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童话装进罐头里

对于稚龄的我们来说，罐头不是罐头，它们是装着一个个童话的铁皮盒子。

曾有一个时期，爸爸失业，那时，伊文姐姐六岁、我四岁、国平弟弟三岁。当父亲在生活上处处碰壁的时候，捉襟见肘的母亲只能竭尽己能，运用巧思来喂饱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价格廉宜的罐头，因此成了餐桌上最常出现的食品。

聪慧的母亲，源源不断地把童话灌进罐头里，又让童话从罐头内爬出来，爬进我们的耳朵里、也爬进我们的心坎里……所以，每回吃这些味道近乎“制服化”的罐头时，我们姐弟们不但没有任何的抗拒和反感，反而怀着满满的欢喜和渴望。

其一：茄汁豆罐头

这一天，母亲开了一罐茄汁豆。她先把切碎的大葱和切丁的马铃薯放进油锅里煎得金光灿烂的，再加入茄汁豆一起焖煮；糜软的豆，集咸、甘、香、甜于一炉，用以配搭白饭，连吃三碗，还嫌不足。

当我们在津津有味地吃着时，母亲便绘声绘影地讲起了《杰克与豌豆》的故事。

从前，有个名叫杰克的少年，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养的乳牛渐渐老去，再也挤不出牛奶了，只好让杰克把老牛牵到市集去卖掉。途中，杰克碰到一个古怪的老人，拿出一把魔术豆子，换走了杰克的老牛。回家后，母亲见杰克用一头牛换回这些莫名其妙的豆子，勃然大怒，把豆子全都丢到窗外。没有想到，魔豆竟然在一夜之间长出蔓藤，直直延伸到天上！好奇的杰克沿着蔓藤爬了上去，看见一座巨大的城堡，城堡里住着一个体型庞大的妇人。杰克饥肠辘辘，向她讨吃，善心的胖妇端来了牛奶和面包。忽然，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胖妇慌忙说道：“我丈夫回来了，你快点躲起来吧，他最爱吃小孩了！”她把杰克藏在锅里，巨人闻到了小孩的气味，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两头小牛后，拿出一袋金币来数，数着数着便睡着了。杰克从锅里爬出来，蹑手蹑脚地带着金币逃回家。这些金币让他和母亲过上了舒适的生活。金币用完后，他又像上回那样，爬上蔓藤，偷回了一只会下金蛋的鸡。第三次，他在取竖琴时发出了声响，吵醒了巨人。杰克仓皇逃跑，暴怒的巨人在后面紧追不舍。杰克顺着蔓藤滑落到地面，快速抄起斧头砍断蔓藤，巨人从半空中坠落，当场摔死。从此，杰克和母亲靠着会生金蛋的母鸡，在竖琴美妙的乐声中，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当年四岁的我，仰着脸，天真地问道：

“妈妈，为什么你不把我们吃的豆子拿去种呢？”

母亲瞅了我一眼，笑道：“杰克种的是豌豆呢！你嘴里吃的，是黄豆呀！”

心思缜密的母亲，又顺势展开了机会教育：“杰克很爱他的母亲，想让她过舒服的生活，这一点没错；但是，他不靠自己的努力去赚钱，却三番几次潜入巨人的城堡里偷窃，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

这是母亲给我上的第一堂阅读启蒙课——“尽信书，不如无书”。在浩瀚的书海中，既有正理，也有歪理，我们必须具备分辨鱼目与珍珠的能力。即便是风靡世界的童话故事，阅读时也需要取菁去芜。

过了一个星期，当母亲再度开启茄汁豆罐头时，好奇的我趁她不注意，舀了一大匙豆子，学着杰克的母亲，倒到屋外。次日一早，我紧紧张张地跑去查看，只见一大堆蚂蚁麇集在那儿，嘿嘿嘿，哪有什么蔓藤呢？

母亲知道后，笑道：

“茄汁豆在装罐头时已经煮熟了，煮熟了的豆子，又怎么可能发芽生长呢？”

第二天，母亲从菜市买回黄豆、绿豆、青豆、黑豆、红豆、蚕豆和豌豆，教我们一一辨识。她抓了一把豌豆放在掌心里，明确告诉我们：“这就是故事里所谓的‘魔豆’了。”弟弟问道：“这魔豆，会长到天上去吗？”母亲正色道：“当然不会，那只是虚构的故事—书本里的世界，和现实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在辨识豆类的过程中，我们也隐隐约约地摸清了虚幻世界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分野。

母亲借着一则童话，为我们进行了多重层面的教育。

结婚之后，我也给我亲爱的孩子们以茄汁豆做菜肴，不过，那是“豪华”版的——除了马铃薯和大葱之外，我也加入了鸡丁、火腿丁、熏肉和午餐肉，孩子们吃得连舌头也几乎要融化了。

其二：沙丁鱼罐头

沙丁鱼罐头是家里的常备品。母亲把大葱切成薄片，浸在柠檬汁里，再加入少许鱼露和糖，最后倒入沙丁鱼，那种百味麇集的好滋味啊，成了我一生的眷念。

我们吃沙丁鱼时，母亲便给我们讲述安徒生的童话《美人鱼》。

小美人鱼十五岁第一次浮上海面时，对英俊的王子一见钟情，为了能和王子生活在一起，她在深海里找了个女巫，要求女巫把她变成人。女巫给了她一罐药水，告诉她，喝下去后，她会失去声音、尾巴会变成人腿，但每走一步都会痛如刀割。为了爱情，她接受了这些苛刻的条件。她的美貌和舞姿，赢得了王子的欢心，却没能阻止王子在父母的安排下迎娶邻国的公主。女巫早已警告过她，一旦王子与别的女人结婚，黎明来临时，她就会化作泡沫。就在美人鱼绝望悲泣之际，姐姐们送来了一把匕首，告诉她，只要在黎明前刺杀王子，让鲜血滴在脚上，她就能够恢复人鱼之身，重返大海和家人共享天伦。但是，美人鱼不忍也不肯下手，在破晓时分毅然把匕首抛入海中。曙光一现，她便惨惨地化作海上的泡沫了。

