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飘过那朵云彩
——女画家莫尼
文图·赵宏

云中有佳音
不可否认地说,早期从中国南来的艺术家是新加坡美术发展最初版图和最主要景观的缔造者和启动者,尽管在这一进程中,来自英国殖民者的现代西方艺术与本地原生的马来土著艺术、古代印度教和区域内其他文化传统及宗教信仰等因素也起到了相当大的促进与融合作用。这些艺术家大部分来自中国南方,主要是国立艺专、上海美专、厦门美专这三个体系的延伸,来自北方的相对偏少,如作为政治家和文坛领袖的康有为自京师南下避祸而暂居于此,崔大地(Tsue Ta Tee,1903-1974)来自幽燕北京,后期徐悲鸿也只是多次短期停留而已。彼时,北方是中国的政治和文化中心,是晚清到民国之间各种势力的争斗焦点,南方稍稍偏安,且长期在经济上较为稳定和繁荣,艺术的平民化历史相对悠长而深入人心。
这些艺术家就像天空中飘荡的云彩,在南洋之地洒下艺术的雨露,滋润艺术的种子生根、发芽、成长。华人历来重视正统与传统,南来华人艺术家一直都在费尽心力,希望创造一种既有文化传承,又有独属于自己区域风格的艺术形式,比如至今仍被不少人津津乐道的“南洋风”艺术,但终究逃不出西方艺术因子与马来文化结合的窠臼,外在表现上总体是西方化的。真正能获得中国大陆传承近2000年的正统体制与艺术体系的认可,进入学术传承的却不多,举目四望,大概只有陈文希(Chen Wen Hsi,1906-1991)一人——张大千曾高度评价陈文希“堪比元吉”(易元吉,南宋画家)。历史绵延不断,终有抱薪以继火种者,在今日之新加坡,这个人大概就是莫尼。她的艺术根源出自中国正统,文化理念浑厚滋润;她接受了现代西方理念,极其注意色彩和表现等标准体征,同时主动吸收东南亚文化元素与本区域自然生态景观的营养,作品气象宏大,意境超凡,如鲁殿灵光、空谷之音——新加坡美术界有此一人,即足以与中国一脉相传至今且不断发展进化的艺术体系平视并坐矣。

《胡姬情》,-120-X-80cm,生宣设色,1999
佳人自有才
中国传统水墨的精神源远流长,核心价值一直是围绕黑色的墨这一主要表现媒介进行创作。美国最重要的现代艺术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在其现代主义理论中就特别强调,每种艺术形式的纯粹性即源于其自身的特殊性。
中国画家以纯粹理性主义的、近乎苦行僧一般的禁欲倾向约束自己,在单一的墨色中寻找能够表现真实世界中复杂颜色的方法,即古书中所谓“墨分五色”也,五色在这里是虚指,是各种颜色的意思。从图像学的角度来看,色彩这个在西方艺术范畴中至为重要的元素始终没有完全有效发挥出与之地位相称的影响,尽管在不同历史时期中国也有较为鲜明的彩色作品,如金碧山水、青绿山水、世俗画和套色木刻水印年画等。有意思的是,唐代苏州桃花坞的彩色木版年画随着远赴东洋的弘法高僧传到日本,演化出日本浮世绘,而浮世绘又兜兜转转地影响了西方现代主义,尤其是后印象主义绘画,比如梵高。
然而,中国传统水墨艺术与具有高度包容性的中华文化一样,始终在大量吸收更多元化的新鲜质素。尽管对于墨的执着依然进行着,这是画家的内心与精神归处,但对于色彩,或者真实的、充满活力的光影世界的表现欲望,也极大地牵扯着画家去大胆尝试。莫尼作为一位以中国画理念进行创作的艺术家,长期在新加坡生活和创作,身处东西文化交错的枢纽地带,炙烈而通透的光线与热带地区植物的硕大与鲜艳,都刺激着她的审美神经,也直接影响了她对色彩颜料的大胆使用。她笔触奔放,色彩浓烈,画面厚重而雄浑,气势磅礴,无论是主题遴选,还是表现形式与技巧处理,既能看到中国古典传统绘画的符号与元素,也能窥见西方现代艺术的精神与倾向。她笔下的女人,是兽与人、灵与妖的结合,是地母豹女,是楚辞中的山鬼,是《山海经》中的神灵;她画的鸟,是神界与真实的合体,眼睛是云朵,鸟嘴是花苞;她用的颜料,是传统的石青、石绿、胭脂红、钛白等矿物颜料,有时候也添加云母粉,增加闪亮的效果,都是鲜亮、明快的色系。这种大面积的色彩铺垫,确保了画面的灵活性与气韵流动性,不平滞、不呆板。莫尼不想成为有简单文化属性标签的、地域性的画家。中国画的玄妙之处在于写神,不在写实,莫尼接受西方艺术理论,尤其是色彩理论的影响,也感受到东南亚的热带风光与传统色彩观念,在构图和色彩上花费大量心思,弱化传统中国画所强调的轮廓与线条,让她的作品既有传统性,也趋向现代性,异于一般意义上的中国水墨画。
莫尼是神秘主义的,是浪漫主义的,也是表现主义的,这些看似有浓重的西方艺术标签的结论,放在她的作品上是合适的,毫无违和之感。李津说:“总感觉你的画有超现实主义的感觉,还有点儿图腾的味道,是挺原始的一种味道在里面,也是很东南亚的”,“很重的东南亚的感觉,这个不是待得短的人能够体会到的。比如说我去东南亚,去新加坡、去印尼,即使我待了一个月,也不可能捕捉到那么多人文的东西,这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感受。”[1]

