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 – 武道人生

从赛场到教练席，他用汗水与坚持为新加坡武术写下辉煌。

张峰，44岁，原籍山东，身为新加坡武术国家队教练，这些年带领武术运动员出征国际赛事，每每创佳绩。这位新公民，是怎样的武林中人？如何在现实的“武术世界”里，传授秘笈？

人生机遇无法预知。张峰与武术的缘分，拜小学毗邻的体育学校所赐。

七岁时，隔邻的体校教练到小学选拔可造之才，看中了他。年幼的他，以为学武术就如少林寺这类影视作品中的武林高手般能飞檐走壁、射石饮羽，好奇心驱使下也学学玩玩。结果，被选中训练的60人中，坚持走上武术专业路线的只剩他。

练武的过程看似顺风顺水，把心态摆正、用拼搏和毅力咬紧牙关，仿佛就能过关闯将，登上武术擂台，收割各类比赛辉煌。实则不然。

苦与累成就未来

1981年出生的张峰是典型的专业运动员，用意念对抗着肉身的惰性及疲惫。小学时每天放学就到隔壁体校训练两个半小时，周末两天也照常练习。暑假其他同学朋友嘻哈玩乐，他每天五个小时苦练动作技巧。自己心痒难耐时，教练便以武德和武术精神，引导他继续坚持。

天赋加上兴趣，还有父母不辞劳苦每天来回接送。他坚持下来，是苦也累，但成就了未来。

小学出色的地市级武术比赛成绩，让他在13岁时被选入专业体校，14岁进入山东省的省级武术队。专业训练非同小可，一天四次训练，早晨6点跑步后做压腿等基本功；上午8点半到11点半、下午两点半到5点半分别练功，晚上7点多自己加课，补充白天没有练到的部分。一周六天，每天6到8小时练基本功和武术技巧。周日放假，他难得补眠，对住在几百公里外的父母，只能每年回探一两次。父母是工厂工人，对武术的认识不多，“我很感谢父母，没有他们的支持，我也不会走到今天。”

张峰主攻长拳、刀术和棍术。1998年，他以17岁的年轻资历参加国家级武术比赛。第一次站在大师哥大师姐的最后边与全国各路英雄较量，没有得奖几乎是正常的。

“虽然省比赛打了很多次，可是全国比赛完全是另一层次，肯定也会过于紧张，出现失误失手，这是一般运动员第一次参加大赛时的正常现象，而且我的教练当时也要我去观摩感受。最重要的是，参加大赛能得到实战经验，回来后总结自己的弱点，更确定自己的训练和目标。”

2003年，22岁的张峰攀上了个人表现的高峰，在全国武术比赛的全能项目中获得第二名。全能项目有六个单项，包括长拳、刀术、棍术、传统拳（张峰打的是山东省出名的螳螂拳）、传统器械（张峰选择双刀）和对练。隔年，他代表的山东省队，获得全国武术比赛的男子组团体冠军。

伤疼促使转型

伤，是所有专业运动员想避却避不开的痛。就在他迎接苦练硕果的喜悦之际，膝盖和脚腕在日积月累的耗损下，拉扯着他攀向另一高峰的后腿。

此时武术国际规则改变，他必须重新掌握技巧，苦思细想，他在24岁最后一次参加全国比赛后，在2005年退役，到东北沈阳辽宁省队当二线教练，负责培养新的运动员。

“真正让我想改当教练的，除了受伤，还包括体能，当时感觉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问题接踵而来时，就觉得转型是最好的选择，否则未来受伤会更严重。” 

其实，这并不是张峰最严重的伤病。14岁那年，他拉伤坐骨结节，腿抬不起来，无法跑步，更无法完成任何武术套路。

受伤原因，与当年训练场地不如现今完善相关。运动员得在铺了薄垫的土地上练习，有时甚至没有铺垫。一次，他练习空中旋风脚劈叉的动作，不小心在落地时，摔伤了坐骨结节。医生检查后，发现坐骨切迹一块小骨掉裂。虽然无需动手术，但等骨头慢慢长回的两年期间，疼痛一直伴随着训练，也无法参加任何比赛。

旋风脚是高难度的武术动作，跳跃起腾起时，沿纵轴在空中旋转360度，再两脚直线横开落地。

不过，这种伤病，在现代训练里是可以避免的。张峰说：

“现在小孩没有这种问题，训练场地有更舒适的地毯，技术也更精细，而且当时我们没有专业的治疗或康复手段，结果受伤好长一段时间才康复。”他还说，现在武术队里，7到11岁的运动员都能掌握旋风脚劈叉的动作，做起来不难。

就如张峰所言，所有竞技体育一定会带来一定程度的身体损伤。

“它不像大众健身，对身体的要求更高，对专项的力量有更细致化的要求。像一般武术套路中常见的落地、马步或劈叉（一字马），这些动作少做可能还好，多做了肯定对关节、肌肉有所损伤。”要减少受伤的几率，就必须靠足够的体能和力量，强化肌肉训练。