那时的我，尚不知爱情为何物，却依然被这个悲情故事深深地触动了。

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有一次，吃豆豉鲮鱼时，我看着躺在罐头里那一条条黑不溜秋的鱼，问道：“妈妈，那也是美人鱼吗？”母亲幽默地回答：“是呀，美人鱼穿着黑色的礼服，要去赴宴呢！”说着，又指着那一粒粒黑色的豆豉，说：“瞧，那就是美人鱼收藏的黑珍珠了。”

长大之后，再读《美人鱼》，才发现这则童话里的爱情，面目着实太狰狞了——摧残嗓音与双足、长期承受无止尽的痛楚，以此换取一段不平等的感情，最终还得牺牲性命去保护所爱的人，这绝非爱情的真谛啊！

其三：红烧扣肉罐头

在所有罐头食品中，母亲对红烧扣肉情有独钟。将罐头里那一片片肥瘦相间的扣肉倒扣在碗中，往往能呈现一种图案般的美感。在三餐少荤缺油的年月里，一罐红烧扣肉，便足以抚慰我们饥饿的肠胃了；单是那闪亮的油光啊，便能将我们的眸子化成璀璨的钻石。

吃红烧扣肉罐头时，母亲给我们讲的，是《三只小猪》的故事。

猪妈妈有三个儿子，长大后，各自出去盖房子住。性子懒惰的猪大哥，随随便便搭了一间不堪一击的茅屋；做事马虎的猪二哥，用木头盖了一间简陋的小木屋；至于勤奋的猪小弟呢，则耗时费力建了一间牢固的砖屋。附近有一只馋嘴的大野狼，得知有肥肥的小猪可以果腹，开心得不得了。它先来到猪大哥的茅屋，吹了一口气，茅屋颓然倒塌。猪大哥逃往猪二哥的家，野狼追了过去，用力撞向木门，喀啦一声，木屋应声而倒。两只小猪惊慌失措地逃向猪小弟的砖屋，死命大喊：“救命，救命啊，狼来了！”猪小弟说：“别慌，别慌，快进来！”两个哥哥进屋后，猪小弟镇定自若地关紧门窗，说：“没事啦！”果然，大野狼在屋外又吹又撞的，坚不可摧的砖屋始终纹丝不动。大野狼气急败坏地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最后爬上屋顶，从烟囱溜进去，猪小弟发现后，马上生火，大野狼骤然掉进熊熊的炉火里，哀嚎不已，最终夹着尾巴逃走了。从此，三只小猪便一起住在砖屋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母亲讲故事时绘声绘影，时而模仿小猪慌张稚嫩的叫声，时而模仿大野狼凶恶跋扈的吼声，我们的情绪也随之起起伏伏，紧张又刺激。

最后，母亲举起红烧扣肉的铁皮罐子，为故事添了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后来啊，三只小猪分工合作，另外建了这间刀枪不入的铁皮屋，把猪妈妈也接来一起住啦！”

我们一边听得兴高采烈，一边大快朵颐，好不快活！

《三只小猪》是我由童年而至成年都非常喜欢的一则故事，在跌宕起伏的情节中，不动声色地蕴藏着意味深长的教诲和启迪，既充满趣味，也富含思想的维他命。

奇怪的是，如今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童年常吃的红烧扣肉罐头了。留在舌尖的滋味，只能在思念中不断地膨胀……

小结

睿智的母亲，运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把童话注入罐头；她让我们明白，生活也许贫瘠、也许苍白、也许无趣，但是，那支无形的画笔始终握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化贫瘠为丰裕、化苍白为斑斓、化无趣为缤纷。

在母亲这种别开生面而又妙趣横生的教育方式下，童年的我，对罐头一直怀有一份很特殊的感情。

上了小学后，我时常跟随着母亲到杂货店买东西，货架上整齐排列的罐头，总能让我的想象力任意翱翔……

“蘑菇罐头”里面，住了一群心地善良的蘑菇仙子，屡屡利用仙棒，帮助森林里的小动物脱离困境。“酱瓜罐头”里，藏着一个形貌可怖的巫婆，以一粒粒黑褐色的酱瓜当武器，为非作歹，最后，降妖大师把她变成一粒丑丑的酱瓜，让她被世人咀嚼于唇齿间。“红烧牛肉罐头”里，寄居的，当然是力大无穷的牛魔王啦，他作威作福，群兽看到他总绕道而逃。可一山还有一山高，有一天，他与虎相斗而败下阵来，虎爷爷把他拿去红烧了。在“糖渍黄桃罐头”里，住着一群美丽绝伦的桃子姑娘，有一回，果园举行选美大赛，苹果、西瓜、橘子、草莓、樱桃等水果争相报名，争妍斗丽，桃子姑娘却为了推选代表而吵闹不休……

正浮想联翩时，冷不防母亲的喊声在耳畔响起：“走吧，走吧，发什么愣呢！”

母亲提着一袋杂货走在前面，我慢吞吞地跟在后头，那些还没有结局的故事，犹在我脑子里热热闹闹地酝酿、发酵……

（作者为本地作家、新加坡文化奖得主）