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History, Yuan #178, Yuan Issue, Yuan Latest Issue, Yuan Magazine, /谋心:昭南时期日本统治者的宣传

谋心:昭南时期日本统治者的宣传

文图·黄兰诗

第二次世界大战,不仅有硝烟弥漫的沙场,也有宣传战这一无声的战场。1942年,日军在侵略、统治新加坡的过程中,除了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还费尽心机对民众进行了奴化教育与宣传,灌输“日本帝国是亚洲的解放者与盟主”的思想,企图使“原住民皇民化”。

日军将电影、照片、绘画、音乐视为宣传利器。1941年任大本营陆军报道部(负责陆军对内外宣传、报道)部长的谷萩那华雄认为,占领地实施“文化工作”最有力的是利用与视觉有关的电影、照片、绘画以及音乐进行。尤其是前者,富于形象性、感染性、直观性,在文盲居多的地方,使用其宣传会获得事半功倍之效。为此,日军在入侵马来半岛前就编印了大量宣传品,占领新加坡就成立了直属司令部的宣传班(后来编入军政监部总部)从事宣传工作,并且从日本征用了很多从事文学、绘画、戏剧、摄影的“文化人”加入其中以充实力量。本文以日军特别倚重的视觉宣传为例,看看昭南时代日军是如何利用这些利器进行“皇民化”宣传的。

宣传利器之一:传单

图1:日军针对马来人投放的传单,马来文字译为切断英国制造的锁链

传单易于大规模印刷和分发,可以通过空投、散发、张贴等方式,迅速传递到城市、乡村等人群聚集的地方,是一种十分简便、经济且有效的宣传工具,因此在二战期间被广泛使用。日军也将其视为心理战和宣传战的重要利器之一,日军参谋本部专门在东京设立绘制传单的机构,召集漫画家绘制传单。

日军针对马来人投放的传单,马来文字译为剪断英国军队使用的电线,砍断电线

日军入侵马来半岛后就大量投放针对马来人、华人绘制的传单,旨在蛊惑人心,挑拨离间,孤立英军,争取本地人支持。为了便于本地人理解和接受传单的内容,获得最佳宣传效果,日军设计的传单以绘画为主,结合文字,并且在画中融入了本地文化元素,使用了民众熟悉的语言和符号。例如,图1和图2中,从画面人物穿戴上让人一眼便看出画的是马来人,图上的马来文字分别是:“PUTUSKANLAH RANTAI BUATAN DARI INGGERIS”(“切断英国制造的锁链”)和“PUTUSKAN KAWAT YANG DIPAKAI OLEH TENTERA INGGERIS,POTONG TIANGNYA!”(“剪断英国军队使用的电线,砍断电线杆!”)。绘制者在这些传单下面的附注是:“使用对象:普通马来人;使用时间:开战前后;目的:激发反英厌战思想。”从画面效果看,即便不识字者也能看懂这是在鼓动马来人反对英国人,破坏英国人的电力与通信线路。

图3:日军针对华人发放的传单,对民众宣传反蒋介石政府、支持汪伪政府之思想

图3和图4则是针对华人散发的。图3台上讲话的人物,穿戴似侨领,背后则是汪伪政府的旗帜(与蒋介石政府的国旗相比,旗帜上端多了一个三角形布片),图上的文字是号召民众反对由英美支持的蒋介石政府,“务速认识世界大势,为乡国和平蹶起协力安民”,这显然是在挑拨华侨与蒋介石政府的关系,使其支持汪伪政府。图4则鼓吹商人要依赖日本、日货才能生意兴隆,传单左上角醒目的八个红色大字“依靠英国全本无归”,鼓动侨商与消费者抵制英国货物,依赖日货。

图4:日军针对华人发放的传单,两侧文字分别为依靠日本生意大吉和依靠英国全本无归

日军占领本地后,每逢重大时间节点,或发生重大事件,或做某种动员时,都会使用传单与宣传画,宣传其统治政策与日军的所谓辉煌战绩,对民众进行洗脑。以占领本地的前半年为例,1942年4月29日的“天长节”(日本天皇的生日)是日军占领新加坡后的第一个重大节日。日军将此视为令当地民众向“日本帝国与天皇”效忠的时机而大肆操办,在节前就编印了祝贺传单空投,到处张贴宣传画,制造声势,向民众灌输效忠天皇的思想,宣传“日本解放亚洲”论调,令民众感谢天皇与“日本盟主”。

