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风
文图·Krisada Virabhak

外婆留下来的古董瓷器装汤圆祭拜神明
冬至前后,阵阵强风吹来,让世代长居新加坡的外婆感叹:“Ah,ini lah,angin taon baru!”(啊,过年的风来了!)过年的风刮起,提醒我们要开始为农历新年忙碌起来了。这段长达两个月的准备也在冬至后开始。不谙华语的外婆(Mama)说着一口峇峇马来语,偶尔和巴刹的摊主用不标准的福建话交流,却依然守着祖辈们留下来的习俗,每逢冬至便会“搓圆”。土生华人给予华人习俗马来语名称,搓圆称为“golek kueh ee”,冬至则保留了福建话发音“Tang Chek”,汤圆做法也与大多数的新客华人无异。外婆常把自己和其他华人区分开来,把其他华人称为“新客”,而自己是土生华人。
在华族传统文化中,冬至是个十分重要的节日,甚至跟农历新年一样重要。冬至前夕,外婆会开始搓汤圆,冬至当天煮熟就可以祭拜神明了。土生华人的汤圆没有馅料,用糯米粉搓成小圆球,汤圆的味道来自斑斓糖水。外婆也像曾祖母一样,会加入姜和龙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加入姜和龙眼,但这也让冬至的汤圆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后来长大后,接触到中医,我发现姜和龙眼温和,适合在冬天食用,有着保暖的功效。身处炎热的新加坡,我们的冬天也只不过是几天的大雨,但是曾祖母还会保留冬至吃温补的食品的习惯。毕竟,医食同源的观念已深入中华民族的心中,连不谙华语的土生华人也深受其影响。
冬至当天,祭拜天地神明不可少,早期的土生华人在家中都设有至少三座神位:神明、祖先和灶君公。外婆的汤圆有个讲究,就是白色汤圆要比红汤圆大,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外婆小时候有过这样的疑问,但长辈总会回答:“不要问那么多!”或许这些老一辈的娘惹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纯粹是从长辈那里保留下来的传统,至于其背后的意义,她们也不得而知。红白汤圆煮熟后舀进碗里,加入糖水就可以摆到供桌上了。外婆会用家里留下来的道光瓷器装一颗颗红白汤圆。神明和灶君公各三碗,家里有祖先神位的话就要准备四碗汤圆祭祖。这也是土生华人独有的特色,祭祖贡品用偶数,像四、八、十二碗菜祭祀。家里有井的话,也要在井边供上汤圆,酬谢井神在过去的一年里让一家人有水用。门神也会“吃”上汤圆,外婆会在门框两旁贴上一颗汤圆,代表着这家人有福气庆祝冬至。这两颗汤圆也会黏在门框,直到过年前要吊“彩旗”(Chye Kee)时才会拿下。冬至的祭祀活动与其他华人一样,点香、烧金纸后才把汤圆撤下,在灶头煮滚才给一家享用。外婆说以前的土生华人会吃好多汤圆,如果今年二十岁就要吃二十一颗汤圆,代表在冬至这一天长一岁了。咀嚼粉糯的红白汤圆时,偶尔会黏牙,也提醒着我们一家要像汤圆一样黏在一起,在未来的一年里和和气气!
过了冬至,外婆会开始大扫除,准备过年的用品。外婆最重视的是清理神桌,会到家附近的如切观音堂请菜姑或老师找个好日子清理神桌。他们相信神桌会影响一家的运气,是不能随便移动的。清理神桌包括筛香灰、换金花、抹神像等等,这些都是外婆亲力亲为,绝不马虎。神桌清理完,就要大扫除,把家里的东西整理好,屋子里里外外都洗得干干净净。家里的古董家具也会用一根绑了湿布的筷子清理缝隙中的灰尘,地上的瓷砖也要刷干净。早期的峇峇也会用竹叶扫清天花板上的蜘蛛网,这枝竹子绑上红布,不仅把看得见的灰尘扫除,也把晦气清除。当然,这一系列的大扫除活动不可能在一天内完成。在幼儿园工作的外婆会在过年前的几个周末慢慢进行大扫除。然而,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外婆在过年前开始做年饼的故事!

常见的年饼:鸡蛋卷和小蛋糕
我未曾参与外婆的年饼制作,但我听了外婆的故事,激起了我做年饼的兴趣,在中学时开始学外婆做年饼。通常外婆会在下班回家后先准备好食材,然后会去眯一会儿,到了晚上九点多才开始做饼。外婆做Kueh Bolu(小蛋糕)、Kueh Blanda(鸡蛋卷)、还有Kueh Pie Tee(小金杯)。前两者是跟后巷的亲家母学的,外婆坚持用火炭烤制年饼。她做的鸡蛋卷在八、九十年代一罐能卖十块钱,幼儿园同事负责接订单并送给客户,每罐赚一块钱的车油费。就这样,外婆新年期间卖鸡蛋卷就可以赚大约三千块钱。外婆靠自己的劳力补贴家用,在深夜里做年饼,直到凌晨才去休息,第二天早上就去上班。我们都感叹外婆是个女超人!
后来,外婆搬离旧房子,搬到政府组屋居住后,简化了过年的准备。年饼不再做了,但她还是会每年做亚喳(Achar)。做年饼和亚喳一般是为了亲友间交换礼物用的,外婆会多做一些来卖。早期峇峇之间会送年饼,除了送外婆做的鸡蛋卷和亚喳,还有绿豆糕、花生饼、年糕等,会用金漆黑底的谢篮装这些礼品。当邻居送来一些肉干和柑,外婆就会想要“balas balek”些什么,有时是一罐外婆做的亚喳,有时是姨婆送的花生饼,但也有时候,外婆会在一个袋子里面放一盒饼干或几粒柑,再加上一个十二块钱的红包代表祝福。土生华人不习惯在过年时带一对柑去拜年,而是在过年前送柑和年饼。随着土生华人和“新客华人”的交流增加,土生华人也接纳了带柑去拜年的习俗。土生华人的年前准备活动在冬至后开始,在除夕夜落幕。我们赶着在正月初一子时前换窗帘、床单等,做好新年前的最后一场清洁活动,准备迎接农历新年的到来。

我靠母亲口述和自己观察做出的外婆的亚喳
冬至前后,过年的风迎面袭来,使我想起和外婆准备过年的点点滴滴。我对家族历史和传统习俗的认知都是在外婆的厨房里学到的,食物不仅用来果腹,更承载着家族的回忆和传统。虽然土生华人的饮食习惯和大多数的华人略有不同,但土生华人依然保留着传统习俗和华人传统价值观。每逢华人传统节日,这些习俗在峇峇家庭中重新活跃起来。土生华人虽未必完全了解其背后的历史渊源,甚至为部分华人习俗赋予新的马来语名称,却仍然坚守着祖辈们数百年前带到南洋的传统。
(作者为Instagram账号@all.things.peranakan的创办人,娘惹文化倡导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