《爱的记忆》, 22 X 62cm, 生宣设色,2015
才学有传承
莫尼自小受到身为花鸟画家的父亲莫孟初的影响。莫孟初来自书香门第,20多岁起自学画画。在中国抗日战争时期,国立艺专等地的美术人才相继转移到大后方——四川,他因此有机会考上成都艺专,师从王朝闻、赵完璧等名师,在水彩、油画方面也有较好表现。他的创作主要以中国花鸟画为主,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在群众艺术馆工作,也曾一度借调到西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搞创作。
莫尼的母亲是小学美术教师。文革期间,因为所谓的历史背景问题,莫尼的父母被关进“牛棚”,莫尼只好寄托在父亲的学生家里生活,由此养成了她的独立性格。莫尼从1980年代初开始习画,在特殊的机缘下获天津美术学院教授孙其峰赏识,并收她为弟子。孙其峰是中国画大家,称赞莫尼“用笔胆子很大”,在传统水墨画技法与理论方面对其进行耐心而严格的训练与指导。孙其峰曾为莫尼题词——“长安在何处,只压马蹄下”,莫尼视此为座右铭。在天津美院学习期间,莫尼还受到写意花鸟画家霍春阳及年轻有为的李津老师等人的影响,打下坚实的传统水墨画基础。
1990年代初,莫尼只身受聘到新加坡工作,行前只携带了简单行李、几支毛笔和中国画颜料。身在异乡,举目无亲,环境陌生,言语不通,莫尼鼓起极大的勇气,积极融入新加坡的新鲜生活,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业余时间教授水墨画。当时,莫尼有100多位学生,也曾先后在莱佛士女中、书法中心、YMCA、巴特礼中学、新加坡国立大学校外进修系等处授课,与陈有炳、蔡逸溪等同为老师。新加坡教育部曾邀请莫尼拍摄水墨画教学片。莫尼与她的学生每两年举办一次慈善画展,售画款项悉数捐赠给公益局属下机构。在那段时光,莫尼被南洋花卉植物所吸引,潜心创作,一有时间便去植物园中的胡姬花园写生,仔细观察每一种不同花形与花蕊的变化。1997年,莫尼在中华总商会成功举办第一次个人画展——《胡姬欲》,广获新闻媒体关注报道。新加坡美术名家何和应评价说:“莫尼之胡姬花善用蒙太奇,以半抽象手法突出花蕊与花瓣的美妙组合,象征自然之母孕育万物生机”,“幻想是艺术的核力,磨铁成钢、捏砂成金的天赋秘笈。作品能不能超越众群,飞越时空,正是这般幻想发挥的威力。”[2]
2001年,莫尼荣获第二十届UOB大华银行年度绘画大赛具象组一等奖,作品《回眸》被收藏。不过可惜的是,由于无法临时更改已经提前安排好的家庭国际旅行出发时间,她错过领奖仪式,也因此错失一个对本地画家来说极其重要的、被社会各界,尤其是新加坡美术界同仁认识的良机。同年,莫尼考入中国中央美院绘画博士班,赴北京学习,并于2004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中国画精神》毕业大展上,以巨幅作品亮相,震惊专家与观众。然而命运再次给她开了一个玩笑,为了与家人的提前约定,她不得不再次匆匆赶赴巴黎,失去在中国美术界面前高调亮相的机会。
此后的时间里,莫尼先后远赴美国,受聘于费城艺术大学,教授中国画选修课,并于2007年在费城举办《花鸟世界》个展;2010年应邀在哥本哈根参展;2015年在纽约与另外四名艺术家举办“五人联展”等。
艺术是风险极高的人生选择,大多数学艺者因为缺乏才华而成绩平平,即使有一定天赋,如果没有机会获得名气,也难以在美术界确立地位和影响,甚至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穷困潦倒。莫尼错失两次重要机会,似乎是与扬名立万失之交臂,但性格自信且潇洒的莫尼却对这些不以为意,她坚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作为一名女画家,她还要更多地付出兼顾家庭的责任,甘愿跟随先生的工作和节奏,不断转换时空,游走世界。她欣然接受人生的不完美,相信只有不完美的人生才是追求自我价值与精神内涵的动力,才能让她在艺术创作上去更深入地思考和探索。在一般人眼中,她似乎一直是清高和神隐的状态,不喜欢被人关注,但佛系水瓶座的莫尼其实只是希望一切都顺其自然。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默默地坚守自己的艺术。如今,莫尼年过花甲,决定不再漂泊,把新加坡当成最后的归属,把自己的艺术也归位于火热的南洋。

