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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加坡学会的一件事

看不同背景的人如何在新加坡“学会”生活本身

文│罗一峰

图│iStock、受访者 、新报业媒体提供

人生的学习,往往藏在日常生活里。

它可能来自一次工作转换、一段兴趣的延伸、一条街区的漫步,也可能只是日常生活里那些不断被重新理解的细节。这个城市本身并不喧哗,却以一种稳定、密集而多元的方式,把不同背景的人放在同一个空间里,让他们在相遇与适应之间,不断调整自己的生活步伐。

本系列访问了不同职业背景的新移民。他们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中,以不同方式展开自我学习:有人在转变中重塑方向,有人在延伸中寻找可能,也有人在日常里不断重新看见世界,更有人从化繁为简之中,找到更舒适的生活方式。

他们的故事并不试图总结出一个标准答案。相反,它呈现的是一种更开放的状态——在新加坡,“学习”不只是获取知识,而是一种让自己持续与世界对话的能力;它包括行动、调整、选择,以及自我定位。

当这些经验被放在一起,我们或许会发现,新加坡所提供的,并不是一条固定路径,而是一种更贴近日常的生长环境。人在其中不断调整自己的节奏,在行动中摸索方向,也在经历之中,慢慢理解世界。

而在这一切之中,他们共同学会的,或许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在变化之中,依然愿意去理解世界,并在熟悉之中,看见新的可能。

学习熟悉背后的陌生

刘忠辉

题目一抛出来,他愣了一下。不是没有收获,而是待久了之后,很多改变早已融进日常,很难再清楚指出“一件学会的事”。

聊着聊着,他才慢慢找到那条线索。

来自中国山东的刘忠晖(新公民),是一名汽车金融的财资主管。他对新加坡最初的震撼,并不是高楼或秩序,而是这里对传统民间信仰的保存。小时候成长的环境里,许多庙宇与宗族文化早已消失,后来即使恢复,也多少带着观光性质。可在新加坡,他第一次发现,那些旧时南方华人的信仰,并没有被现代化彻底覆盖。

他记得自己曾在武吉巴督一带,看见一个名为“真空教”的小众宗教,这马上引起他的好奇;也曾在中峇鲁发现供奉孙悟空的齐天宫。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有农历七月的歌台。前排留给“好兄弟”的空椅子、热闹却不避讳的中元文化,都与他熟悉的成长经验截然不同。

“原本以为新加坡是一个很西式、很现代的城市,结果来了以后,发现这里其实保留了很多非常传统的东西。”

后来,他开始组织自己的 city walk 群组“重新发现新加坡”,带着新移民与本地人,一起重新认识这座城市。从牛车水、福康宁,到甘榜格南与新加坡河,他一边走、一边讲,也一边重新学习。

在牛车水的一条街上,回教堂、兴都庙、佛寺与教堂并列而立,这样的画面,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和谐共存”。他说,自己过去常听见“和谐社会”这个词,但直到站在那条街上,才真正感受到不同文化长期并存的模样。

而导览最有趣的地方,是不断发现“熟悉”背后的陌生。

很多人在CBD工作多年,却不知道牛车水曾有一口古井;天天经过天福宫,却没留意庙里仍保存着光绪皇帝御赐的牌匾。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也成为他一次次重新认识他以为很熟悉的新加坡。

原来,熟悉的地方,也能不断地重新认识。而每一次新的发现,都是一种学习。

对世界保持好奇

张琳

张琳(新公民,原籍重庆)一直笑称自己是“学渣”,因为大学时期修的本科是旅游英语专业,而英语偏偏又是她最不擅长的科目。那时的她,很难想象多年以后,自己会一边创业、一边读MBA,还持续不断地上课、阅读、参加社团与读书会,把“学习”变成一种生活状态。

这种改变,是来到新加坡之后慢慢发生的。

大学毕业后,新加坡成为她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所在地。刚开始,她只是单纯觉得自己“缺什么补什么”——英语不够好,就去学商务英语;工作需要提升,就继续进修市场营销;后来又陆续攻读研究生课程。新加坡政府长期鼓励终身学习,也让她更容易接触各种课程与培训资源。“很多课程都有补贴,学习的门槛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但她坦言,真正推动自己持续学习的,并不只是工作所需。“有时候新加坡其实有点无聊。”她笑说。比起把时间消耗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她更喜欢让自己保持充实。“学习会让人开心,也会让人觉得时间没有被浪费。”

