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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插在爱的土壤里

文 图 · 尤今

十五岁的蓝勤学,是中三班的学生。名字唤作“蓝勤学”,安静得像一堵不问世事的墙,用功得像一头耕耘不休的牛。她在学校里是个独行侠,当同学们聚在一起嘻哈大笑时,她却捧着书,与自己灰黑单薄的影子长相伴。

在家长会上,我见到了她的母亲——满脸都是融化了的棉花糖,然而,圆圆大大的眸子却不自觉地藏着一对又尖又锐的爪子。温柔与跋扈,就如此奇异地融合在她那一张五官精致的瓜子脸上。我注意到,每回她看蓝勤学时,眸子里的爪子便收起来了,流现出来的,是一片爱的清辉,坦坦荡荡,无遮无拦;而当她俯首细看蓝勤学的成绩单时,脸上就好像开了千百盏灯,流光溢彩。

我心想,蓝勤学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地爱着她、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她的母亲,难怪能心无旁骛地学习,年年鳌头独占啦!

年终的考试,蓝勤学由于物理那科考得不很理想,拉低了总分,退居全班第二名。

当她从我手中接过成绩册时,一脸的凄凄惶惶,仿佛有祸事迎头砸下。我心想:成绩进入前三甲,原是值得敲锣打鼓、大事庆贺的啊,然而,蓝勤学只要第一,不要第二,性子未免太好胜了。我必须找个机会好好辅导她,学习应该注重过程,不要过于计较名次的高低;否则,一天到晚患得患失的,最终必然得不偿失。实际上,只要尽力而为,便无愧于心了。

放学后,归心似箭的学生们鱼贯地离开校门,我留在学校撰写学期末的报告。一个多小时后,写完了,我去找校工,想请他帮忙我搬动一些桌椅。行经校园一个偏僻的角落时,突然听到啜泣的声音,循声望去,赫然看到蓝勤学坐在石阶上,把头埋在双膝间,双肩不断地抖动着。我蹲下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吓了一大跳,猛然抬头,脸上斑斑驳驳的,全是泪水。

“勤学,为什么哭啊?”我明知故问。

她忙着拭擦眼泪,可是,遏制不了的泪水却在她五脏六腑无序地爬动着。

“你是为了考第二名而哭吗?”

我这一问,又勾出了她汹涌澎湃的泪水,泪水里,有着让人费解的痛楚。教学多年,可从来也没有看过一个考获优异成绩却伤心如斯的学生。然而,此刻不是讲道理让她开窍的最好时机。我伸手拉她,温和地说:

“勤学,来,我载你回家吧!你母亲可能在家等急了呀! ”

没有想到,她居然猛猛地摇头说道:

“不,我不想回家。”

我耐心地劝她:

“你母亲肯定会为你考获优异成绩而高兴的呀!她这么爱你,你这样哭,会让她伤心的。”

她垂下头,神情抑郁地说道:

“老师,您不了解我的母亲。我就是知道她会大发脾气,才不敢回家的。不管是读书还是参加比赛,她样样都要我争第一。上回您派我参加校际作文比赛,我拿到第三名,她大发雷霆,连晚饭也不许我吃。”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而两句惊心动魄的话也憋不住地从她嘴里窜了出来:“我妈妈给我的爱,是含着刀子的!”

含着刀子的爱!

这话,重重地在我耳膜上撞出了一个窟窿。

刀,插在爱的土壤里,蓝勤学长年长日被这一份阴阴地闪着刀光的爱包裹着,就算赢取了整个世界,依然还是一个不快乐的人。

这样的爱,对于不管处在任何年龄的孩子来说,都沉重得难以负荷啊!

我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把纸巾递给她,说:

“勤学,把眼泪拭干。现在,我送你回家吧!”

蓝勤学住在荷兰路一栋公寓里,佣人开门后,我陪着她入屋。屋子的布置,有着一种急欲炫耀的张扬,垂吊的水晶灯、宽敞的皮沙发、雅致的挂毯、巨型的液晶智能电视机、紫檀木家具,处处都透着一种难以亲近的奢华,即连水晶花瓶里那一大束绚烂怒放的玫瑰,都有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美丽。感觉上,这不像是一个温暖的家,更像是一所示范的房子。

蓝太太从卧房里走出来,一看到我,还有哭红了双眸的勤学,脸上的血色骤然好像被狂风卷走了,大厅满是她放大了的心跳声。她顾不上和我打招呼,便紧张兮兮地问勤学:

“怎么啦,你?”

勤学低头不语,蓝太太把焦灼的目光调到我脸上,问:

“老师,勤学到底怎么啦?”

