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画交融 情韵悠长
——观新编越剧《西厢记》有感
文·葛新 图·王绥良、区建良、王彩晖

第九场长亭中,崔莺莺送张生赴京赶考,两人情意绵绵、难分难舍.
2025年10月4日,对新加坡越剧界而言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观众有幸观摩三江梨园社呈献的越剧《西厢记》,整场演出如一幅工笔长卷,细腻婉转,诗情画意,美不胜收。李丰塑造的崔莺莺至情至性,周燕饰演的张生潇洒真挚,胡春燕演绎的红娘灵俏鲜活,王平塑造的崔夫人威仪中藏慈柔,配角之间默契无间。主要演员念白字正腔圆,唱腔声韵协和,共同构建了戏曲艺术的整体美感,以其真挚动人的情感和精湛绝伦的技艺,深深烙印在观众心中。
《西厢记》与越剧的情缘
《西厢记》是中国元代杂剧大家王实甫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古典戏剧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爱情剧之一。故事从书生张珙赴京赶考开始,他因在途中借宿普救寺而邂逅了守丧中的相国小姐崔莺莺。张生一见倾心,暗生情愫。适逢山贼孙飞虎率兵围寺,欲强娶莺莺。张生投书求援,友人杜确率兵解围,崔夫人感恩之际口头许婚,却旋即反悔。丫鬟红娘见张生痴情,暗中撮合二人,终使张生与莺莺在月下幽会,私订终身。张生赴京赶考,莺莺苦苦守望,书信往返,情意绵绵。张生高中状元,荣归故里,以功名正身,崔夫人不得不应允婚事。张生与莺莺终成眷属,红娘功成身退。
《西厢记》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名段和佳句,如“愿普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等,至今仍被广泛引用。“红娘”一词更成为“媒人”的代称,影响深远。《红楼梦》中贾宝玉与林黛玉也曾引用《西厢记》唱词,可见其流行程度之广,甚至“月老”之名也被其掩盖。
越剧演绎《西厢记》的历史回顾
《西厢记》是才子佳人戏,特别适合以吴侬软语见长的越剧来表现。1952年8月,芳华越剧团在中国上海丽都大戏院演出该剧,由许金彩、尹桂芳领衔主演。1953年,华东戏曲研究院根据王实甫的剧作改编,由苏雪安执笔,袁雪芬饰莺莺、范瑞娟饰张珙、傅全香饰红娘、张桂凤饰崔夫人,开启了越剧《西厢记》的经典演绎之路。袁雪芬创立的袁派唱腔抒情清亮,富有女性气质;范瑞娟以典雅沉稳著称;傅全香则以细腻情感与婉转音色塑造出机智灵动的红娘形象。随后的几十年间,诸多名家,如吕瑞英、徐玉兰、方亚芬、钱惠丽、蔡浙飞、周艳、朱丹萍等皆对该剧有精彩演绎。
三江梨园社的当代表达
新加坡三江梨园社隶属于三江会馆,成立于2016年,致力于越剧艺术的传承与弘扬。九年来,社团举办大型演出、艺术讲座与专业培训,疫情期间推出“越剧流派艺术展演”系列,成为本地戏曲文化的亮点。三江梨园社团员屡获新加坡戏曲学院胡姬花奖与中国兰花奖,2023年演出全本《祥林嫂》,吸引中国“越剧之家”代表团专程观摩。2025年10月4日,《西厢记》在新加坡首演,再度赢得满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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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惊艳中,崔莺莺(左,李丰饰)与侍女红娘(右,胡春燕饰)对唱
这一切成就,导演张莉功不可没。作为业余团体,三江梨园社成员皆为业余演员,排练时间有限。张莉导演结合本地实际,对剧本进行浓缩,将原十一幕调整为九幕:惊艳、酬韵、寺警、赖婚、琴心、传书、赖简、拷红、长亭。此举不仅提升节奏,也强化了人物性格。张莉导演着重表现崔莺莺在“情”与“礼”之间的挣扎,塑造其作为封建礼教重压下内心渴望自由爱情的复杂形象;张生突出其“真”与“痴”的特质;红娘则彰显“智”与“勇”的个性;崔夫人在“固执”与“无情”的背后,亦有母亲的担忧与对家族未来的考量。
在选角上,张莉导演亦颇具匠心。崔莺莺一角由曾获新加坡戏曲学院胡姬花奖和全球越迷嘉年华兰花奖的三江梨园社团长李丰出演。她以真挚的情感与精湛的技艺,将这位相国千金的才情与矛盾、矜持与炽烈刻画得淋漓尽致。在“琴心”与“长亭”两场重头戏中,她通过细腻的眼神与微妙的肢体语言,将人物“想爱却不敢言”的挣扎表现得层次分明。听琴时,她身姿微倾、眸光流转,似是被张生的琴音牵动了心弦;长亭送别时,她欲语还休、泪光隐现,每一句唱词都饱含不舍与克制。李丰的袁派唱腔进步很大,韵味更醇厚,吐字更清润。“琴心”一折中,她将莺莺的内心独白娓娓道来,情韵交融;“长亭”一折的“慢板”唱段更是哀而不伤,句句含情,尽显袁派“声情并茂”的特质。其身段设计亦极具诗意,无论是“隔墙联诗”时水袖轻拂、眸含远意,还是“长亭送别”中莲步轻移、身姿如柳,每一处定格都似古典画中人。李丰通过身段的虚实相生、动静结合,不仅外化了人物的情感波澜,更营造出“无画处皆成妙境”的舞台意象。
