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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近水总是情

——民迅专访

文 · 齐亚蓉     图 · 受访者提供

先辈的故事

上世纪二十年代中期,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广东普宁县志古寮村正在上演着一出生离死别的戏码:几近而立之年的李姓村民挥泪告别自己的双亲及妻儿,他将搭船漂洋过海前往南洋星洲,以乞为子孙后代谋条生路。

抵达星洲做了一段时间苦力之后,他即投宿早已落脚此地的一位舅舅处,每日起早摸黑干最脏最累的活儿,赚取极为低廉的收入。待储蓄了一点儿本钱,他便开始以自己的一门手艺——制作(并出售)潮州豆干为生。过了四五年,他的妻子带着三个儿子前来,他们一家大小落脚于兀兰路十二英里处的广孝山(潮州人的坟山)下。

虽然目不识丁,但他还是把自己十岁左右的长子送进附近的青云小学读了两年书,过后又接来了暂住娘家的童养媳为其完婚。但就在次孙出世一年多后,他即因积劳成疾过早离世,而他的妻子也因难产早他两年过世。

虽然日子依旧穷苦,但他们的子孙硬是在广孝山下的无名小村扎下了根。

孤寂的童年

他本名两兴,出生于1936年7月,在十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二,也是父母的第二个儿子。祖父过世之后,其父母不再制作豆干,改而以种植瓜果蔬菜及养猪、养鸡鸭为生。能走会跑的两兴在自家门口玩了两年泥沙之后,便跟着哥哥去菜园里帮忙拔草、捉虫。再后来,看守自家及亲友家黄瓜园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除草、捉虫虽然同样单调乏味,但在太阳升至半空时即可回家休息,而看守瓜园必须整天待在地里,直到太阳落山方可离开。

孤零零一个人在瓜园里走来走去,望着或阴或晴的天空,望着挂满嫩果的藤蔓,敲打着破桶或废铁罐,间或对着伺机偷食的鸟雀嘶吼几声。

“烦闷、无聊,度日如年。”无论何时,只要忆起这段岁月,他总是感慨万端。

“我没有童年。”这句话他不知说了多少遍。

踩踏泥沙、拍打蚊蝇、抓打架鱼,少得可怜的玩乐也总是形单影只。没有玩具,没有玩伴,更没有《儿童乐园》。

两兴五岁半时日寇入侵。整个日治时期,这个道地的小农夫跟其父母一样,每日都在为填饱肚子劳碌奔波;待日军投降之时,他已踏入人生的第九个年头;大半年之后,这个孱弱瘦小的大儿童终于背起书包,踏上了求学之路。

漫漫求学路

日军投降后,距离无名村一英里半左右的神仙山村建了一间小学,名为中华国民小学。两兴的父亲因早年曾在此地兜售豆干,故而被委任为董事之一,两兴兄弟也就先后踏入了这间学校。

入学后的两兴常常因骨瘦如柴而被同学嘲笑,个别顽童甚至动手动脚。小学三年级时,两个弟弟(三弟、四弟)相继入学,在他们的保护下,他才不再受人欺负。但上学读书也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因为他的学业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因而常常受到老师的表扬,年终分发成绩册当天,他都会上台领奖。从校长手里接过奖品的那一瞬,他内心的兴奋之情难以言喻。虽然之前从未接受过任何性质的启蒙教育,但他打心眼里喜欢上学读书。他喜欢听老师讲课,也喜欢跟同学一起玩乐,甚至在一旁看同学们游戏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享受。那时的功课不多,除了大楷小楷(抄写课文)之外,余者皆可当堂完成。放学回家后,他还跟从前一样常常去地里帮忙除草、捉虫,而此时的他已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孤寂之感。

除了课堂学习,他也喜欢看课外书,但学校没有图书馆,他只好通过两个门路自己赚钱买书:其一是把自己种在园地里的甘蔗砍下来切成小段卖给同学;其二是在清明时节为坟山的墓地割草、上漆,以从前来扫墓之人那里收取费用。卖一节甘蔗所得不过五分钱,每年清明节倒可赚得30元左右,一半交给父母,一半自己支配。每当附近的小镇搭台演街戏之时,就有一两个书摊出现,两兴即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积攒的零用钱买一本书来读。但一则街戏并不常有,二则积攒零用钱也着实不易,故而两兴每年自己买来读的书也就屈指可数了。有一年,学校购得十来本课外书,他每天都去借一本来看,第一次痛痛快快过了把读书瘾,那种如饥似渴的感觉令他永生难忘。