我示意勤学进房去,然后,征得蓝太太的同意,在柔软的沙发坐了下来,也不客套,便单刀直入地对她说道:

“勤学考了第二名,怕你责骂,不敢回家。她留在学校,一直哭、一直哭……”

蓝太太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血色稍稍恢复了,但紧接着却浮上了两朵乌云,乌云里,却又不清不楚地夹杂着一些恣意生长的青苔,绿幽幽的——生气和郁闷,不解和不甘,兼而有之。最后,定格在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上。过了半晌,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她呀,用功不足,所以,常常自误。”

那郁郁不乐的声音,像硬硬的钢丝,由耳膜直直直直地刺到我心上。这个母亲,究竟怎么啦?我看着她,明确地感受到心叶上传来那一波一波的痛楚;此刻,有两句话,像麻绳一样,在我舌上绕来绕去:“对孩子有这样不合情理的要求,是会把孩子活生生地逼到墙角的啊!”

正思量该如何恰如其分地把这话说出来时,她却又开口说道:

“老师,你也许不知道,勤学的哥哥姐姐,都就读于名校;只有她,小学会考在阴沟里翻船,分配到邻里学校去。进入中学的第一天开始,她便答应过我,要全力拼搏,每年都要考取第一名。可现在,竟然退居第二名!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说这话时,藏着她眸子里那双又尖又锐的爪子阴阴地现形了,我连不谙世事的头发都长满了鸡皮疙瘩。

勉强按捺着心里的不适,我尽量以平和的语调说道:

“勤学在校的成绩,可说是数一数二的,我想,她应该得到的,是掌声、是奖励,而不是批评、更不是谴责……”

怒气明显地在她脸上聚拢,她无礼地截断了我的话:

“勤学的起跑点不如人,拿她和她的哥哥姐姐相比,甚至,和她的堂兄堂姐来比,她都矮了一大截。如果还不奋起直追,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她的话,像木棍一样,一下一下地杵在我心上。比比比,比比比,她要比的,实际上并不是孩子的学业成绩,而是她自己的面子啊!再好好看看这个“比”字,它是由两个“匕”字组成的,“匕”的本义是指勺、匙之类的取食用具,后来,引申为“匕首”——身为母亲者,常年常日用两把尖尖的“匕首”来指着孩子,不啻把两座大山压在孩子身上!再深一层来说,“比较”,不管对成人抑或孩童,都可说是精神上一个可恶的“贼”,会把现实生活里所有的快乐偷盗一空!

我委婉地说:

“蓝太太,求学是为了汲取知识,充实自己,老是想着和别人竞争,会模糊了求学的目的……”

她冷笑一声,再一次打断了我的话:

“不竞争,哪有进步!只有力争第一,才能出人头地,这不是明明白白摆着的事实吗?这不是连三岁小孩都知晓的道理吗?”

夏虫不可语冰,看到她脸上那种宛若千年古岩般的执拗,我无奈地竖起白旗,起身告辞。

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蓝勤学啊蓝勤学,我虽有心助你,可是,力有不逮呵!

次年,蓝勤学不再是我班上的学生,我和她接触的机会当然也就少了。然而,每回在校园里看到她那宛若上了镣铐、沉甸甸的身影,那种“爱莫能助”的无力感,总会化成心上的一片荆棘。

有时,和她的级任余老师聊天,聊及蓝勤学,也无可避免地谈及蓝太太,余老师总摇头叹息着说:

“蓝太太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和精英至上的心态,着实害苦了蓝勤学这个好孩子啊!勤学拼死拼活地努力,好像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取悦她的母亲。她的母亲要她样样力争第一,看样子她已不胜负荷,我担心,迟早会出事的!”

“你有和蓝太太沟通吗?”我问。

“谈过好几次,然而,蓝太太是个三季人啊,又如何说得通!”

啊,“三季人”,多么贴切的形容词!田间的蚱蜢,生于春天,死于秋天,一生只经历过春、夏、秋三季,从来不曾见过冬天。我们又如何向类似蚱蜢这样的“三季人”解释人间有四季呢?我们又如何让她知道,倾尽全力地把求学的目的定格在攀比上,对于学习心理是一种戕害呢?

很不幸的,余老师的担心成了事实。

这一年,就在中四会考前的一个月,蓝勤学在家里用刀片割腕自杀。幸好发现得早,紧急送院,挽回一命。经医生诊断,她患上了严重的精神抑郁症。

我明确地知道,刀片留在她手腕上的,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伤痕罢了,真正有致命性的,是那一把无形的刀子——那一把被爱包裹着而常年指向她的刀子。她的心,早已被这把刀子割成碎片了……

(作者为本地作家、新加坡文化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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