图5:商店玻璃橱窗上的宣传画,标题为《学习吧,日语》

紧接着,宣传班又决定实施“普及日语运动”,促进奴化教育,将6月1日至7日定为“普及周”。为此,宣传班强行实施了很多措施,其中之一便是印制50万份的传单、宣传画,分发给本地与马来亚、苏门答腊的“政府机构”、学校、团体、交通机构、剧场、商店等来张贴。图5是张贴在商店玻璃橱窗上的宣传画,标题是《学习吧,日语》,图中画有一些日用品,物品旁边用日语片假名字母与罗马字标注了发音,随时随地向本地人灌输日语。

图6:日本政府主办的杂志《写真周报》中对日军在本地的宣传活动进行报道

统治者散发传单,一般是选择在集会时和闹市区进行,同时还会在“写真速报栏”、阅报板上张贴传单、宣传画与配有照片的“号外”,在街头举办移动图片展览。图6和图7便是日本政府主办的杂志《写真周报》对日军在“昭南”宣传活动的报道。编辑对于这些照片的说明是:

“即使看不懂难解的文字,但他们立刻就能从照片上加深对日本的认识,懂得新生昭和岛的崭新意义。”

图7:日本政府主办的杂志《写真周报》中对日军在本地的宣传活动进行报道

在获得信息的渠道完全被日军阻断的情况下,对于渴望知晓外界消息的人来说,传单与街头的宣传画具有很大吸引力。在宣传效果上,传单具有可保存、可传递、可反复阅读的特性。例如,人们可以将其带回家分享给家人和邻居,因此,宣传的覆盖面、持续力和影响力都很大。

宣传利器之二:电影

日军占领新加坡后,霸占了所有戏院,由宣传班监管。宣传班首先将戏院名称全部日本化,一律改称“剧场”或“馆”,如此改名的戏院达到30余间。例如,分别将“首都”“光华”“国泰”“皇宫”,改为“共荣”“兴亚”“大东亚”“大和”。各戏院的工作具体由日本“南洋映画协会”负责。

日军首先对本地人放映电影是1942年4月5日,观看者是当地报社的工作人员及其家属,大概属于试映。4月29日是“天长节”,为了在其血腥统治之下营造节日的喜庆气氛,日军想恢复娱乐场所,宣传班因此于4月21日发出通告,指示停业的所有戏院、电影院、戏剧团与音乐班等,凡欲恢复营业者在23日到宣传班报告。在日军强迫下,这些场所在29日起恢复开放。自此,电影院门前逐渐有了人气。

6月日语普及周期间,日军开放大东亚剧场,放映日本的宣传电影,用日语进行各种演出,在昭南剧场上演日语儿童剧等。不过,日本拍摄电影的能力有限,适合用来宣传的电影更少,宣传班对于匆忙营业的电影院,一时无法提供像样的电影,只能放一些日本的新闻片和宣传片。电影院开了不放电影,自然无法营造“歌舞升平”的假象,因此,不得不允许放映已经禁止的美国电影,还有一些粤语、马来语等电影。芙蓉剧院(后来增加了大东亚剧院)则专门放映日本电影以慰劳日军。

对于新加坡等地的电影宣传工作,日本政府密切关注。1942年9月制定《南方电影工作要领》,就使用电影对以新加坡为主的占领地宣传工作进行全面部署,决定由“日本映画社”负责制作电影,“日本映画配给社”担任电影配给与放映工作。政府还设立了“对外电影选定委员会”负责选定占领地放映的电影。1942年10月设立“日本映画配给社昭南支社”,但实际启动工作是1943年1月。

至1943年1月,本地恢复上映的有15家剧场。其中放映欧美电影的7家、中国电影的5家、印度电影的1家,放映日本电影以慰劳日军或宣传用的2家。周一至周五放映时间是下午3点及6点两场,周末则增加下午1点的场次。1943年8月底,欧美电影被彻底禁止,日本电影完全取而代之。