《花神》,144-X-74cm,有色生宣设色,2019
诸相皆有因
艺术是现实生活的反映,也是精神层面的再现。画家看到物象,也看到物象背后的生命。莫尼的每幅画里都有云,云是她飘荡的灵魂。画里的人物都具神话色彩,有人说是豹女,有人说是妖灵,其实是有灵魂的动物。莫尼喜欢画大鸟,也画胡姬花,花蕊幻化成女人,男人则变身为小鸟,出现在人物头饰部分。更多的主题是猫,猫是家庭中爱的象征,温顺、欢乐。瑞士的雪山、古代的城堡、现代的都市,都变成隐隐约约的中国山水,成为画面的背景,渲染气氛。
“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莫尼以韩国手工轻薄皮纸制作的《花妖1》与《花妖2》,前者以一只艳红的巨凤拥抱了宇宙的一切——吞云吐雾的绿色女妖、蓝绿色的猫灵、热腾迸发的花草植物;后者似花非花、似草非草,手捧的巨大盆栽幻化出有鸟头的女人面容,悠游的人体缠绕,在莫尼的精神世界里,生命与自然万物超现实地共存,还不分你我,融成一体。《世外》甚至以一朵绽放的花蕊花灵,包罗了世间万物”。“《我是一朵鸡蛋花》的豹纹肉感女体,让生命与植物相结合。鸡蛋花是东南亚民间的‘国花’,落地不败,男女爱在发边头上簪上一朵”。[3]
作家余云喜欢莫尼,说画里“细洁的小鸡蛋花,让孕育万物也包括手中花朵的豹女地母,愈发庞大;扑面而来的大瓣花,也因其他物体不成比例的渺小而更夺目”,“在热带,鸡蛋花既是‘绽放给天神观赏的花’,与天堂、圣境、世外桃源的意象有关,在不同的语境如马来习俗里,也是祭拜给逝者的亡灵之花。但鸡蛋花更是凡常之花、东南亚的国民之花,旅店内外、路边街头、坡上水旁、公园或私人庭院,随处都能遇见”。[4]
莫尼将笔墨当作灵魂的通道,牵引观者进入心灵与自然的共舞。女子与禽鸟、花草、云气相互交融,不再是视觉融合,而是宇宙能量和对自然的召唤。
心属云与风
莫尼爱新加坡——“新加坡永远是我心中抹不去的情结与思念,独特的地理环境与东南亚文化艺术一直滋养着我。那里是我人生经历的启程,同时也是我艺术创作的起点。色彩斑斓的胡姬花,壮硕饱满植物与形体各异的飞禽,它们是真实的物,真实的景,这奇妙的大自然给了我艺术创作无限的想象空间,让我沉浸在不受任何约束的灵魂世界中为所欲为,幻想以自己的艺术表达形式赋予它们艺术生命。新加坡的生活给我艺术创作注入丰富的营养剂,于是我在艺术创作道路上找到了自己的语言与位置。”[5]
生活中的莫尼极有仪式感。在如切一带的小贩中心吃蒸鱼,她会摆上雪白的台布,拿出上好的红酒,用水晶酒杯享用,饭后还要有甜点,那是最后的满足。周围众人投来惊愕与艳羡的目光,她毫无顾忌。她是为了保持画家与普通人的一种距离感,提醒自己现实并非真实,画面的真实要比真实更真实。
注释:
[1]李津,《李津写给莫尼》,《莫尼画集—妖灵花娆系列》,2025年。
[2]何和应,《序》,《莫尼画集》,2015年。
[3]黄向京,《豹女花妖鸟兽共存—莫尼水墨画的超现实意境》,《联合早报》,2025年10月18日。
[4]余云,《地母捻一朵鸡蛋花》,《联合早报》,2025年10月20日。
[5]莫尼,《后记》,《莫尼画集》,2015年。
(作者为本刊特约撰稿、水墨画家、西方美术史博士)

