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群山
——杜南发专访
文·齐亚蓉
图·受访者提供
2012年，杜南发于报社办公室所摄，背景为所藏部分文人书画，包括郁达夫、丰子恺、何绍基等人的作品
家世背景
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祖居福建泉州晋江马甲镇仙公山下凤栖乡杏村的杜贞奏婚后南来麻坡任教。其父杜亮新乃十里八乡唯一的晚清秀才，民国初年（1911年）曾任教于泉州培元中学，后回乡办起了私塾。受教于父亲的贞奏长大后也成为了教书先生，只不过他的脚步迈向了千里之外的马来半岛。
1941年12月8日，日军强行登陆马来亚（今马来西亚）吉兰丹的哥打巴鲁，太平洋战争爆发。贞奏闻讯火速经新加坡回返故里，并与友人合作在仙公山上设泉山公司开辟茶山，建起茶园来。日军投降后，他再度南来，在1947年创办的晋江会馆学校任教，与作家姚紫（泉州同乡郑梦周）同事。
两年后，妻黄欢喜携三子南来。他们一家大小在牛车水市郊马来亚铁道旁的石叻村（Kampung Silat）龟仔山（俗称）顶安顿下来。
两年后，他们的第四个儿子降生。再两年后（1952年10月24日），他们添多一子（再三年后，他们终得一女）。贞奏为幼子取名南发，意为“向南发展”。
也就在南发出生的这一年，贞奏开了家汇兑公司（头盘庄丕唐），还跟丁加奴的亲戚共同创办了杜合兴兄弟公司，经营树胶及土产。几年后，贞奏自己又经营起中国生丝出入口贸易来。
自此，这个擅笔墨、长书法、能写诗填词的文人转身成为了商人。但杜家的文化之脉并未就此中断。多年之后，其子南发承续家风，成了一个真正的文人。
《风过群山》
龟仔山岁月
南发有关人生的最早记忆，可追溯至他三四岁的时候。那时的龟仔山后山长满茅草，荒冢处处。满眼清朝古墓的野地成了他和玩伴们的游乐场，随处可见的墓碑则是他最早的文字启蒙：雍正、乾隆、光绪等帝王之名字笔画，早在入学前他已熟记于心。
六岁那年，他被送入圣马太幼稚园。一年后，南发入读全村唯一的正式华文小学—彰德学校。一年级年终考试时，他名列全班之首，后因贪玩成绩逐年下滑。小四那年，母亲把他转去铁道另一边的教会学校——圣德肋撒华英学校（简称华英小学）。在这里，他遇到了对他有再造之恩的林子瑄校长。
小五、小六时，南发依然无心向学，侥幸会考过关。1965年，他入读刚刚建好的圣德肋撒华英中学。
中一、中二时的南发愈发顽劣。中二上学年还未结束，他已被学校记两大过两小过，后来又因冒犯老师，面对被开除校籍的处分。在这紧要关头，林子瑄校长给予他改过的机会——准允全班倒数第二的他升入中三试读一学期，以观后效。事过不久，林校长骤然离世，享年59岁。
幡然悔悟的南发在中三那年（此时的圣德肋撒华英中学校长由徐祖德接任，更名为德兰中学）考获全班第一。此后直至高中毕业，他年年名列第一。
虽然学业成绩有起有落，但这一时期，南发对华文课外读物的兴趣有增无减。
早在入学前，他每天即通过父亲带回家的《星洲日报》及《南方晚报》追看连载的武侠小说。同时，他还从村里的图书摊档租借以中国传统历史人物故事为主的连环图书。
小三那年，他被父亲阅读的一批早年绣像本《三国演义》《水浒传》及《西游记》吸引，囫囵吞枣读完全部概要。
此外，他还在家中书柜里发现了长兄阅读的鲁迅文集及鲁迅先生翻译的俄国小说家果戈里的代表作《死魂灵》等。这些读物皆可算作他的文学启蒙。
小六那年，他的一篇作文被级任老师寄往《海星报》，获稿费两元，那是他首篇公开发表的文学作品。