日本统治新加坡3年多,输入的日本片近200部,大部分是故事片,少数是军事纪录片与新闻片;华语片10多部;上海“华影”的7部。从宣传的主题看,有炫耀武力,鼓吹“大和魂”的电影。例如:1943年2月为纪念占领新加坡一周年放映的《马来战记》,还有《空袭珍珠港》等;有攻击英美的电影,例如揭露美国奴隶制度的《奴隶船》;揭露英国罪恶鸦片贸易的日语片《鸦片战争》和华语片《万世流芳》;也有鼓吹“中日亲善”的,如李香兰的《支那之夜》。

图8:日据时期邮政储蓄部印制的电影票,用来招待储户(图片来源:《联合晚报》,1992年1月)

统治者还将看电影作为一种奖励与笼络的手段,印制招待券发给在日本机构或企业中的员工,赠送给响应其号召行动的人。例如,日军极度垂涎华人的财富,一侵占本地就有计划地血腥掠夺华人财富,强迫华人“献金”,接着又千方百计诱骗华人存款。图8便是“邮政储蓄部”印制的电影票,用来“招待”储户,鼓励市民存款。

日本电影是以日语放映,观众当然听不懂,日军就找本地人当解说员,在电影首轮放映前,先用日语、英语、粤语向他们说明影片情节、人物等,令其牢记。放映时,如果观众是华人,解说员便会坐在放映机旁边,用粤语通过麦克风讲述情节,解说必须在电影人物对话的间隙进行。据说,解说员的解说如果与电影“撞声”,便会挨揍。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怕影响观众听日语,因为让本地人看日语电影的目的之一就是让他们学日语。

宣传利器之三:纸画剧

纸画剧(又译为纸戏剧),日语称“纸芝居”,类似于过去民间的“拉洋片”“西洋镜”。“拉洋片”一般是在木箱上开个小洞,洞口装凸镜,观看者贴着凸镜观看箱中画片。日本的“纸芝居”也是用木箱作为道具,木箱一边完全开口,长宽一般8开左右,艺人将自己或画家所绘的画片按照故事情节的顺序插入开口处,图片正面是故事内容,背面是文字解说。艺人在向观众展示画面的同时,根据背面的文字讲述画面情节,讲完一张换下一张,直到把故事讲完。

据说,纸画剧是1930年前后在日本街头出现的。艺人最初是把木箱装在自行车后座,在街头展示图片,绘声绘色讲述图片内容,靠此吸引孩童买糖果。后来则以此为生意,向观看者收费。在电视没有出现、看电影属于奢侈消费的时代,故事情节引人入胜的纸画剧深受孩童的欢迎,使得这种街头“流动剧院”很快走红。据说,1935年前后的极盛期,仅东京就有两、三千个纸画剧商,每天有百万以上的儿童观看 。

纸画剧的特点在于其制作简单、价格低廉,随时随地能够操作,并且一看就明白,容易产生共鸣,非常适合不习惯报纸、杂志、广播、演讲等媒介形式的儿童、农民、工人等。日本官方很快盯上了这一新兴的大众娱乐工具,并将此改造为社会教育的利器,用于宣传国家政策。由于具有上述特点,纸画剧这种宣传工具也被日军带到其占领地,用于对占领区民众进行宣传。

图9:昭南岛纸芝居漫画制作所中,画家制作纸画剧剧本宣传物的场景

日军宣传班成立“昭南岛纸芝居漫画制作所”,以日本派来的漫画家为中心,召集本地画家参加,专门制作纸画剧剧本(图9),用来推行其奴化政策。

图10:大人、小孩聚集在纸画剧摊位前,聆听故事讲解.j

因此,纸画剧很快出现在本地的学校、街头。日军利用其吸引儿童,甚至大人进行宣传(图10)。图11是军政监部邮局在侵占本地两周年举行“奖励存款”运动时,在卡车上使用纸画剧在路边向民众宣传,围观者不少,看来这确实能吸引各种年龄的人。

图11:军政监部邮局在占领本地两周年举行奖励存款运动时,在卡车上使用纸画剧在路边向民众宣传

日军侵占新加坡给本地留下了一段惨痛的历史。时间一晃,过去80年有余,虽说如今岁月静好,但历史不能遗忘。当然,翻历史的“老账”,绝非要记住仇恨,而是从历史中吸取教训,反对战争,珍爱和平。

(作者为晚晴园华文义务导览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