回顾自己运动员的生涯，受伤比其他体能训练还苦。“因为有伤，每天训练时，看别人练，自己不能动，是最苦的。但是伤会渐渐好起来，等恢复后再回头看，会感谢这个经历。因为受伤的那种痛苦，是刻骨铭心的。未来当我遇到更大的困难，会想起当年，那么苦我都可以撑过去，还有什么不可以？抗压能力会更强。”

在辽宁队当了一届四年的全国运动会武术教练后，张峰决定离开，趁年轻去开拓武术以外的不同道路。2010年，他在师弟的牵线下，到新加坡当学校课外活动的武术教练。同样是退役省级武术运动员的妻子，夫唱妇随，也一起来新当教练。

从离乡到扎根

机缘巧合，2013年新加坡武术龙狮总会缺了长拳和刀棍的教练，找上了他。自此，张峰就再没离开过新加坡武总，在新加坡武术国家队教练的位子上，一干就11年多。

一年皆夏又潮湿的岛国，几乎是许多生长在四季分明的异乡者最难适应的“见面礼”。即便张峰自小习惯离乡背井独立生活，初来乍到，还是感受到文化背景的差异，同是华人华语，南腔北调确有不同。陌生的英文是语言的挑战，南方偏淡的饮食口味是味蕾的妥协。

然而，这些调适并没有影响他安家于此之心。2020年，他和太太及在新加坡出生的四岁儿子换了新加坡国籍。而今，夫妻俩不仅非常适应新加坡的生活，今年就读小学三年级的儿子更是入乡随俗，“他小时，我们冬天不带他回中国山东探望祖父母，因为他水土不服会生病。我现在也习惯了这边的口味，回老乡时反而受不了又油又咸的重口味。”

说到儿子，张峰一脸欣慰。儿子遗传了强大的父母双基因，不论是压腿或劈叉等各种武术动作，都很快学上手，现在已加入新加坡国家武术预备队，开始练习长拳刀棍。

目前，张峰和另外三名教练负责新加坡80多名武术国家队的培训。队员年纪最小的8岁，最年长的26岁。

近几年，新加坡武总做了些改变，鼓励和安排更多机会让运动员持续训练。这些努力，让新加坡国家武术队在国际赛事上屡屡缔造有目共睹的辉煌成绩。

远的不说，就从2023年说起。这年，新加坡武术队创造了许多新纪录——征战东南亚运动会赢得二金三银一铜；在亚洲青少年武术锦标赛，斩获六金四银八铜，创造纪录；在世界青少年武术锦标赛，赢得三金七银四铜；第一次在亚运会上突破银牌的零纪录，获得一银一铜，是历来最好的成绩；在第三届世界武搏运动会夺得一银一铜，打破纪录；在美国得克萨斯州沃思堡举行的第16届世界武术锦标赛上，获二金四银二铜，创造新加坡历史最好成绩。同年，张峰获颁新加坡教练勋章。

去年，新加坡武术队在亚洲武术锦标赛上，斩获一金二银三铜，超越上届的表现；在第一届东盟武术大赛获得11金二银五铜；在国际武术邀请赛上，共获得八银五铜；2024武术世界杯中，获二银四铜，打破新加坡队参赛获奖纪录。在世界运动会香港巡回赛斩获一金一银一铜。

张峰说，这些成绩，得来不易，尤其是新加坡运动员的业余训练模式，可以说是分秒必争。他眼神中那份自信，是多年来日复日、月复月，自我鞭策后的光芒。就如所有的运动员一样，经历体能与心智的磨练，近乎自虐的完美要求，才能在竞技舞台上，交出亮眼的成绩。如今退居台下，天空更大！

中国与本地运动员的训练何异？

在中国，运动员每天放学后训练到晚上，即使学习不好，武术练好，可以加分，未来也可到体校上学。新加坡的训练则是用学生的课余时间，武术可以放弃，但学习不能放弃。教练必须帮助运动员在最短的时间内，有效训练并释放潜力。我常跟运动员说，你们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尽量不需要补习，不然会占用训练时间和精力。如果学习真的不好，应该放弃武术，先专心学习，否则两头不到岸。

武术运动员的运动寿命多长？

若真是武术人才，本身也愿意拼搏，到了18岁或20岁的武术黄金年龄段，可以暂缓学业专注武术。目前，新加坡武术队里有几个全职专业运动员，以及边上大学边练武术的半全职运动员。 武术运动员的运动寿命比许多竞技比赛长，黄金年龄介于20到26岁，有的甚至练到34岁。一般上，30岁左右是运动寿命的顶限。

兴趣和训练何者更重要？

练到专业，除了兴趣，还得有毅力。有天赋自然最好，没有也可以练出来。但少了兴趣，就不同了。很多有天赋的运动员最后没有练成，是因兴趣不浓，又或是一练就容易达标，反而失去推动力。最理想是有兴趣且身体条件不错，懂得规划好自己的发展道路，一步步朝目标前进。