《花样年华》,50 X 50cm,生宣设色,2021

《花妖》, 94 X 64cm,韩国手工纸设色,2025

《丛林之花》,100 X 200cm, 土布油画,2002
Moni, the Female Painter, Like a Cloud Drifting Across the Sky
Moni led a life imbued with ritual. While enjoying a steamed fish at a hawker centre in Joo Chiat, she would spread out a pristine white tablecloth, uncork a bottle of fine red wine and sip it from crystal glasses. Dessert came as the perfect concluding element. She remained completely unaffected by the astonished or envious looks from those around her. She performed these gestures intentionally to maintain a specific distance between the artist and the everyday world, to remind herself that reality is not the only truth and that the truth expressed in her paintings is, in its own manner, more authentic than reality itself.
Traditional Chinese ink has a long-standing spirit, and its core value has always focused on the supremacy of black ink. Clement Greenberg, the most influential critic of American modernism, emphasised specifically that the purity of each art form comes from its unique specific nature. However, similar to Chinese culture—highly inclusive and adaptive—traditional ink painting has gradually integrated a wealth of diverse and fresh components. Although commitment to ink remains the painter’s spiritual sanctuary, the desire to express colour or the vibrant realm of light and shadow, also drives the artists to explore broadly.
Moni, an artist rooted in the principles of Chinese painting, has lived and worked in Singapore for more than 30 years. Situated at the intersection of Eastern and Western cultures, Singapore’s vibrant yet clear light and its lush tropical flora constantly inspire her sensibility and directly influence her striking use of colour. Her brushstrokes are unrestrained; her hues vibrant; her paintings are rich, powerful and majestic. Whether in her themes or in her approach to form and technique, one can observe both the symbols and motifs of classical Chinese painting alongside elements of Western modernist spirit and inclination.
The women depicted in her paintings are hybrid creatures—half animal and half human, half spirit and half demon. They evoke the Leopard Woman of the Earth Mother, the Mountain Spirits of Chu Ci, and the legendary characters from the Classic of Mountains and Seas. The birds she depicts inhabit a space between the divine and the tangible, their eyes resembling floating clouds and their beaks like unfolding flower buds. She uses classic mineral pigments—azurite, malachite, carmine, titanium white—and sometimes incorporates mica powder for sparkle. These bright, vibrant colors give her paintings a fluid quality.
Moni declines to be restricted by basic cultural tags or geographical identities. The essence of Chinese painting lies in conveying the spirit rather than adhering to realism. Her work is influenced not only by Western artistic theory, particularly colour theory, but also by the tropical landscapes and traditional colour concept of Southeast Asia. She devotes considerable attention to composition and colour arrangement, blurring the outlines and linear emphasis typical of traditional ink painting. As a result, her works reflect a blend of both tradition and contemporary elements, setting them apart from traditional Chinese ink practices.
Moni is mystical, romantic, and expressive. Although these terms carry strong connotations of Western art, they are appropriate and insightful in regarding her work.
Moni loves Singapore deeply. She once said, “Singapore will forever remain a permanent part of my heart and a source of longing. Its distinct geographical environment and Southeast Asian culture and artistry have consistently inspired me. It marked the starting point of my life’s voyage and the commencement of my creative path. Life in Singapore has provided me with plentiful inspiration for my work, and through it I have found my unique artistic language and my position within the world of a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