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灯未熄 脚步不曾停——林楚强与潮剧的进行式

, , , , , ,

舞台灯未熄脚步不曾停

——林楚强与潮剧的进行式

文·章秋燕

图·受访者提供

林楚强近照

周末的午后，我联系了林楚强。他刚结束在黄埔社区俱乐部的一场演出，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舞台回响。经过几番忙碌的行程安排，我们终于相约在史丹福艺术中心的一间小咖啡馆——“Cheerful Goat Café”见面。那是一个阳光柔和的午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林楚强坐在窗边，神情温和，语调从容。当他谈起潮剧，眼神便闪烁着光——那是一种源自热爱与坚持的光，安静而坚定。从那一刻起，我知道，眼前这位既在职场沉稳深耕，又在艺术世界默默耕耘的文化守护者，有着一段值得被记录的故事。

从一卷录像带开始的潮剧之缘

身为“半潮州、半福建人”的林楚强，自少年时期起便对潮剧产生浓厚兴趣。1986年，他十六岁时，在偶然的机会下看到一卷潮剧录像带。录像中的演出与他幼年所见的街头戏班判若两世界——画面精致、唱腔婉转、舞美考究，这种迥然有别的戏曲魅力深深吸引了他，也在他心中埋下了日后与潮剧不解之缘的种子。

不久后，一次学校的课外活动中，他意外看到自己的文学老师杨秀钦正在弹奏琵琶。杨老师是南洋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荣誉学位论文《论商鞅之学术及政绩》曾获王叔岷教授的高度赞赏。他不仅学识渊博，文笔出众，更是一位多才多艺的音乐家——精通琵琶与扬琴，具备听曲记谱的能力，并经常撰写与潮剧相关的评论文章。杨秀钦的博学与对艺术的热忱，对林楚强产生了深远的启发。

1987年，约十七岁的林楚强在杨秀钦老师的引领下，第一次走进“潮剧联谊社”。那天恰逢剧社排练折子戏，他临时被安排上场饰演龙套，从此正式踏入潮剧的世界。此后，他持续参与联谊社的各类活动，偶尔担任小角色，也参加课程与排练，从实践中深入体会潮剧的唱、念、做、打。这段持续近十年的学习与演出经历（1987年至1996年），成为他理解潮剧艺术精神、体悟舞台生命力的重要阶段，也为他后来投身潮剧推广工作奠定了深厚基础。

林楚强的努力终于在1996年得到肯定。为庆祝成立十二周年，潮剧联谊社于当年8月10日在维多利亚剧院呈献由林鸿飞导演的《狄龙案》，他首次登上大舞台，饰演主角之一“狄龙”。那一夜，不仅象征着他从业余爱好者迈向成熟表演者的转折，也见证了他对潮剧热情与坚持的成果。

1996年的《狄龙案》演出，对林楚强而言，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那次登台不仅代表他多年努力的成果，也为他的潮剧旅程画下一个阶段性的句号。此后，由于工作重心逐渐转向职场，他不得不放缓排练与演出的日常节奏，偶尔参加其他社团的邀约，参与一些客串角色。

《赵氏孤儿》里，林楚强（右）饰演程婴，-马清清（左）饰演庄姬公主，陈丽云饰演孤儿

舞台暂别潮音随行

2005年，他被聘请到中国工作，踏上了人生新的阶段。离开熟悉的剧社与舞台，他把大部分时间投入在金融业的管理与拓展上。尽管工作繁忙、生活节奏紧凑，他对潮剧的热爱从未减退。他常利用假期，或飞往汕头，或前往中国各地，只为亲眼欣赏一场潮剧演出，并与戏曲前辈——如陈浩忠、林立勤等中国著名潮剧名家交流学习。即使身在异地，他依然与本地潮剧界保持联系，几乎每隔两三年便回到新加坡登台演出，与昔日剧友相聚，延续他与舞台之间不曾中断的情缘。那份跨越千里的执着，让潮剧的旋律始终在他心中回响。

2018年底，林楚强回到新加坡，不久便迎来突如其来的疫情。疫情期间，剧场关闭、活动停摆，戏班的朋友们陷入艰难的处境——没有演出，也就意味着没有收入。眼见同行受困，他心中十分不忍，便主动筹划线上演出，为大家寻找新的出路。出乎意料的是，这项计划获得国家艺术理事会的支持，让一批潮剧艺人因此多赚取了一些演出补贴，这犹如久旱逢甘露，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一线生机。

这次经历让林楚强深刻体会到，数码科技不仅能解决燃眉之急，更可能成为传统戏曲推广的新途径。借助网络与影像的力量，潮剧的舞台不再局限于剧场之内，而能跨越时空，让更多观众——包括海外的潮剧爱好者——也能欣赏到这门独特的艺术。从那时起，他以企业管理者的远见与创新思维，为潮剧注入新的生命力，尝试通过线上与线下相结合的方式，让这门传统艺术突破年龄与地域的界限，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一间工作室撑起潮剧的新根基

2021年2月21日，林楚强创办的“华族戏曲工作室”正式成立，成为他多年理想的具体实践。为了让潮剧拥有一个属于本地人自己的基地，他不计成败，自掏腰包十多万元，先后租借场地、购置戏服与专业摄影器材，并花费好几万元将整个工作室装修成一个摄影棚似的空间——音响、灯光、背景全都电子化，布置得专业而灵活。他深知，要让潮剧在本地真正迸发生命力，这些投入都是必不可少的；若每次排练都要临时租借场地，不仅难以持续，也容易让人心生退意。