教练和运动员有何不同？

太不一样了！其实，当运动员是最简单的，只要把分内的东西练好就行，不用想那么多。教练不同，要分析每个运动员的特点，根据个别特点编排套路和风格，划分每个运动员的动作难度组合。教练也必须熟悉每个运动员的脾气和习惯，因材施教，还要顾虑每个运动员的体能差异、力量不足可能导致的伤病等，教导他们如何避免受伤。同一套路，不同人领略不同，教练的任务是细致化个人风格和深化运动员对套路的体悟。

练武之人，与人打斗胜算更高吗？

练过跟没练过，肯定有差。练过武术的人，跑得比较快、反应也比较快，还懂得攻防和发力，不过，你再怎么快、练得再厉害、身体再强硬，也快不过枪！

曾否厌倦教练工作？

想过转换职业跑道，但是看到自己亲手选进来的运动员，长大结婚，一批批新旧交替，就像自己的孩子般亲切。新加坡的运动员对我们很尊敬，非常信任整个教练组，或许如此，让我觉得这个武术教练的身份，正是我的价值所在。

如何做好教练的工作？

教课以外，也得观看武术竞赛视频，搜集材料，了解新规则和教学方法，分析不同的战术思维。竞赛时，教练的一举一动和表情言辞，都会影响运动员的心理定势，因此教练必须具备大将风范，表现出对队员成竹在胸的信任。亮丽成绩是教练和队员合作无间的体现，教练必须赢得运动员的信任。如果运动员对教练的话当耳边风或轻蔑待之，训练或比赛时就会出现问题。

身高对练武有影响吗？

不同的武术对身高的要求不一样。练习长拳或南拳，男生的理想身高在1.7米到1.75米之间，女生则1.5米到1.6米。太高的话，练刀枪棍剑时不好掌握重心。太极拳没有身高限制，它主要是原地动作或起跳，靠的是腿部和核心力量。在选择合适人选时，教练会先通过观察小孩的父母身高，过滤掉可能会长得很高的人。在中国，还会进行骨龄测试预测未来身高，但在新加坡派不上用场，新加坡人口基数比较小，再怎么选也无法像中国那样，能有10人选一人。这里只要是可造之才，就会设法培养。

Translation: Hong Xinyi

When he was seven, Zhang Feng was talent-spotted by a coach in Shandong, who thought that the boy might have potential as a professional wushu athlete. Zhang had seen wushu masters in movies defy gravity, and he thought he could accomplish the same feats. Driven by a sense of fun and curiosity, he started his training.

It turned out to be hard work. He trained for hours every day. Training didn’t let up during school holidays either, and his coach helped to instil discipline. The support of his parents also enabled him to persevere.

Zhang did well in competitions and entered a sports school when he was 13. At 14, he joined Shandong’s wushu team. At 17, he started competing in national competitions, specialising in longfist, and the broadsword and staff. It was nerve-wracking, but it gave him valuable experience and refined his techniques. In 2003, he placed second in the overall individual category at China’s national wushu championships, and in 2004, was part of the first-place win in the group event.

However, the years of training and injuries left a toll. In 2005, he decided to become a coach. “I felt my physical condition would not allow me to continue, and a change was a good choice. Otherwise, my injuries would have gotten worse.”

In 2010, he relocated to Singapore along with his wife (a fellow wushu athlete-turned-coach) and became a coach for schools here. Since 2013, he has been a coach for the national wushu team under the Singapore Wushu Dragon and Lion Dance Federation.

It took some time to adjust to Singapore’s climate, languages, and food, but Zhang and his family feel at home now. His son, who is now in primary school, can’t quite get used to the winters in Shandong when the family visits Zhang’s parents. “I’ve also gotten used to the flavours of the food here, and it’s hard for me to adjust back to the oilier, saltier flavours of my hometown,” he says.

Now 44, he trains over 80 athletes, and the team has delivered impressive results in. In 2024, he was awarded the Singapore Coach Medallion for his contributions.

These achievements did not come easy. Singapore’s wushu athletes prioritise their studies, so training takes place in whatever time is not spent on education. Zhang advises students to study hard in school so they don’t have to spend time on tuition, since that will eat into the time for wushu training. He also encourages parents to help reinforce the message to their children to take training seriously.

Life as a coach is very different. An athlete concentrates on training; a coach has to keep studying the evolution of wushu and wushu competitions. He also needs to analyse the strengths and styles of the athletes under his charge, not to mention their temperaments and habits, so he can help them develop in the most optimal ways. This requires experience, close observation, and the ability to build strong relationships with the athletes. 

“During competitions, the coach’s every move and expression will affect the mental state of the athletes,” says Zhang. “You need to win their trust so you can help them improve. And you have to show that you have confidence in th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