中二那年（1966年），他接触到了《人民画报》《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等“红色禁品”。中三时，港版《二战史》《第三帝国兴亡史》《丘吉尔回忆录》等译本成为他的课外读物。此时的他还首次购买《明报月刊》，并成为终身读者。中四那年，除了追阅古今历史，他也开始涉猎有关天文与科学方面的书籍。就在那一年，他的两篇文章在学校毕业刊刊出，一篇是《太阳系总共有多少卫星》（笔名“宇宙尘”），另一篇是《日舰战殁记》（笔名“松涛”）。这是他主动投稿的起始。
1969年初，南发一家搬至市区（黄埔区）。多年之后，龟仔山岁月在他的笔下重现。
1959年，杜南发一年级于龟仔山故居门前（后为邻居村童）
中正湖畔文墨缘
中四会考后的假期，到父亲店里学习的南发对经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学两周后，父亲发现他还在公司，即刻派店员把这匹脱缰的野马“押送”至加东月眠路的中正湖畔。
开始上课后，南发方知自己被编入的文科班也被称作美术班。也就是说，除了文化课学习，他们班的同学还要跟着美术主任杨惠民老师学习各种绘画技巧。此时的南发对于美术可谓一窍不通，更谈不上兴趣，但在多年之后，他在书画鉴赏方面的造诣有目共睹，不能不感叹这种早已“被注定”的缘分。
而他在中正的最大收获，无疑是打下了坚实的文学基础。无论教华文的王世镇老师，抑或教文学的刘世朝（名诗人刘思）老师，其教学水平皆堪称一流：前者的第一堂课令南发终生难忘，后者身上兼具的名士风范叫南发感怀至今。
不能不提及的，还有他们当年所用的那套文言文超过70%，堪称中华文化精华之选集的《最新高中华文课本》语译本（全套6册，高一和高二各修读三册）。内容从上古史散文到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从王守仁的哲理散文、顾炎武的学术书信到费孝通的随笔、朱自清的游记……名作荟萃，洋洋洒洒，令学生受用终身。
这一时期的南发除了继续阅读《明报月刊》，他还在中正校外流动书摊购得新出版的《七十年代》。高一那年（1969年），他在中正校门旁书摊首次邂逅刚出版的大型综合性刊物《猎户》，追看至停刊（三期），对其内容与设计风格留下深刻印象。多年之后，他跟编辑人之一的林任君成了报社同事。
1970年，以优异成绩高中毕业的南发被南洋大学中文系录取。
云南园遇恩师
1973年6月，结束两年半国民服役的南发步入云南园。
原拟日后经商的他入校后方知有政行系，本欲在年终考试后转系（他选修了有关课程并获特优），但因行政问题未能如愿，只好静下心来认真修读中文系的课程。也因此，他有幸遇到引领他走上文学之路的两位恩师——“古今二王”。
大二时，诗歌写作为必修课。南发选择修读具创意的现代诗，刚从美国学成归来的王润华成为他开始现代诗歌创作的启蒙人。
大三那年（1975年），他修读了庄子专家王叔岷教授开设的《刘子》（又名《刘子新论》），真正领略到中国古文字之美，潜心研习的同时，行文风格也在潜移默化中受到熏陶。
这一时期，除了撰写学术论文及在《南洋商报》发表一些有关社会行政学理论简介的文稿，他的创作皆为现代诗。1979年，他把这一时期的诗作集结成书，是为他的首部诗集《酒涡神话》。
1976年，南发获选修读荣誉学位（全班52人中6人获选）。此时的他也成为南大诗社（成立于1975年12月12日）的核心成员之一，与低两届的潘正镭、张泛等成为好友。潘、张二人首创诗乐创作，南发积极参与，成为上世纪70年代末南大诗乐创作的先导者之一。
大学期间及之后，他与张泛合作创作了不少诗乐作品，诸如《生命》《湖畔》《长河》《小画》《传灯》等。最具传唱度的当属1978年10月创作的《长河》及1982年8月创作的《传灯》，后者被誉南大诗乐创作的一则文化传奇。