对于自己的未来,两兴曾有着美好的憧憬:早在小学二年级时,他就立志将来要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教书先生。然而,小学毕业之后,他却因家境贫寒不得不中止学业回家务农。

一年之后,他应聘进入位于山景道的一家纺织厂,负责修理及看护纺纱机器。三年后,一位工友提议以半工半读的方式继续学业,两兴通过入学考试,踏进了中正中学的门槛。

中一那年的前半年,他每天晚上11点到第二天早上7点在纺织厂上班,早上11点赶往学校上课,放学回到家已是晚上8时许,吃过晚餐稍事休息又要赶去上班。严重的睡眠不足使得他总觉得头重脚轻,整日昏昏沉沉。他只好辞去纺织厂的工作,改以种植蔬菜来赚取学费及补贴家用。

为了能卖个好价钱,他每周三次一大早就用脚踏车载着一百斤左右的蔬菜越过新柔长堤,前往新山菜市场。

他实在太喜爱上学读书了,即使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

初中一年级结束时,他的年终考试成绩名列全班第一,加之年龄偏大,他获准跳级。4年后,他在高中毕业会考中考获甲等文凭,但由于家庭负担实在太过沉重,上大学继续深造对他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1961年,高中毕业的两兴在克兰芝村的导群小学执起了教鞭,次年,他开始边教书边去师资学院接受培训,3年后,他如愿成为一名合格的教书匠。

涉足文坛

上世纪七十年代,两兴所在的乡村尚未被征用,但由于家庭成员太多,婚后的两兴夫妻便申请了位于荷兰路的三房式组屋,并于1974年搬入。次年,他被调往靠近老家的新民学校任教(他申请调动时忘记改换地址),在那里,他遇到了引领自己踏上文学创作之路的知名作家莫河。

但其实,早在纺织厂工作之时,他就写过一篇文章投去了厂里的壁报信箱,内容跟自己的工作及生活有关。不久之后,看到自己的文章出现在贴板上,两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早在上小学时,他的作文就曾多次被老师当作范文贴在学校的壁报上。但在数月之后,他接到《人间》杂志编辑寄来的一封信(并附有一本书——《在路上》),信中告知两兴他的那篇文章被刊登在《人间》杂志上。那本书《在路上》是杂志社送给他的,这是两兴第一次得到的“稿酬”。

来到新民学校,两兴时常看到莫河伏案写作,也时常通过报章赏阅对方的文章,熟络之后,更不时请教对方有关写作及投稿之类的事宜。

一日闲来无事,两兴也提笔直抒胸臆,并投去《南洋商报》言论版,不曾想一周之内该文竟得以见报,这大大激发了他的写作兴趣。自此以后,两兴的文章每周都会出现于《南洋商报》言论版。

由于寄出的稿件尽数被采用,两兴的写作兴趣愈加浓厚,于是他把投稿的范围扩大至《星洲日报》言论版,命中率依旧百分之百。

后来,《南洋商报》及《星洲日报》的生活版、青年版、星云版等也开始频频采用他的随笔、杂谈、游记之类;再后来,本地的一些刊物也开始刊载他的文章。

除了莫河,他也结识了同样自中学时代起就开始在文坛大展拳脚的骆明、烈浦、陈彦等,他们也一再鼓励他多写多练。骆明当时负责出版《南洋教育》及《新加坡青年》,两兴投去的稿件悉数被采用。后来担任文艺协会会长的骆明也鼓励两兴参加文艺协会的理事选举,但那时他已经是作家协会的理事,因怕担任两个协会的理事无法应付自如而作罢。

烈浦除了鼓励两兴多写多练,还在他后来出书时提议以民迅作笔名(之前他曾用过的笔名有民兴、众兴、自奋、达望等)。

他牢牢记住了这句话:“有心不怕迟,只要肯提笔,就能向前跨一步。”

后来,他跟林琼、张挥、陈彦、雨青、何必问、李艺、莫河八人常常雅聚荷兰村谈文说艺,被称“咖啡八友”。他们通常每个月聚首一次,直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八友方因种种客观因素不再每月聚首。

再后来,他陆续跟艾禺、骆宾路、青如葱、李选楼等文友成为了莫逆之交。他们除了鼓励他、提携他,也在他因病隐退之后不时前往位于武吉甘柏的美景园探望他。李选楼是他最迟结交的文友,他们同住武吉甘柏区,近10年来,同样喜爱晨运的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在选楼的鼓励及激励下,年老体弱的民迅再次开始了笔耕。