工作室原先设在阿里哇艺术中心（现已迁至史丹福艺术中心），空间虽不大，却因巧思而充满活力。林楚强善于变通，将它打造成多功能摄影棚，既是拍摄场所，也是剧友交流的平台。过去几年，工作室共录制了50多集《潮曲云唱》，成为乐龄潮剧人的乐园。2023年又推出《蔡瑞芳潮剧艺术专辑》和《陈巧鸾潮剧艺术之生旦净丑》两部影像作品，前者回顾蔡瑞芳四十余年来的舞台精华，后者展现新荣和兴班班主陈巧鸾深厚的“戏布袋”表演功力。

“戏曲的传承不仅在于演出，也在于保存。我重视表演与影像的记录，希望通过建立自己的公开‘潮剧数码档案馆’，为本地潮剧史留下珍贵的资料。工作室的脸书专页亦积极推广不同剧种的演出信息，并无偿借出场地、服装与戏曲用品给需要的团体，在艺术推广与社区互助之间架起一座温暖的桥梁。”

自“华族戏曲工作室”成立以来，林楚强并未局限于幕后制作的角色。他依然活跃在舞台上，亲自参演潮剧的重要角色，同时兼顾策划与拍摄工作。无论是担纲主演，还是统筹录制，他都全情投入，力求在表演与影像保存之间取得平衡。过去几年间，他主导并参与的多部作品，不仅丰富了本地潮剧的影像档案，也让观众看见一位兼具表演热忱与时代眼光的潮剧人。

《于谦》：六年心血的登台时刻

近年来，林楚强在表演与制作上不断突破。2024年12月22日下午5时，华族戏曲工作室假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九楼剧场呈献全本新编大型潮剧《于谦》。这部作品可说是他近年最重要的心血之作——从构思到完成，历时六、七年。早在2021年成立“华族戏曲工作室”之前，《于谦》这个题材就已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他始终希望有朝一日，能以潮剧这一载体，将这位民族英雄的故事呈现给本地观众。

“打从第一次在上海看到绍剧《于谦》，我就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题材，体现出一位富有正义感、大胆又有勇气的民族英雄。”林楚强回忆说：“为什么潮剧没有人要写这个题材？于是我就想——自己来吧！我自己一针一线把这出戏搞出来。”

《于谦》是本地首部由业余剧社自编、自导、自演的大型潮剧，可谓少见的“大制作”。然而，对林楚强来说，制作规模从不是关键，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有限资源下让作品落地。他坦言：“我们很幸运，项目得到了国家艺术理事会的大力支持，在财务预算上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帮助，解决了剧社大半的需求。其余部分，就靠朋友圈里的支持者，各自量力而行。”

在技术与艺术层面上，《于谦》的完成亦离不开众多戏曲同仁的支持。剧社获得了华族戏曲协会的黄萍老师、新荣和兴潮剧团班主陈巧鸾，热心剧团的许素珍老师，以及工作室的蔡瑞芳与吴智瑞老师的鼎力协助。在唱腔设计和音乐编排上，还特邀中国广东潮剧院的一级潮剧作曲家章振宇老师义务帮忙谱曲，使作品在艺术品质与舞台呈现上更具内涵。《于谦》的成功，不仅印证了林楚强多年来的坚持与远见，也为本地潮剧创作开辟了新的道路。

林楚强在《于谦》中饰演于谦

从镜头到舞台：潮剧的新路径与新篇章

近年来，林楚强在舞台创作之外，也积极探索潮剧在当代社会中的新角色，尝试让传统艺术参与公共议题、走进日常生活。2024年，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联合本地五个传统戏曲团体，与新加坡警察部队、国家公园局、保健促进局、陆路交通管理局等政府机构合作，借由潮剧、越剧、粤剧、海南剧与京剧改编经典片段，把反诈骗、交通安全与健康意识等信息巧妙融入戏曲表演之中。

在这项计划中，林楚强以华族戏曲工作室主席的身份参与演出，饰演包公，演绎灵感来自传统潮剧《包公会李后》的改编短片。该视频于2024年11月21日上线，将反诈骗主题融入剧情之中，以包公智破迷局的方式提醒公众提高警觉，警惕来历不明的信息，避免坠入骗局。谈及这次拍摄，他笑说：“舞台演出情绪是连贯的，但视频是一段一段拍，同一个动作要从不同角度反复来。”虽然形式大不相同，他仍乐于拥抱这种尝试——在他看来，这是让潮剧贴近现代观众、走进现实议题的一条新路径。

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与国家艺术理事会于2025年6月21日至7月26日携手主办首届“传统戏曲节”，这是近年来本地首次由官方机构共同推动的大型戏曲盛会，旨在以系统化的方式推广五大华族剧种，让观众在同一平台上欣赏到既有传统底蕴、又具当代表达的作品。本届戏曲节邀请五个本地剧团分别呈献潮剧、琼剧、粤剧、京剧与越剧五部剧目，其中，华族戏曲工作室的潮剧《包公误》担纲开幕演出，备受期待。

“能以《包公误》为戏曲节揭开序幕，是工作室的荣幸。我们全团上下都以最佳状态迎接这项任务，希望为戏曲节带来一个有力的开场，也让更多观众通过这部作品认识潮剧、走近潮剧。”

《包公误》改编自扬剧《包龙图错断狄龙案》，新版强化了庞吉、庞后父女的权力阴谋，使戏剧冲突更集中，也让人物命运更具张力，揭示政治、伦理与人性之间的深层较量。对于林楚强来说，这部作品更具有跨越二十八年的特殊意义——1996年，他在《狄龙案》中首次登上大舞台，饰演狄龙；二十八年后，他再度接触同一故事的原型，却以成熟稳重的姿态诠释包公。从青年小生到凝重老生，这不仅是角色的转换，更是岁月在他艺术道路上的沉淀与回应，也是他潮剧人生另一段圆满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