1977年，获二等甲级荣誉学位的南发离开了云南园，但他的诗乐创作并未因此而停歇。
1973年，杜南发于南大文学院中文系楼前
报业生涯
大学毕业后，南发为等一份赴德留学的奖学金，经大学辅导主任杨子国介绍，面试入职《南洋商报》电讯组，担任国际新闻翻译。后奖学金因故未能拿到，上司莫理光调他去采访组任政治新闻记者，南发的报业生涯就此开启。
1980年，他从采访组调回电讯组，同时兼任《南洋周刊》新设文艺专页“浮雕”主编及《南洋商报》新创午报《快报》助理总编辑。《快报》起初销路有限，南发接手后大胆创新，局势很快扭转；“浮雕”是供年轻人表现新意的艺术园地，初期缺稿，整版由南发一人以不同笔名撰写（诗歌、散文、评论等），很快便吸引了一批年轻作者投稿。
1981年，南发再兼一职——《南洋商报》新创大型文艺副刊“文林”主编。这一时段的他上午主编《快报》新闻，下午翻译国际电讯，晚上主编“文林”，忙得不亦乐乎。也就在这一年，他以《南洋商报》副刊主编的身份出访港台主要报刊及重要学人作家，并以系列专版重点报道，开东南亚报业之先河。此次港台之行，他同报刊主编高信疆、痖弦，作家金庸、倪匡、亦舒、三毛、林清玄、张大春，诗人余光中等一众名家成为多年好友。次年，他的首部名家访谈集《风过群山》出版。
1981年，杜南发和林清玄在台北夜聚
1982年8月，《南洋商报》举办第一届金狮奖文艺创作比赛颁奖典礼。负责人南发觉得该有一首主题曲，于是便跟作曲家张泛在短短20分钟内完成了诗乐《传灯》的创作。颁奖礼后，来自柔佛宽柔中学的学生把这首歌带回马来西亚，传唱至今。
1983年，《南洋商报》《星洲日报》正式合并，出版《联合早报》及《联合晚报》。南发担任《联合晚报》执行编辑，负责编辑副刊与新闻。此时的他策划并主导了副刊《大特写》系列，以报道文学的方式发掘并报道社会事件与新闻追踪，轰动一时，影响巨大。
1987年，他调任《联合早报》执行编辑，两年后升任助理总编辑。
1990年，他调任《联合晚报》副总编辑。
虽已成为报界大咖，但南发的诗心依旧。1991年，他把近12年来的诗作集结成书，是为他的第二部诗集《心情如水》。次年，该诗集荣获新加坡全国图书理事会华文诗歌组书籍奖。
《心情如水》-杜南发诗集（1991.11.）
1992年，他调任《新明日报》总编辑。
此时的南发已业余研究中国书画并从事文史专题收藏多年，他撰写的记述中国古代书画流传轨迹的文章散见于本地各大报刊。
1996年，他的首部书画文集《美的足迹》（又名《中国所见古书画记》）出版。
2007年，他担任《新明日报》及《联合晚报》联合新闻部统筹总编辑。
2010年，他整理出版了近30年来发表于本地各大报刊的书画名家访谈录，是为他的第二部书画文集《隔岸看山》。
2012年，他的首部游记《古寺温泉》出版。收录的14篇游记原载于《联合早报周刊》（2010年1月至2011年7月）。也就在这一年，他获颁“南洋校友成就奖”。
2014年，年届62的南发卸下重担，离开服务了37载的华文报馆。
《隔岸看山》 杜南发 封面2010
文史拼图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始，南发即坚持研究与发掘新加坡华族文化史。退休后，他更通过考证发掘新课题，提出新发现，一篇又一篇有关新加坡华人社会史及文化史的文章见诸报端。
此外，他还策划推动了多项文化活动的开展。
早在2012年，时任福建会馆文化主任的他便提出并担任“蓝海福建文物大展”策展人，成功征集本地及中国泉州博物馆的历史文物在金沙艺术科技博物馆举行展览。此乃本地宗乡会馆首次成功举办的专业性大型国际文物展。