就这样,从上世纪70年代中期至今,他一直都在默默耕耘,如今已是花开满园,硕果累累。

自上世纪80年代中期至本世纪初,他先后出版了7本散文集,依次为《荷兰村随笔》(1985年)、《远山近水总是情》(1988年)、《山景居随笔》(1989年)、《那股失去的芳香》(1994年)、《让青春绽放灿烂的花朵》(2001年)、《无名小乡村》(2002年)、《看守瓜园的日子》(2004年)。相隔10年之后,他又陆续出版了4本文集,依次为《从村居到组屋》(2014年)、《披荆斩棘的时代》(2015年)、《搬家》(2016年),《家住美景园》(2020年)。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单篇散文《披荆斩棘的时代》曾在“祖孙三代”征文比赛中获佳作奖,而他的另一篇散文作品《丝路途中》则在“旅游征文比赛”中获佳作奖。

民迅部分作品

参与文学社团活动

上世纪70年代末期,民迅加入作家协会,80年代中期,他被选为理事会成员,负责财务工作。鉴于有关条例规定财务人员不可连任,故两年期满后,他改任总务,财务则由陈华淑担任。总务两年期满后,他又再次担任财务,陈华淑转而负责总务。就这样,他跟陈华淑轮流负责财务及总务,直至2012年因身体不适不再担任理事(自那时到现在他一直都是受邀理事)。

在作协担任理事期间,他家附近的咖啡店就成了理事们的雅聚之所。那时他已自荷兰路搬家至山景道,是有“山景雅聚”之说。后来他又搬家至武吉甘柏,“甘柏雅聚”之美谈也流传开来。

除了作家协会,他也是锡山文艺中心的元老之一。锡山文艺中心成立于1990年11月,但其来历则可追溯至上世纪80年代初。那是个群情激奋的年代,家居永康花园的知名作家李汝琳常常于黄昏时分召集一群文学爱好者聚首永康餐室,洪生、莫河、曾采、李建、烈浦、秦林、林琼、寒川等都是永康餐室的常客。民迅早年在师范学院受训期间,李汝琳曾教过他中国文学,踏入文坛后的民迅自然而然也跟永康结下了不解之缘。

李汝琳先生召集文友雅聚的目的旨在鼓励大家勤于创作,而他更为关心的当是本地华文文艺的前景。他希望本地能够多创建一个文学团体,多出版一些文学刊物,从而多一些发表文学作品的园地。在他的倡议与推动下,锡山文艺中心应运而生,而时常雅聚于永康餐室的民迅也成为创会理事之一。他起初负责财政,接着担任该中心秘书,后来还担任副主席一职,直到2012年因身体出现状况而退出理事会。

此生无憾

民迅全家福(2017)

虽然因家境贫寒没能迈进大学的门槛,且在几近不惑之年才开始提笔写作,但回望来时路,年逾八旬的民迅总是深感心满意足。

虽然“没有童年”,求学之路漫长且坎坷不平甚至荆棘丛生,但民迅笔下的往昔岁月在惹人心酸的同时也驱走了喧嚣与不安。

“没有童年”的民迅一遍又一遍回味着孩童岁月的苦涩,但其中的甘甜谁都嗅得出,那充满乡土气息的文字散发着清新自然、催人奋进的神力。

历经磨难的民迅在离开工作岗位之后足迹遍及世界各地,尤其神州大地。走到哪里,他的笔触就伸向哪里。他边走边看,边看边写;他身后的路越来越宽,路边的景色也越来越绮丽。

“此生再无遗憾。”他的笑容祥和而灿烂。

“还有出书计划吗?”

“有,正在整理中,明年吧!”

期待明年!

后记

听闻民迅的大名该有好几年了,那张纯朴慈善的面容也早已老熟人般影印在了脑海。那天出现在他家门口之时,感觉跟小时候走进临居家串门没有什么不同,客套自是不必,就连最为简单的寒暄也尽可免去。

但其实,能够跟他取得联系并敲定采访时间倒还真费了一番周折。原因是当我托寒川代为打探他是否愿意接受采访之际,他刚好因跌倒住进了医院。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住家电话更是长久无人接听,寒川只好留言给他。大概一周之后,寒川打来电话说民迅出院后愿意接受采访。

一个月之后,我三番五次打电话去他家,终于有幸跟他太太通上了话,这才得知原来民迅出院后一直在家,但他根本听不到电话铃声,而他的手机也差不多形同虚设。

赶紧敲定时间,赶快前去采访。天下的老人都一样,都是需要我们倍加呵护的老宝。

感谢古道热肠的寒川!感谢慈眉善目的民迅太太!祝福天下所有的老人家!

(作者为本刊特约记者、冰心文学奖首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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