州书记何晓军的关注下,政府组建了一支由22位各部门领导所组成的团队来支持文学馆的建设。有市、区、镇三级职能部门的支撑,我不再因一个卫生间的建设而作战七八回,不必再看施工队的晚娘脸!当然,也见证我的文学与乡情是纯朴真挚的。
官方愿意支持,前后有天渊之别。之前云深不知处,之后却把最重要的门面给整得美观了,门口碍眼的电线电缆杆,我没费一分钱,政府就把它给挪走了!潮州人就是这样,只要是应该做的,可以不计得失,做到滴水不漏。情义感人!
整个馆的工程浩大,资料收集、运输、设计布展之外,馆的内外装饰工程,地面墙面,所有配备、电器电线、音响监控、水电设施、材料搬运等等,我都要管上,算价钱、追工期。最糟糕的,不是一家人做的,柜子、展板、喷画、设计……一摊摊,来自不同地方。
我的工作分成三班,早晚在家搞文学馆的事,中间段到公司上班,今夕何夕,全不知道!
为了文学馆,废寝忘餐,烧坏了好几个锅子。日夜伏案,做设计,搞资料,写文字,少走动,脸青唇白,腰围像加了个救生圈。
早上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从早到晚,一心是文学馆,常常是手抖血糖低,才发现自己还没吃午餐!
睡里常惊惧,是不是还没收行李,飞机几点?还有什么事漏了,还有什么没做?
我脸青唇白,感觉自己在太乙真君的炼丹炉内,无比的难受!我怀疑自己德不配位,不该有此殊荣,几度萌生放弃的念头,幸得知己陈将军、白大姐多番激励,方得再坚持下来。
人生处处有难关,而这是万难中之最!之前的龙胜采石,诊所上市,疫情停业……都没此次之难!
给国际文化交流基地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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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八邑会馆永远名誉会长曾建权(左)、会长吴木兴(右)和蓉子在蓉子文学馆留影
许多有成就的学者,百年后其珍藏的稀世文物都被后人轻忽了,一生心血埋没随百草。我不敢希望儿孙把这些文学资料传承下去,但有了这馆,就不担心没有人管了。有了这馆,就可以给龙湖这个国际文化交流的古寨补白。
环顾潮汕,还真的难找与我一样出生在潮州的新加坡作家,且是龙湖外甥,写专栏超半世纪,在家乡文教界耕耘三十余年……反正,没有专业,杂物就比人多。
筹备期前后五载,后三年,我跑潮州25次,回新加坡18趟,出席活动,寻找相关资料、搜剪报翻手稿,还有师友们的旧日书信、题名赠书、老物品等等,资料杂志一次次扛着回广州、上海。有一回,与助手孙帅两人,托运的手提的搬了130公斤,潮州没有直航,飞到广州,坐车到潮州需要6至10小时。
秘书云伟,出自苏州大学文学系,五年前入职,全职负责整理我的文稿资料及几万张照片,聪明记性好,就是不善整理,偏在布展工作最紧张的时候掉了链子,跑出国读书。他半途而废,对我影响甚大,设计公司更是慌了神!这些商界精英,不亲文学,甚至有阅读障碍,连我一篇文章都没读。照片中的人是谁,于设计者来说,都不重要。我可苦了,改了这版,又得调那版,换了这张照片,新版又落了前一张,如此这般,我差点搞出精神病。
馆成之后体检,好几项指标跑位!
一浅二深的三进大宅,包含两个天井,五千多尺宽,可设四千多尺展示墙,柜子20个,展示我的个人资料,开始以为地方太大。设计者还怕太宽,给我弄来一些AI的制作图,被我严词拒绝!我向来以真实示人,厌恶搞花巧!