2015年，他担任中华总商会主办的“禧街47号”多媒体投影剧本撰稿人，此乃本地首部以多媒体投影技术呈现的跨世纪历史项目。
2016年，他担任“活力华彩—新加坡华族文化光影展”顾问及策展人，这是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呈献的首个以新加坡华族文化为主题的多元媒体大展。
2017年，他主持了第六届福建文化节，提议并负责在新加坡国家古迹天福宫后墙上制作大型壁画《乡情》（叶耀宗绘），使之成为新加坡华族历史与宗乡文化首个艺术及市区旅游导览亮点。
与此同时，他还主编了多部百年文集。
2010年，他主编的《南海明珠天福宫》首次发掘了大量历史记录，是有关这座国家古迹的最完整的文献记录巨著。
2012年，在担任“蓝海福建文物大展”策展人的同时，他还负责撰述出版了《蓝海福建·文物大展》特集，这是新加坡宗乡社团第一部涵盖族群千年历史文化实物的展览专著。
2017年，他主编了第五届福建文化节专刊
——《乡情·新加坡福建人的会馆》，该专刊是新加坡第一部全面记录同一地缘籍贯族群社团的专著。
同年，他还主编了《同济医院150周年文集》。同济医院是新加坡现存历史最悠久及规模最大的免费中医福利医疗机构，该文集汇集了专家学者考证发掘的同济医院与新加坡中医发展史的有关资料，极富参考价值。
2019年，他主编了《莲山双林·新加坡莲山双林寺120周年文集》（二册），并负责第一卷的文史集编务，从各方面研究和整理了这座新加坡最早汉传华人佛寺的历史，发掘了多项珍贵史料，填补了本地大型寺院史书之空白。
2020年，他主编了《世纪跨越：新加坡福建会馆180周年报刊史料选汇编》（上下卷），是新加坡宗乡社团首部以报刊史料汇集成书的客观性馆史专著。
2023年，他整理出版了自己的最新一部文集——《文史拼图——杜南发文选集》。
退休之后的南发比之以前更加忙碌，但他还是给读者送了份福利——在《联合早报》副刊开了个双周专栏，叫做“闲人闲语”，自认“杂家”的他融文史书画于一体，前后写了十年左右。
“赶快集结成书吧！”很多人都在催他。
为南发的游记《古寺温泉》写序的蔡文忠坦言他是“赤道上文笔才识最好的中华文人”。诚哉斯言！
“风过群山。”回望来时路，已然慢下脚步的南发轻声感叹……
后记
好多年前即通过《早报星期周刊》及“闲人闲语”专栏注意到“文笔好的不得了”的杜南发，那时的我并不知晓他位居报馆高层。近年通过《早报》“名采”版，更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及至知道了他的“底细”，依然未敢生出写他的念想。
推我上前一步的是伍木，但他只有对方的电邮地址。
“找林仰章帮忙，他们关系很近。”比我更常读报的另一半说。
但仰章也只是给了我对方的电邮地址，只好发了个以“盼复”结尾的电邮过去。一周后未见回复，想着人家可能不愿接受我这个小人物的采访，但又心有不甘，于是托何乃强医生帮我要到了对方的手机号码。
发信息过去后，很快看到了回复，说他读过我的访谈，受访者都是他的旧识。原来他一直在等我的电邮……
很快约定了采访时间，赶到他家门前时，他已等在门口。
他语速极快，遍寻狮城，能跟他相比的只有李国樑。我所需要的资料，他早已整理好，采访过程异常轻松。快要结束时，见到他的大学同窗太太（余秀鸾）及生病在家的小外孙。秀鸾言及他近年常因过劳而病倒，“不能再写了。”
“把时间都留给自己吧。”临别时，我这样对他说。
都留给自己吧。这么好的文笔，他多一篇文章，我们多一分福气。
感谢伍木！感谢林仰章！感谢何乃强医生！
（作者为本刊特约记者、冰心文学奖首奖得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