对张琳而言,学习不一定只发生在课堂里。

她加入商团、社团,与不同背景的人接触;参加义工组织培训,学习沟通与同理心;也组织读书会、带领导读,在人与人的交流中不断吸收新的想法。对她而言,学习不仅是获取知识,更是一种重新理解自己与世界的方法。

闲暇阅读,可以是另一种学习。

压力大的时候,她会看小说放松;面对亲子关系、人生困惑时,她也会从书里寻找答案。孩子进入青春期后,她开始阅读有关与孩子沟通的书籍,“有时候会发现,需要调整的其实是自己。” 阅读过后,她会将书中金句记录起来,分享于读书群,帮助自我反思与成长。 张琳有一种“想到什么就去学什么”的行动力,也慢慢融入到她的生活里。孩子不想学钢琴,她便自己先学;觉得羽毛球打得不够好,就主动请教练。她不把学习视为一种压力,而更像一种持续生长的能力。

“如果我想做,我就去创造条件。”她说。

在她看来,持续学习并不是为了成为多厉害的人,而是让自己始终向前、保持好奇,也活得更像自己。

在新加坡,她学会的一件事,是对世界保持好奇。

不断重新认识自己

权承佶

权承佶(新公民,原籍吉林)19岁时凭新加坡教育部奖学金来到南洋理工大学修读机械工程。来到新加坡二十多年后,他发现,自己真正学会的,并不是某一种专业能力,而是如何不断重新认识自己。

“我以前其实很会读书。”他说。小时候的他,自律得近乎夸张。假期里,会主动替自己排满时间表:晨跑、阅读、学习,甚至连每天几点做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过去,他一直顺着父母与社会设定的轨道前进,直到青春期后,他开始质疑“别人期待的人生”,也逐渐失去学习的动力。即使后来来到新加坡读大学,这种迷茫感依旧存在。

毕业后,他进入船厂工作,后来又从工程领域转入金融行业。那些年,他不断观察、尝试,也不断犯错。他慢慢意识到,一个人最重要的,不只是找到能赚钱的工作,而是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优势,只是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未必真正认识自己。

进入金融行业后,他一度以为终于找到了答案。研究投资、分析市场,让他投入得近乎忘我。他每天长时间专注工作,甚至回家后仍持续研究。事业发展顺利,升职也很快,但身体却开始出现警讯。长期高度紧绷,让他逐渐感到疲惫、失衡,最后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那段暂停的时间,也让他重新思考另一件事:人生是否只能不断追求成功?

如今的他,依然在寻找自己的方向,但和年轻时不同的是,他开始更在意“长期而快乐地活着”。

他说,现在自己常对孩子讲,真正重要的,不是赢在起跑点,而是尽早理解自己。

“很多人一直追着成功跑,但其实最重要的,是你快不快乐。”

来到新加坡这些年,他看见不同文化,也接触不同的人生方式。而这座城市教会他的,或许正是: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条标准答案。

有时候,真正重要的学习,是不断重新认识自己。

先做,再延伸

安舒

安舒(新公民,原籍陕西)坦言,新加坡不大,却有一种让人逐渐适应的秩序感。住久了,她开始意识到,与其向外寻找,不如向内调整。“在这里,你其实很容易接触到不同领域的人,听他们的经验,也看他们如何做事。”

她观察到,新加坡人很少沉迷于宏大的讨论。比起遥远的世界局势,他们更关心眼前可落实的事情:工作是否稳定,生活是否运转顺畅,一件事能不能真正做成。这种务实的态度,也让她慢慢学会把精力留给那些真正能改变自己生活的事情。

“很多信息你知道了,其实也不会改变什么。”她说,“但你把时间用在行动上,事情就会不一样。”