可没想到,除了40余部作品,还有手稿、剪报、书信、慈善、教育、讲座、戏剧、原乡、商业、名家尺素、文学聚会……还有奖章、证书、聘书、邀请函、长辈好友的墨宝……另外还有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历代史料和现任族群精英活动图片。
地方竟然不够放!文坛名家好友送我的书,一大堆,这时才发现把艾青签名的诗集送到不知哪间大学了。
本来准备排列一些自己几十年收集的旧书,还有谊父杨越先生遗下的1165本从东南亚各处搜罗的藏书。就因有些草木皆兵的敏感话,杯弓蛇影的,算了!一本都不放,送到韩山师范学院图书馆。资料太多,设计方经验不足,层层叠叠的问题,来来回回的整改,一年里,除了公司正常业务,还有三次演讲,出版五本书;我背负的行囊,竟然如此沉重!
我是外籍作家,须重点避开意识形态的问题,好些未确知风险的照片,都果断裁掉。也许还有漏掉的重要人物与文学场景,但我不敢求完美,太完美不是好事。我就以这藉口来原谅自己的不足。
方块字之恋,情深万丈长

潮州当地师生参观蓉子文学馆
由于要严守政治安全,文字运用非常谨慎,门内千字文,门口百字文,审核再审核,赖秀俞、陆士清老师和我,三人共整出五篇,区区百字文,搞得筋疲力尽,我求教于海内外二十几位学者,这才勉强被接受。八邑会馆的介绍,非经我笔,也四次修改,一次争执,才上的了版。
全馆分为18个片区,尽数我三国五朝的南洋路,桥的两端、荣誉与苦难……这方块字之恋,情深万丈长!
馆内正中一幅“中国情”是我一本书的封面,94年在新加坡出版,曾经参与义卖,资助国大、南大的中文系学生。
再往里走,正中间是家国情怀,1994年,李光耀资政的政论集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发布会,这是国家大事!我有幸随团到场。时隔21年,我到人民大会堂参加66周年国庆招待会,这是娘家之邀。
亲情、乡情、友情,层层的感情支撑了我,数都数不过来!新加坡道友正镭兄组织蓉子文学馆编委会,全力支持,一年内为我出版五本书。
广州暨南大学王列耀教授带领学生赖秀俞及团队,给予文字协助。复旦老教授陆士清二十多年关爱之情,始终维护,他说:“只要我站得起来,就一定去看你的文学馆!”
韩山书院山长李伟雄,介绍能人名家为我助力,义借工作室三年余;金石镇中心学校赖秋涌校长带上“金石六秀”,数载相助,国庆假期更是一日没休,为我收拾布展物品、资料。我一直耿耿于怀的“陈骨李皮”,这次也出乎预料,陈李两族都给我很大的助力。果然,风物长宜放眼量!
文学馆的设置,是靠大家的扶持而成。潮安书记庄朝惠是第一个拍板者,他胆识过人!潮州书记何晓军自上任以来崇文重教,没有他的鼎力支持,一切泡汤。新加坡驻华大使陈海泉阁下到场剪彩的重量,使我真正成为两地宠儿!
我心中的“别人家神”布袋,放下了
感恩家里家外的贵人神助,因为有您,我很福气!
没有学历,只有经历的蓉子,竟然有了文学馆!
这五味杂陈的人生,泥泞中的坎坷,我要用千年石臼、石磨、石秤砣镇压住!这辈子被磨惨了,此刻一舒心怀。
我把这个馆当成人生的文学行李,整担子交付给家乡。一是鼓励少年努力向上,逆境修身;二是希望游子天涯海角,莫忘故里;三是为潮汕女子争口气,别人家神也有扬眉时!
我心中的布袋,随着文学馆的成立,放下了!
“蓉子文学馆”开幕后,于2025年底正式对外开放,至今近万人参观。不愿意购门票的,都站在“克拉码头”打卡。
几个月以来,许多学府的教授与研究生都来了,接下来将成为研究东南亚华文文学的基地。
仲春二月,上海鲁迅纪念馆郭家玉副馆长领着一批同行到龙湖古寨,对接待的潮安官员说:“我没想到潮州政府这么重视文化!‘蓉子文学馆’是龙湖古寨的灵魂,要好好保护。”
(作者为本地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