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鸫的联想

2022-03-23T13:25:23+08:00

乌鸫的联想 文 · 许利华 一 年底的天气,多雨。住家楼下公园里几近干涸的池塘又涨满了水。听说植物园里的巨骨舌鱼又出现了。我特意去看它,只看到那两只黑天鹅,似古典油画里的贵族女子,优雅而从容。万物之间终究还是要讲究一个缘分的,强求不来。 青蛙在暮色里热闹起来,叫声彼此应和,仿若曲水流觞的诗词盛会,满池的蝌蚪也沾了些唐朝的韵脚,游出一些诗词的空灵。他们并不知道这庚子年的疫情,不知道人间的疾苦。 头上三尺,一群乌鸫急急地掠过,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的翅膀也累了吧?如果不是累了,何苦发出那么尖锐的呼哨?他们肯定也有他们的辛劳和苦楚,我们无法知道而已。人与人之间的疾苦都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何况人与鸟。自从他们生身为鸟,我们已是异类。 突然传来父亲病倒的消息,我的生命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一些气力,多了些灰暗和沉重。前一天还跟父母视频,镜头里父亲从厨房里走出来,身板还算硬朗。他朝我笑着,让我放心,还扬了扬手里攥着的一把钥匙,告诉我他刚刚又给后窗加了一把锁,防止蚊子进屋。我知道父亲的老年痴呆又严重了。 离开家乡移居新加坡二三十年,再回首,父亲已经是九十岁的耄耋老人,母亲也是满头白发,他们真的老了。老了的父母更是儿女永远的牵挂,看着这些牵挂一天天老去,由不得我们着急,由不得我们不喜欢。真怕时光会把我们的牵挂一片片撕去,让我们赤身裸体,无遮无掩。 乌鸫 二 疫情阻隔,经过多次的核酸检测和长达近一个月的隔离,终于回到故土。 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原本瘦长的腿更枯更瘦了,瘦成了一块板根,失去了自主站立的能力。经历过一次脑出血,大脑也没以前清晰,时常昏睡。清醒的时候,会跟我们聊天,会对我们的照顾不停道谢,他已经连自己的儿女都不认识了。他把双手举到眼前,右手掰着左手手指,喃喃自语着数来数去,却终究数不清自己有几根手指。气馁地放任手掌落下去,放在胸前,摩挲着手上的皮肤,仿佛查看自己九十年的经历。而岁月也如那干枯的手,已经失去水分和光泽。 人年龄越大越怀了一颗年轻的心。父亲不服老,这几年更是时常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前两年还骑上他的自行车到处跑。我们担心他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摔着自己,他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人。”其实他不知道,也许是不愿知道,在不经意间,他的肉体已经滑进了苍老里。我们不在身边的岁月里,父亲的手已经没有以前的强劲有力,大脑也像一颗被虫蛀过的核桃,丢失了许多细节。时光给人馈赠的同时,总会让人失去些什么。 冬天的玉兰、丁香和流苏都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银杏树倒是还挂着几片叶子,迟迟没有掉落,也都被寒风吹成了红红黄黄的枯色,仿佛父亲日常穿的卡其绿检察官制服。父亲早已经从检察院退休多年,仍旧习惯穿着那旧式的检察官制服。父亲是个老派的人,总是执着于忠诚和有始有终。我决定为父亲写诗。 老柿子树的手捂不住漏风的话语 秋,老了 老柿子树的手裹紧卡其色风衣 咳嗽仍然像海浪 喘息,带着露水在树林里穿梭 老寒腿呼唤着枣木拐杖和火光 父亲,也老了 老柿子树一般的手捂住嘴却捂不住漏风的话语 门缝挤进一缕阳光为书上的白内障做着注解 丹顶鹤一样的瘦腿迁徙在梦的边缘 却怎么也找不到曾经的白龙马 老屋的后窗还要再加一道锁 锁着蚊子的脚步和苍蝇的翅膀 秋,坐在山腰的青黑巨石上作画 目光却在父亲脸上的回路里跌宕 绿色在上一个季节迷了路 剩下满眼的黄褐和红赭 本想做一幅莫奈的花园 [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