这样的环境,让“行动”变得比“设想”更重要。她也逐渐改变了自己的节奏,不再等完全准备好,而是从当下能做的开始。

作为一名电脑工程师,她原本有一条清晰稳定的职业路径。但她没有把自己局限在单一方向,而是在工作的同时,不断尝试新的可能。

她的转折,来自一个很日常的兴趣——包包。

起初只是喜欢,慢慢开始研究品牌、工艺与历史,收藏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家里放不下了,便尝试把一部分卖掉。

“没有特别计划,就是顺着事情去做。”

正是这个看似随意的开始,让事情逐渐延伸。从零散转卖,到形成稳定买卖,再到发展成电商,她一步步把兴趣转化为另一种实践。

“很多时候你以为你在做A,但做着做着,就变成B和C,最后走到一个你原本没想过的方向。”

在她看来,这种变化并不需要预设完整路径。相反,只有开始行动,才会看见接下来的可能。

新加坡的务实,并不意味着没有梦想,而是把梦想放在可以落地的轨道上。先站稳,再延伸;先做,再理解。

“你不需要等到准备好,”她说,“你可以先做,然后边做边调整。”

多元文化的连接能力

石芮豪

石芮豪(持就业准证,原籍成都)最初是一名艺术创作者,那时的他更习惯于“完成作品”,而不是思考作品如何被观看。

来到新加坡之后,他的职业轨迹开始悄然转变,他的身份也逐渐从画家转向策展人。他说:“我在新加坡学会的一件事,就是策划的能力。”

起初,他对策展的理解很直接,不就是把作品摆在墙上罢了,随着他不断接触本地画廊与美术馆之后,他慢慢意识到:“ 策展不是摆设,而是建立关系。”

这个“关系”,并不单一。它包含作品与作品之间的对话,艺术家与作品之间的逻辑,观众与理解之间的路径,也延伸到城市与历史的层次。而策展人的工作,正是把这些关系重新组织与呈现。

在这个学习过程中,他看见一个高度多元的艺术生态:不同国家的艺术家、本地语境与国际系统交错存在。

“在新加坡,我看到很多不同的展览方式,也看到做得好的和不好的,这让我一直在学习。” 最后,他把策展理解为一种“连接”能力。连接作品与作品,连接艺术家与观众,也连接不同文化背景之间的理解差异。

在一次策展实践中,他甚至会安排艺术家提前进入本地生活:“我会带他们去看城市,让他们感受新加坡的日常,让作品更贴近这里的文化。”

这种连接,并不是形式上的安排,而是一种不同文化的融入。

蓦然回首,他说:“这几年,我从一个艺术创作者,慢慢走到策展人,这是一个不断学习的过程。”

而这种学习,在他看来,并没有结束。因为策展不只是职业,而是一种持续的自我提升——如何让不同的世界,在同一个空间里发生关系。

最终,他在新加坡获得的,不只是一个新的职业身份,更是学会了另一种理解艺术的方式,让艺术、观众与城市之间,开始彼此看见,并产生连接。

开始尝试“减式”生活

张莉莉

刚到新加坡时,张莉莉(新公民,原籍广州)并不习惯这里的人际距离。

少了热热闹闹的串门,少了动不动就约饭聚会,连排队等地铁时,人们都会自然地与前方保持一点距离。但住久后,她慢慢发现,这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分寸。

“这里的人不会过度打听你的生活,也不会用人情去绑架别人。”她说,“大家会有一种很自然的边界感。”

后来,她把这种体会总结成一句话:“边界有度,留白成美。”这八个字,也逐渐成为她在新加坡学会的一种生活方式。

过去的张莉莉,对别人的邀约总不好意思拒绝;朋友聚会,再忙也会赴约。刚移居新加坡时,她的社交生活,是一场接一场地喝茶、聊天,然后大家笑成一团。

可渐渐地,她开始感到疲惫。“有时候坐在那里,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觉得拒绝别人不好意思。”

真正让她改变的,是创业之后。

经营花店后,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时间原来是有重量的。为了让插花艺术保持新鲜感,她需要不断学习、看展、研究花艺与花道,也开始接触日本草月流花道。她发现,自己真正需要的,其实并不是更多热闹,而是更多专注。