告知众人贼将孙飞虎已包围普救寺,欲掳崔莺莺为妻,崔夫人(正中,王平饰)陷入两难.jpg)
第三场寺警中,法本长老(李秉蘐博士饰)告知众人贼将孙飞虎已包围普救寺,欲掳崔莺莺为妻,崔夫人(正中,王平饰)陷入两难
张生一角由中国国家一级演员、当代著名越剧表演名家周燕女士担纲。她师承越剧大师徐玉兰,主攻徐派,嗓音清亮、音域宽广,表演潇洒大气。在“惊艳”一折中,她以炽热的目光与利落的身段,将张生对莺莺的一见倾心演绎得真挚动人;“长亭送别”时,她又以沉郁的唱腔与克制的情感,展现出书生离别时的痴情与坚贞。徐派高亢激越的唱腔在她口中化作绵绵情意,为张生这一角色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
红娘一角由三江梨园社青年演员胡春燕饰演。作为新加坡戏曲胡姬花奖得主,她此次学习吕派唱腔,在袁派基础上融入绚丽多彩、雍容花俏的韵味,将红娘的俏皮、聪慧与侠义拿捏得恰到好处。“传书”一折中,她眉眼灵动、步履轻盈,活现出丫鬟的机敏与热心;“拷红”一场,她面对崔夫人的威压,对答如流、不卑不亢,以清脆的念白与灵巧的身段,将红娘的“智”与“勇”展现得淋漓尽致。
相国夫人一角由本地戏曲演员王平女士饰演。她的表演稳重端庄、气场十足,吐词清晰、举止果断,既体现了维护门楣、遵循礼教的权威,又在“赖婚”与“长亭”中流露出为人母的慈柔与无奈。尤其在“赖婚”一场,她眼神中的挣扎与声调中的微妙变化,让观众看到了一位母亲在礼教与真情之间徘徊的复杂形象。
除了四位主演外,整场演出的团队配合亦堪称典范。配角演员默契无间,确保了演出的整体性与高格调。全体演员在唱腔和念白上的功力尤为突出,字字清晰,声声入耳,充分体现了越剧艺术在声韵上的讲究与魅力。值得一提的是,饰演法本长老的新加坡三江会馆会长李秉蘐博士,虽是客串,但表演丝丝入扣,毫不怯场,仿佛角色是为他量身订做的。
导演张莉对舞台的写意处理亦令人赞叹。在“隔墙联诗”中,舞台上并无实墙,全靠演员的站位与目光投向,让观众清晰感知“隔墙”意象;“跳墙”桥段则凭借演员的抬腿、翻身、跨跳等动作一气呵成,生动呈现张生的痴情与冲动。此外,“寺警”一场以紧凑的节奏与多层次调度化解了人多戏杂的难题,而“长亭”的写意化处理则更突出离别的诗境。谢幕时,灯光渐次聚焦于演员,仿佛剧情余韵未绝;众僧登场后的集体致谢,更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掌声如雷,足见观众对这场艺术盛宴的由衷认可。
精益求精:对艺术提升的期待

谢幕时,众演员、会馆理事,以及支持单位代表于舞台上合影,为演出画下圆满句点
整场演出在艺术上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但若以专业标准衡量,仍有提升空间。特别是在第三场“寺警”中,由于人物众多、场面繁杂,音乐节奏出现较多散板或清唱段落,部分演员在驾驭这些节奏多变的唱段时稍显吃力,未能完全把握唱腔与念白的内在韵律。若能在今后的排练中加强对复杂节奏的训练,特别是在散板与清唱段落中更精准地控制气息与情感表达的平衡,将使表演更臻完美。此外,个别群戏场面的调度还可进一步细化,以增强整体的戏剧张力。
乡音不绝,情意绵长
走出剧场,乡音犹在。越剧,是三江人的乡音,是祖辈口中的故事,是骨子里流淌的情感。它不只是舞台上的唱腔与身段,更是一种文化的回响、一种身份的认同、一种情感的寄托。
《西厢记》之所以动人,不仅因其才子佳人的浪漫情节,更因它触及了人性深处的渴望——对真情的执着、对自由的向往、对命运的抗争。在莺莺的矛盾挣扎中,我们看见了女性觉醒的微光;在张生的痴心守候中,我们听见了青春不屈的誓言;在红娘的机智奔走中,我们感受到民间智慧的温度。
越剧以其温情脉脉、声调婉转、动作细腻、表演清新脱俗,恰如其分地承载了《西厢记》的情感厚度与文化深度。它不喧哗,却动人;不张扬,却入心。正如一池春水,轻轻荡漾,却能映照出人世间最柔软的情感。
在当今社会,封建礼教或许已不复存在,但爱情与社会规范之间的张力依然存在。人们仍在追问:什么是真爱?如何守护?如何争取?《西厢记》给予我们的,不只是一个古老的答案,更是一种永恒的提问。
三江梨园社此次演出,不仅是对经典的致敬,更是一次文化的回响、一次情感的传递、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它让我们相信,戏曲不是过去的艺术,而是活在当下的心跳;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街巷之间的呼吸。三江梨园社以严谨的艺术态度与深厚的文化情怀,让《西厢记》这一经典在新加坡舞台上焕发新生。愿这样的演出如星火不绝,照亮越剧艺术的传承之路,亦唤醒更多人心底对真情与美的永恒向往。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愿乡音不绝,情意绵长。愿三江梨园的舞台,永远有光,有情,有歌。
(作者为本地越剧爱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