而花道,也让她重新理解“留白”这件事。“一开始学插花的时候,我什么都舍不得剪。”她笑说,“总觉得这个也重要,那个也漂亮,什么都想放进去。”

但老师却不断要求她删减。

“不是从零开始增加,而是把已经很多的东西,一点一点减回去。减到最后,留下真正重要的部分。” 这种“减式美学”,后来慢慢进入她的生活。

她开始减少无效社交,学会礼貌地拒绝别人;购物时,也不再追求“买很多”,而是偏向长期耐用、真正需要的东西。甚至连工作表达,她也越来越喜欢直接、简洁。

“以前很多presentation,会有很多铺陈和客套。但新加坡人很直接,他们只想知道重点是什么。”这种文化差异,也悄悄影响了她。

“留白”不只是花道里的技巧,也是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距离。

不越界,不过度,不把所有东西塞满。留一点空间给别人,也留一点空间给自己。

Life Lessons In The Lion City

New perspectives on culture, relationships, and the path to happiness — new immigrants reflect on how Singapore has taught them different ways to approach life.

Translation: Hong Xinyi

Liu Zhonghui

(New citizen, originally from Shandong, China)

In China, Liu Zhonghui grew up in an environment where traditional culture and folk practices had largely disappeared. When he moved to Singapore, however, he discovered the Great Way Within Emptiness movement thriving in Bukit Batok; a temple honouring the Monkey King in Tiong Bahru; and temporary song stages known as getai sprouting up every year for the Hungry Ghost Festival. “I thought that Singapore was a very Westernised, modern city, but it actually preserved many traditions.” Intrigued, he began organising city walks so new immigrants and locals alike could get to know Singapore better. In the process, he has learnt much more about this city as well.

Zhang Lin

(New citizen, originally from Chongqing, China)

Singapore was where Zhang Lin got her first job. At first, she took up courses to improve her English, and to boost her professional prospects. Gradually, the government’s encouragement of lifelong learning – complete with course subsidies – inspired her to explore broader forms of learning. And not all of it takes place in classrooms. Zhang is part of different interest groups, and also volunteers and organises reading clubs. In Singapore, she says, she learnt to stay curious about the world.

Quan Chengji

(New citizen, originally from Jilin, China)

Over two decades in Singapore has helped Quan Chengji to understand himself better. Here, he has been exposed to different industries, tried various paths, and made his fair share of mistakes. These experiences all helped him to figure out what suited him best. One high-stress job, in particular, led him to take a break and reflect more deeply on what he wanted out of life. He has since co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chasing success is not as important as being happy.

An Shu

(New citizen, originally from Shaanxi, China)

Singaporeans are not prone to lofty abstractions, An Shu observes. Instead, they are pragmatic, and it’s an attitude that has influenced her to invest her time in concrete actions that will actually make a difference. That means she is open to exploring a new venture even if she does not have a complete plan of action, such as when her personal interest in handbags led her into e-commerce. “When you a start something, you can see how to make subsequent adjustments, and what new possibilities open up.”

Shi Ruihao

(Employment Pass, originally from Chengdu, China)

Artist Shi Ruihao started planning art exhibitions when he relocated to Singapore. And that’s when he realised that an exhibition wasn’t just about positioning artworks within a space. Rather, the various artworks have to speak to one another, establish relationships between the artists and the exhibition’s viewers, and connect to different cultural contexts, including that of Singapore.

Zhang Lili
  (New citizen, originally from Guangzhou, China)

When she first moved to Singapore, Zhang Lili was not used to the sense of distance she observed in social relations here. But over time, she realised that Singaporeans were not being cold, but rather expressing their standard of propriety. “People here don’t pry into your life, or use emotions to make you feel certain obligations,” she says. Another way of putting it might be: There is magnanimity in maintaining boundaries, and beauty in leaving space for others. This has become her preferred way of life as well. These days, she likes to focus on what’s essential, and that extends to the way she communicates too. After all, Singaporeans have little affinity for flowery, flattering preambles. “They are very direct, and just want to know what your key points 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